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从城北那套精装修的房子出来之后,两个人坐在车里没有立刻走。
他把车钥匙插在锁孔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被路灯照得发白的街道上。路灯是那种新式的led灯,光很白,照在路面上把柏油路面的颗粒都照得很清楚,和刚才那套房子里那种崭新的、没有一丝磨损痕迹的地板一样,干净得让人觉得不太真实。她靠在副驾的头枕上把手机里的房源信息又翻了一遍,翻到那套带院子的老街区房源时停住了,把图片放大了看了好几遍。图片里那棵石榴树的树干不粗,树冠向一侧偏着,枝叶在图片的边角处被裁掉了一部分,但她能看到那些叶子是细长的对生叶,被阳光照透之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浅绿色。“明天第一套就看这个。”她说。他把头转过来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上的图片,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车发动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出门之前把昨晚看的四套房子在餐桌上摊开对了一遍。她拿了一张白纸,画了一个四列的表格,每一列上面写了一个房子的位置,下面列着“采光”“格局”“通勤”“院子/画室”“价格”几行,用红笔和黑笔分别标出了加分项和减分项。城东那套的采光行被她画了一个红色的勾,勾的尾巴翘得有点高,格局行画了一个黑色的叉;城西那套的通勤行画了一个红色的勾,采光行画了两个黑色的叉,两个叉并排着,像是在强调那套房子有多暗;城南那套的院子行画了一个红色的勾,但下面又补了一行小字“朝北,没太阳”,那行字的笔画比上面的都小,像是她在写的时候已经把那套房子放弃了;城北那套的通勤行是红勾,但院子/画室那行是一个黑色的叉。她把那张纸举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把笔放下来。“没有一个全对的。”她说。他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一眼,用手指在表格最下面画了一行空行,写了“老街区”三个字。“今天看了再说。”他说。
那套房子在老街区的一条巷子里。车开不进去,他们把车停在了巷口外面的路边停车位上,然后沿着巷子走进去。巷子不宽,两侧是那种老式的砖墙,砖的颜色是深灰和暗红交杂的,墙头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青苔在墙头的位置形成了一条连续的、颜色比砖墙更深一些的带子。墙根下面有几个被雨水冲出来的浅坑,浅坑里积着一些从墙头落下来的碎砖屑和枯叶。巷子走到一半的时候右手边出现了一个门洞,门洞上面没有门牌号,只有一块被磨得发亮的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槐荫巷17号”,黑漆的笔画边缘有些洇开了,渗进了木纹里。门洞的拱顶是用青砖砌的,砖缝里勾着白灰,白灰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砖面。中介已经在门洞里面等着了,看到他们走过来的时候从门洞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挥了一下手,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门洞进去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的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几丛矮小的、贴着地面生长的杂草,草叶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晨露,被阳光照得发亮。天井的左侧是房子的正门,正门是木头的,门板上刷着一层暗红色的漆,漆面在门把手附近被磨出了一片浅色的、露出了木头底色的区域。右侧是一道矮墙,矮墙上面开了一个拱形的门洞,门洞的边沿被磨得很圆润,像是被很多年的手扶过。门洞后面就是院子。苏念晚站在天井里的时候已经能从那个拱形门洞里看到院子的一部分了——一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石板地面,石板地面上投着一棵树的影子,树影的边缘在风中轻轻晃动着。
她从这个拱形门洞里走了进去。院子比她预想的要大一些。石板地面铺得很平整,石板之间的缝隙里也长着一些杂草,但比起天井里那些要稀疏一些,石板的表面被扫过,有几道扫帚扫过之后留下的浅浅的、平行的细痕。院子的东南角种着一棵树——就是她在图片上看到的那棵,树干不粗,大概只有她手臂那么粗,树皮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些纵向的浅裂纹,裂纹里嵌着一些深色的、像是被雨水冲刷后沉积下来的细屑。树冠向一侧偏着,枝叶在头顶上方展开成一片不规则的、被风吹得有些歪的伞形。她走到那棵树下面站定了,抬起头看了一眼树冠——叶子是那种细长的、对生的叶片,被阳光照透之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浅绿色,叶脉在透光中看得清清楚楚,一条主脉从叶柄延伸到叶尖,两侧分出许多细小的侧脉。她认出了那棵树,是一棵石榴树。她站在那棵石榴树下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树根附近的土壤——土是深褐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树根周围的土层被踩得比别处更实一些,应该是以前的住户经常在这棵树下面站着或者坐着。
中介站在院子的入口处跟陆星辞说着房子的基本情况——面积、房龄、之前的装修年份、水电线路有没有改造过。那些话从院子的另一头飘过来,中间夹着中介翻动文件夹的哗啦声。她站在树下面听着,但注意力落在别的地方。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石榴树下面的石板地面上,感觉到石板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之后积下来的温度正从掌心往手腕的方向缓慢地传导。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院子四周的围墙——东边的围墙上面爬着一层已经枯了大半的藤蔓,藤蔓的根系扎在墙根下面的一小片泥地里,泥地表面有一层被风吹过来的落叶;南边的围墙下面有一个用砖头砌出来的小花坛,花坛的边沿被砌成了波浪形,花坛里只剩了一些干枯的枝干,看不出原来种的是什么;西边是房子的外墙,墙上有一扇窗户,窗框是木头的,被雨水侵蚀得有些发黑,但玻璃还是完整的;北边是那道从正房延伸出来的廊檐,廊檐下面有一小片被遮住了阳光的区域,地面比院子里其他地方干一些。
她站起来走到廊檐下面,从那个角度往院子看了一遍。院子朝南,阳光从南边的围墙上面照进来,把石板地面照得很亮,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院子中央,在那个石榴树旁边蹲了下来,用手在地面上比划了一下。“这里可以种一棵石榴树。”她说。声音不大,但在院子里落得很清楚。说完之后她自己笑了一下,大概是想起来那棵树已经在那里了。
