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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我靠脸在苗寨躺平21

    蕨草的叶子肥厚,毛茸茸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金色绒毛,像一顶天然的绿帽子扣在她头上,冰凉的草叶贴着她的侧脸,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腐叶的腥味,像山林深处的呼吸。


    她从蕨草的缝隙里看过去。


    院子里,竹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男的坐在竹桌左侧,深色常服,银线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腰身精瘦利落。


    他面前摆着一碟剥好的野栗子,棕褐色的栗子肉圆滚滚的,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一颗栗子,动作不快不慢,像在进行一种被重复了千百次的、熟稔至极的仪式。


    然后他把那颗栗子递了过去——


    递到黎苏苏嘴边。


    黎苏苏正低头看苗阿朵拿来的绣样。


    一张白棉布摊在竹桌上,上面绣着几朵蓝色的凤仙花,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像被春风一笔一笔地画上去的。


    她看得很认真,两只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欣赏一幅画。


    栗子递到嘴边。


    她想都没想,张嘴就接了。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呼吸、像眨眼、像一个人在自己家里随手端起茶杯喝水——没有犹豫、没有客套、没有、没有不好意思,什么都没有。


    就是接了。


    嚼了两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这个比昨天的甜。


    声音软糯,带着一点鼻音,像一只偷吃了蜜糖的小熊在哼唧。


    苗祀晏了一声。


    一个字。


    就一个字,从鼻腔里滚出来,低沉,慵懒,像一口被轻轻敲响的古钟,余韵在空气里荡了一圈。


    然后他继续剥下一颗。


    手指头两根一捏,栗子壳一声裂开,露出里面那颗饱满的栗子肉,他拈起来,放在碟子里,再拿过另一颗——


    咔嚓。


    又裂开了。


    咔嚓、咔嚓、咔嚓。


    节奏均匀,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小机器,安安静静地运转着,把一颗又一颗栗子剥好,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小士兵。


    周棠蹲在蕨草后面。


    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像一只被猎人堵在洞口的兔子,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却连动都不敢动。


    她的指甲,不知不觉间,已经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而她的眼睛——


    死死地盯着那张竹桌。


    盯着那碟栗子。


    盯着那只递栗子的手。


    盯着那张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侧脸。


    然后,画面碎了。


    不是眼前的画面碎了——是脑子里的,是骨头里的,是被刻在每一根神经末梢上的那些记忆,像被砸碎了的玻璃窗,一声,碎片飞了一地。


    前世。


    她记得。


    清楚得像昨天才发生过的事——不,比昨天还清楚。


    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清楚,想忘都忘不掉,像一道被烙在灵魂上的伤疤,每次想起都会重新裂开一次。


    她逃出寨子那天晚上。


    月亮很圆,大得离谱,像一只被涂了白漆的盘子扣在天上。


    月光白惨惨地照下来,把整片野林子照得像一个被打开的坟墓。


    她跑了很久,跑到腿发软,跑到鞋底磨穿了,脚趾头被石头和树根划出一道一道的血口子,疼得她每踩一步都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不敢停。


    她怕那个男人追上来。


    怕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怕他那种看什么都像在看死物的眼神。


    然后——


    蛊虫来了。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


    它们从脚踝开始咬。


    那种疼,不是刀割、不是火烧、不是任何一种她这辈子能想象得到的疼痛——是从身体内部,一根神经一根神经地被啃噬、被撕裂、被吞噬。


    像有一千只蚂蚁同时在血管里爬行,每爬过一寸,那一寸的肌肉就在溶解,在碎裂,在被一点一点地嚼碎吞掉。


    她喊不出声。


    嗓子像被人用手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嚎,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连气都喘不上来。


    她抓烂了自己的脸。


    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泥。


    翻滚。


    尖叫。


    蜷缩。


    像一只被丢进油锅里的虫子,在野林子的落叶堆上疯狂地挣扎。


    她看见了他。


    苗祀晏站在几步外。


    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又冷又硬,像一座被月光铸成的雕像。


    深色常服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摆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而干净——干净得不像是在一个被蛊虫啃噬的人面前站着。


    他在看她。


    但那个——


    不是看一个人。


    是看一块石头。看一截枯木。看一片被风吹到脚边的落叶。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深井,里面没有怜悯,没有不忍,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嫌恶——什么都没有。


    空白。


    绝对的、冷冰冰的、毫无温度的空白。


    她死了。


    就那么死在野林子里,身体蜷缩成一团,意识像一缕烟一样飘走了,飘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最后的画面,是苗祀晏转身离去的背影。


    深色常服,腰身笔挺,脚步不疾不徐——笃笃笃,渐行渐远,像一口被敲响的钟,每一声都落在同一个点上,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回头。


    连多看一眼都没有啊。


    而现在——


    同一张脸。


    同一双眼睛。


    同一个男人。


    正拿帕子给黎苏苏擦嘴角的栗子屑。


    那块帕子是白色的,棉质的,角上绣着一圈细细的蓝边。


    他的手指捏着帕子的边角,动作极轻、极慢,带着一种几乎不像他的小心翼翼——像在擦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上的一粒灰尘,怕多用一分力气就碰碎了。


    黎苏苏微微偏了偏头,配合着让他擦。


    那个姿势自然得像她已经被人这样照顾过一千遍、一万遍,甚至一万零一遍。


    擦完,帕子被他叠好,放回了桌上。


    然后他又拿过一颗栗子,剥壳,递过去。


    黎苏苏张嘴,接了。


    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又说了句什么,嘴角翘起来,两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周棠的指甲终于掐破了掌心的肉。


    那股疼从掌心蔓延开来,顺着血脉一路烧到手腕、烧到手肘、烧到胸口,最后撞进脑子里——


    的一声,像有人在她头颅里点了一把火。


    那把火不是烧给她看的。


    是烧给记忆看的。


    记忆里那个在月光下被蛊虫啃噬的、蜷缩在落叶堆上的、连收尸的人都没有的女人——和眼前这个坐在竹桌旁、被人擦嘴角、被一颗一颗喂栗子的女人——


    是同一个人吗?


    不是。


    她们是同一张脸,但命运把她们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地狱里烧成了灰,一半被捧在掌心里当成了宝。


    凭什么。


    凭什么——


    一声轻响。


    不是掌心掐破的声音。是她身后,蕨草丛里,有一根枯枝被踩断了。


    周棠浑身一僵。


    不是她踩的。


    她猛地回过头——


    蕨草丛外,山道拐角处,一个端着一摞粗茶碗的身影正撞过来,两只手举得高高的,像端着一摞随时会塌的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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