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幼。


    苗阿朵的闺蜜。


    圆圆的脸蛋上写着完蛋了三个大字，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成一个型，整张脸的五官都在表达同一个信息——


    她被吓到了。


    你谁啊？


    阿幼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粗茶碗在她手里哐当哐当地晃了两下，最上面那只差点滑下来，被她一个眼疾手快接住了，接得手指头都在发抖。


    周棠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不到半秒。


    半秒之内，她的表情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切换——从刚才那种阴沉的、扭曲的、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的狠劲，瞬间变成了一副惊惶失措的模样。


    眼圈一红，嘴唇一抿，肩膀一缩，两只手举起来做出一个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只被猫堵住去路的老鼠，瑟瑟发抖。


    别、别喊——


    她压低声音，气喘吁吁，像一只被追了三条街的兔子：


    我迷路了……我在找出寨的路……


    阿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裙摆上沾着泥点，头发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糊在脸上——这副样子，确实像个在山里迷了路的倒霉蛋。


    但她没完全相信。


    你迷路了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寨子东头可不是出寨的路。


    周棠的眼泪说来就来，一滴掉下来，砸在脚面的草叶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我从寨口那边过来的，门房那位姐姐让我去上茅房，我走着走着就迷糊了……这山里的路都长一个样，我分不清方向……


    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碎，像一串被风吹散了的风铃。


    阿幼的眉头皱了皱，但没刚才那么紧了。


    周棠趁机从怀里掏出半包纸巾，递了过去。


    纸巾是那种最便宜的、印着小花图案的面巾纸，被她捏在手里已经有些皱了，但还是干干净净的。


    姐姐，行个方便。


    她的声音又软又甜，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


    我朋友就在里面住着，能不能帮我传个话？


    阿幼低头看了看那半包纸巾，又抬头看了看周棠红红的眼眶。


    你朋友？


    嗯，黎苏苏。


    三个字。


    阿幼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圆圆的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原来是黎姑娘的朋友。


    那声叫得她心软了半截。


    加上那双红红的眼睛、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那半包皱巴巴的纸巾——阿幼的那点戒心，像一块被热水浇过的冰，一声裂了一条缝。


    行吧。


    她点了点头，把那半包纸巾塞进袖兜里。


    周棠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眼底深处，那一簇黑色的火焰烧得更旺了，像一盏被添了油的灯，一声，火苗窜高了一寸。


    你跟她说——


    周棠压低声音，凑近了半步，像在说一个不能被风听走的秘密：


    周棠在寨口等她。有急事。


    阿幼迟疑了一下。


    有急事？什么急事？你自己找她去呗。


    我进不去那个院子。


    周棠摇了摇头，咬了一下下嘴唇，咬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副样子，像一个被人欺负了却不敢说的小姑娘——委屈，隐忍，把所有的苦水都咽进肚子里，连哭都不敢大声。


    有人……不让我进。


    说完这五个字，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一只被风吹折了的小花。


    阿幼顺着她的目光往篱笆方向看了一眼。


    竹篱半人高，青翠翠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篱笆后面，隐约能看见院子里的竹桌、蓝染桌布、还有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坐着。


    阿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不是傻子。


    这个女人说有人不让我进那个院子的时候，眼睛看向的是黎姑娘住的东头院子——那个院子，现在被少主守着。


    守着的意思，就是不让外人碰。


    阿幼心里了一下，但没说破，只是把那半包纸巾往袖兜里又塞了塞，端起那一摞粗茶碗，转身往山道上走去。


    脚步声笃笃笃的，混着粗茶碗在碗沿上轻轻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像一首走调了的小曲。


    周棠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摞粗茶碗在阳光下晃晃悠悠地往院子里飘去——


    她没有走。


    她蹲回了蕨草后面，从叶缝里继续看。


    院子里，黎苏苏已经把绣样看完了，正伸着懒腰往竹椅上靠，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在伸腰，两只手举过头顶，十根手指头张开又合上，啪嗒啪嗒地拍了两下。


    苗祀晏还在剥栗子。


    周棠收回目光，往山道拐角处看了一眼。


    没人。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沿着来时的那条小路，猫着腰往寨口方向溜了回去。


    蕨草的叶子擦着她的胳膊和侧脸，的声响像一串细碎的耳语，被风吹散在山林里。


    她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贴在黄泥地上，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老竹林的转角处。


    而院子里——


    阿幼端着茶碗走过来。


    她走到竹桌旁，脚步放得很轻，两只手举着那一摞粗茶碗，小心翼翼地穿过院子里的石板路，茶碗在碗沿上轻轻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一串细碎的风铃。


    苗祀晏抬了下头。


    就一下。


    黑沉沉的眼睛扫过来，像两把薄薄的刀片，地一声飞过来——


    阿幼的手指猛地一紧。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句什么，只听见那个低沉的声音从竹桌旁飘过来，不轻不慢，像一块石头被随手扔进水里：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不是问句。


    没有上扬的语调。


    没有疑惑的波动。


    甚至没有抬高声音——只是一个陈述句的形状，裹着一个问句的内核，像一把被纱布裹住的刀，外面软绵绵的，里面是寒光四射的刃。


    阿幼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


    茶碗在碗沿上碰撞的声音瞬间变成了一个走音的音符，最上面那只粗瓷碗晃了晃，差点从碗堆顶上滑下来。


    阿幼的手指一紧，眼疾手快地扣住了碗沿，指尖被粗瓷的毛边蹭出一道白痕，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少、少主——


    她的声音像被掐住了嗓子的公鸡，又尖又细，最后两个字拐了个弯，像一条被扔进水里的蚯蚓，在水面上弹了一下。


    苗祀晏没有重复问题。


    他就那么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在阳光下看不出深浅，像两口被苔藓封住的古井，平静得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最吓人的东西，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闷雷前的寂静。


    阿幼的膝盖软了一下。


    就、就寨口那个新来的女人……她端着茶碗的手在发抖，碗堆子叮叮当当地碰撞个不停，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风铃在暴风雨里摇，让、让我给黎姑娘带句话……


    苗祀晏的眼神没有变化。


    什么话。


    又是陈述句的壳子，包着问句的芯。


    阿幼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像一只被卡在喉咙里的鸡蛋，不上不下，难受得她眼眶都红了。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就、就……周棠在寨口等你，有急事


    就八个字。


    原封不动，一个字没多，一个字没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着嗓子替她说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