蕨草的叶子肥厚,毛茸茸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金色绒毛,像一顶天然的绿帽子扣在她头上,冰凉的草叶贴着她的侧脸,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腐叶的腥味,像山林深处的呼吸。
她从蕨草的缝隙里看过去。
院子里,竹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男的坐在竹桌左侧,深色常服,银线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腰身精瘦利落。
他面前摆着一碟剥好的野栗子,棕褐色的栗子肉圆滚滚的,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一颗栗子,动作不快不慢,像在进行一种被重复了千百次的、熟稔至极的仪式。
然后他把那颗栗子递了过去——
递到黎苏苏嘴边。
黎苏苏正低头看苗阿朵拿来的绣样。
一张白棉布摊在竹桌上,上面绣着几朵蓝色的凤仙花,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像被春风一笔一笔地画上去的。
她看得很认真,两只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欣赏一幅画。
栗子递到嘴边。
她想都没想,张嘴就接了。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呼吸、像眨眼、像一个人在自己家里随手端起茶杯喝水——没有犹豫、没有客套、没有、没有不好意思,什么都没有。
就是接了。
嚼了两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这个比昨天的甜。
声音软糯,带着一点鼻音,像一只偷吃了蜜糖的小熊在哼唧。
苗祀晏了一声。
一个字。
就一个字,从鼻腔里滚出来,低沉,慵懒,像一口被轻轻敲响的古钟,余韵在空气里荡了一圈。
然后他继续剥下一颗。
手指头两根一捏,栗子壳一声裂开,露出里面那颗饱满的栗子肉,他拈起来,放在碟子里,再拿过另一颗——
咔嚓。
又裂开了。
咔嚓、咔嚓、咔嚓。
节奏均匀,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小机器,安安静静地运转着,把一颗又一颗栗子剥好,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小士兵。
周棠蹲在蕨草后面。
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像一只被猎人堵在洞口的兔子,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却连动都不敢动。
她的指甲,不知不觉间,已经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而她的眼睛——
死死地盯着那张竹桌。
盯着那碟栗子。
盯着那只递栗子的手。
盯着那张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侧脸。
然后,画面碎了。
不是眼前的画面碎了——是脑子里的,是骨头里的,是被刻在每一根神经末梢上的那些记忆,像被砸碎了的玻璃窗,一声,碎片飞了一地。
前世。
她记得。
清楚得像昨天才发生过的事——不,比昨天还清楚。
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清楚,想忘都忘不掉,像一道被烙在灵魂上的伤疤,每次想起都会重新裂开一次。
她逃出寨子那天晚上。
月亮很圆,大得离谱,像一只被涂了白漆的盘子扣在天上。
月光白惨惨地照下来,把整片野林子照得像一个被打开的坟墓。
她跑了很久,跑到腿发软,跑到鞋底磨穿了,脚趾头被石头和树根划出一道一道的血口子,疼得她每踩一步都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不敢停。
她怕那个男人追上来。
怕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怕他那种看什么都像在看死物的眼神。
然后——
蛊虫来了。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
它们从脚踝开始咬。
那种疼,不是刀割、不是火烧、不是任何一种她这辈子能想象得到的疼痛——是从身体内部,一根神经一根神经地被啃噬、被撕裂、被吞噬。
像有一千只蚂蚁同时在血管里爬行,每爬过一寸,那一寸的肌肉就在溶解,在碎裂,在被一点一点地嚼碎吞掉。
她喊不出声。
嗓子像被人用手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嚎,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连气都喘不上来。
她抓烂了自己的脸。
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泥。
翻滚。
尖叫。
蜷缩。
像一只被丢进油锅里的虫子,在野林子的落叶堆上疯狂地挣扎。
她看见了他。
苗祀晏站在几步外。
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又冷又硬,像一座被月光铸成的雕像。
深色常服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摆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而干净——干净得不像是在一个被蛊虫啃噬的人面前站着。
他在看她。
但那个——
不是看一个人。
是看一块石头。看一截枯木。看一片被风吹到脚边的落叶。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深井,里面没有怜悯,没有不忍,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嫌恶——什么都没有。
空白。
绝对的、冷冰冰的、毫无温度的空白。
她死了。
就那么死在野林子里,身体蜷缩成一团,意识像一缕烟一样飘走了,飘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最后的画面,是苗祀晏转身离去的背影。
深色常服,腰身笔挺,脚步不疾不徐——笃笃笃,渐行渐远,像一口被敲响的钟,每一声都落在同一个点上,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回头。
连多看一眼都没有啊。
而现在——
同一张脸。
同一双眼睛。
同一个男人。
正拿帕子给黎苏苏擦嘴角的栗子屑。
那块帕子是白色的,棉质的,角上绣着一圈细细的蓝边。
他的手指捏着帕子的边角,动作极轻、极慢,带着一种几乎不像他的小心翼翼——像在擦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上的一粒灰尘,怕多用一分力气就碰碎了。
黎苏苏微微偏了偏头,配合着让他擦。
那个姿势自然得像她已经被人这样照顾过一千遍、一万遍,甚至一万零一遍。
擦完,帕子被他叠好,放回了桌上。
然后他又拿过一颗栗子,剥壳,递过去。
黎苏苏张嘴,接了。
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又说了句什么,嘴角翘起来,两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周棠的指甲终于掐破了掌心的肉。
那股疼从掌心蔓延开来,顺着血脉一路烧到手腕、烧到手肘、烧到胸口,最后撞进脑子里——
的一声,像有人在她头颅里点了一把火。
那把火不是烧给她看的。
是烧给记忆看的。
记忆里那个在月光下被蛊虫啃噬的、蜷缩在落叶堆上的、连收尸的人都没有的女人——和眼前这个坐在竹桌旁、被人擦嘴角、被一颗一颗喂栗子的女人——
是同一个人吗?
不是。
她们是同一张脸,但命运把她们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地狱里烧成了灰,一半被捧在掌心里当成了宝。
凭什么。
凭什么——
一声轻响。
不是掌心掐破的声音。是她身后,蕨草丛里,有一根枯枝被踩断了。
周棠浑身一僵。
不是她踩的。
她猛地回过头——
蕨草丛外,山道拐角处,一个端着一摞粗茶碗的身影正撞过来,两只手举得高高的,像端着一摞随时会塌的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