祠堂正堂里摆着一张长条木案,案子两旁坐了十几号人。
左手边,苗堂一身玄色祭服,腰间挂着一串铜铃,铃铛是暗的,不响,像是故意收了声。
他今年五十出头,国字脸,颧骨高耸,两道眉毛拧着,拧得跟两把绞在一起的麻绳似的,从昨晚到今早,那张脸就没舒展过。
他身旁坐着老蛊公,六十多岁,瘦得像根风干的竹竿,手里拄着一根包浆发亮的乌木拐杖,眯着眼,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儿,像一尊入定的佛。
阿岚坐在斜对面,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直在桌子底下打转,像两只找不到窝的老鼠。
右手边,苗祀晏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祠堂安静了一瞬。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深色常服,干净利落,肩线笔挺,发束银簪,面色冷淡,进来的那几步走得不疾不徐,像踩着某种自带的节拍。
身后跟着苗小七,手里捧着个茶盘,恭恭敬敬。
苗祀晏落座,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搁在手边,指尖搭在杯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
铛——
祠堂外的钟声最后一下余韵散尽。
苗堂第一个开口了。
昨夜的事,想必诸位都听说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子沉沉的压迫感,像冬天的水灌进骨头缝里,祭司深夜独自下地牢,见那个外来女人,还留了件披风。
他说到两个字的时候,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
果然,祠堂里的气氛变了。
长老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窃窃私语声像一群被惊起的蚊子,嗡嗡嗡地在梁下盘旋。
苗堂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祖制有言,祭司不得与外来者私下往来。
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不是我苗堂说的。
两个字一出口,祠堂里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苗祀晏没说话。
他指尖依旧搭在杯沿上,那两根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一下一下地叩着杯沿,节奏没变,稳得像秒针走动。
咚、咚、咚。
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苗堂看了他一眼,没从他脸上读出任何情绪,心里那口气反而更堵了——这小子,什么时候练成了这副油盐不进的臭脸。
他转头,点名了。
阿岚。
阿岚浑身一抖,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
你搜的身。苗堂盯着她,你闻到什么了,跟诸位长老说说。
阿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苗祀晏的方向——那位少主正端着茶盏,垂着眼帘,看都没看她,像这事跟他一点关系没有。
阿岚心里叫苦不迭。
她是被推到台前当枪使的。
二祭司点她的名,她能说不说吗?
不说,二祭司那边过不去;说了,少主那边——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站起来了。
回二祭司的话。阿岚的声音有些发紧,老身搜那个女人的身时,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异香。
异香?苗堂追问,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阿岚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低垂着,不像是花香,不像是药香,也不像是任何一种我认得的香料。
我摸了她一把袖子,那味道就沾了上来,我当场——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我当场往后退了一步。
退了一步这四个字一出,祠堂里瞬间炸了锅。
阿岚是什么人?
寨子里资格最老的蛊婆,见过的蛊、闻过的香,比在座所有人吃过的盐都多。
能让阿岚当场后退的味道——那得是什么来头?
窃窃私语声变成了嗡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拍大腿,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直接站起来了:这还了得!
阿岚说完这段话,头就低下去了,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里去,两只手绞着衣角,不敢看苗祀晏。
她现在就是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苗堂拍了一下桌子。
这一巴掌拍得又重又响,桌上的茶盏都跟着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点,落在案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诸位都听见了!苗堂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刀出鞘,一个来路不明的外来女人,身怀异香,连阿岚都当场退避——这不明摆着吗?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一圈,声色俱厉:
按老规矩,身怀异香者,先验蛊引!验不出来——
他地又拍了一巴掌,震得茶盏地响了一声。
就按蛊神祭的规矩办!
蛊神祭。
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扔进了沸水里,地一声,整个祠堂都沸腾了。
有人附和:二祭司说得对!
有人皱眉:这事是不是太急了些?
还有人低头不语,明显在观望。
老蛊公这时候慢悠悠地睁开了眼。
他那张风干的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眯着的眼睛里有一层浑浊的精光,像老井里的水。
他咳嗽了一声,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祖制不可废。
四个字,不轻不重,但分量十足。
老蛊公是寨子里验蛊第一人,他的态度,代表的不是他自己,是整个验蛊一脉的立场。
他这四个字一出口,等于给苗堂的提议加了一块砝码。
天平,肉眼可见地往一边偏了。
苗堂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看着苗祀晏:
祀晏。
他叫的是名字,不是,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训诫。
你少年心性,我理解。年轻气盛,见了新鲜人新鲜事,难免——
他顿了顿,摇头,叹了口气,像一个操碎了心的叔父:
可你是苗寨的少主,不是谁家的少年郎。
你的一举一动,都关乎整个寨子的安危。
这女人身怀异香、来路不明,你不但不查不审,反而私下去见她、留披风——
这是误了寨规!
最后四个字,砸得结结实实。
话里话外,明着是训诫,暗着就是一句:你配当这个少主吗?
祠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苗祀晏身上。
有人等着看戏,有人暗暗捏把汗,有人低着头装聋作哑。
苗祀晏终于动了。
他把茶盏放下了。
的一声,杯底磕在木案上,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祠堂里,像一滴水落进空谷。
他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了苗堂一眼。
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