陆星辞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那扇落地窗是前几年装修的时候改出来的,原来是两扇小窗,被打通了之后换成了整面的玻璃,窗框是深灰色的铝合金,玻璃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他站在窗内往外看,看到她蹲在院子中央的石板地面上,阳光从南边的围墙上面照下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她的头发被阳光照得发亮,蹲在地上的姿势让她的肩膀缩成了一条柔和的弧线,她伸出去比划的那只手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了一道短短的、正在移动的影子。他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几拍,中介在旁边又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只是侧过头看了中介一眼,然后开口了。“就这套。”他说。中介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有预料到这么快就有了答复。“您不进去看看里面的房间?”中介问。“看过了。”他说,“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过了。”中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两份文件递过来。“那您二位再看看合同细节,如果没问题的话今天可以先交定金。”陆星辞接过合同翻了两页,然后走到院子入口处朝她招了一下手。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合同。“定了?”她问。“定了。”他说。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从他手里把合同接过去翻了一遍。
那天下午他们交了定金,从中介那里拿到了钥匙。中介走了之后他们没有立刻走,而是拿着钥匙又把房子从里到外看了一遍。房子的格局比他们预想的要规整一些——正房是一间大客厅加两间卧室,客厅连着一个开放式的厨房,厨房的台面是前几年换过的人造石台面,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刀痕,但款式旧了一些还能用。卫生间在正房的东侧,面积不大但干湿分得清楚,淋浴区的地面被做低了两厘米,铺着一层防滑的磨砂地砖。廊檐下面还有一间小的储物间,门是铁皮的,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了几声干涩的吱呀声,里面堆着前任住户留下的一些旧花盆和几捆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竹竿。她把那间储物间看了一遍,然后退出来站在廊檐下面看着院子。“画室可以放在这边。”她说,用手指了一下廊檐东侧那块空出来的区域,“这边有廊檐挡着,夏天不会太晒,冬天把帘子拉起来就能采光。”他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块区域,点了一下头。“那厨房那边得留一个通到画室的过道。”他说。“不用,从院子里绕过来就行。”她说,“反正院子也不大。”他想了想,说了一句“也行”。
那天傍晚他们从房子里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刚亮。她锁门的时候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圈,锁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她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握在掌心里,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巷子里的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铁皮灯罩,灯光从灯罩下面漏出来,在石板路面上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光域,光域的边缘被巷子两侧的砖墙切得不太规则。她看了一拍,然后把钥匙放进了包里。“下周末开始装修。”她说。他把手从身侧伸过来把她的手牵住了,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我这边可以找个施工队。”他说,“之前帮我朋友装过房子的那个工头,活做得挺细。”她侧过头看着他。“预算呢?”他想了想。“简装,不动结构,只改面层和院子。花不了太多。”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停车的地方走。巷子里的石板路面被路灯照得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和他鞋底的声响一前一后,节奏不太一样,但落在同一个频率上。
车驶回小区的时候她在副驾上把手机里存的那套房子的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院子、石榴树、落地窗、廊檐。她把每一张都放大看了看细节,然后锁了屏放在膝盖上。“装修的事我来弄。”她说,“设计是我这边出,你负责找施工队和砍价。”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砍价你比我在行。”他说。她笑了一声。“我那是合理议价。”她说。他没有反驳,嘴角弯了一下,把车拐进了小区门口那条路。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她坐在书桌前把新房的平面图画了一遍,用铅笔在纸上标出了每个房间的功能分区,又用红笔在院子那一块画了一个圈,圆圈里面写了“画室”两个字。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把那张图举起来给他看。“画室放在廊檐东侧,和你说的那个过道方案对不上,但从院子绕过去也行,下雨天稍微麻烦一点。”他说。他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那张图,用手指在廊檐和画室之间画了一条线。“这里加一个玻璃顶棚,从廊檐一直通到画室门口,下雨天就不用绕院子了。”她看着那条线想了一下,然后拿起铅笔在廊檐和画室之间补了一个长方形的框,写上了“玻璃顶棚”四个字。“那这个得加预算。”她说。“加。”他说。她把那张图折好了放在抽屉里,然后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他站在她旁边,手搁在她的后腰上,低头看着抽屉里那张折好的图。“明年开春,”他说,“我们就能在院子里种石榴了。”她把抽屉推回去,转过身面对着他。“树已经有了。”她说,“不用种。”他看着她,嘴角那条线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碰了一下。窗外新区的夜空中有一盏远处楼顶的红色警示灯在固定的间隔中持续闪烁着。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站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的心跳在胸腔里以一种稳定的、不急不缓的节奏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