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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装修的分工

    签合同那天是个周二。


    中介把两份打印好的合同摊在门店的会议桌上,每一份的页脚处都贴了十几张彩色的便签条,标出了需要签名和按手印的位置。那些便签条是荧光粉和荧光黄的,在合同白纸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刺眼。苏念晚坐在桌子一侧,把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了一支铅笔,在一条关于交房时间的条款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铅笔的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去的时候很轻,问号的弧线画得不太圆,但意思到了。中介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问号,解释说那个日期是暂定的,如果银行那边的放款流程走得快,可以提前。她把那个问号擦掉了,擦的时候橡皮在纸面上留下了一小片灰色的橡皮屑,她用指腹把那些碎屑从纸面上扫掉了,在旁边写了“可提前”三个字,然后把铅笔收起来,拿起了中介递过来的签字笔。签字笔是黑色的中性笔,笔杆比她平时用的那种细一点,她握在手里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调整了两下才找到合适的握笔位置。她在所有便签条标注的位置上一一签了名,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拍,那个签名最后一个字的收尾处比平时拉得长了一些,然后她把笔放下了。陆星辞坐在她旁边,接过她签好的那摞纸,从头翻到尾检查了一遍签名和手印有没有漏掉的。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了她刚才擦掉那个问号之后留下的那一小片被橡皮擦得微微发毛的纸面,用手指在那个位置轻轻划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确认完之后他在她名字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签字的笔迹比她的更紧凑,每一笔的收尾处都收得很干净,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写完之后笔尖在纸面上没有多停留一拍。签完之后他把合同推回给中介,中介检查了一遍,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钥匙。他把钥匙倒在掌心里数了一遍——三把钥匙,两把大门的一把院门的,还有一张门禁卡,钥匙的齿形是新的,上面还带着一层没有被磨过的、微微发亮的金属毛边。“齐了。”他说,把钥匙放回了信封里递给了她。她接过信封的时候把钥匙倒在掌心里又数了一遍,然后把信封折好了放进了包的内层拉链袋里。


    拿到钥匙之后他们没有立刻开始装修。


    苏念晚花了一周的时间把房子的现状摸了一遍。她每天下班之后绕到老街区那边去看一圈,有时候带着卷尺,有时候带着速写本。卷尺是五米的那种,铁皮外壳上有一道被磕过的凹痕,是她以前做书店项目的时候买的。她把每一个房间的尺寸都量了一遍——客厅的宽度、卧室的长度、厨房台面的高度、卫生间淋浴区的进深、廊檐的宽度、院子的长宽。量的时候她把卷尺的一头递给陆星辞让他按在墙上,自己拉着另一头走到对面,蹲下来看尺子上的刻度,嘴里念着数字,然后在速写本上记下来。他按着卷尺的时候偶尔会把头偏过来看她念数字时微微皱着的眉头和咬着铅笔尾巴的样子。她记完一个数字之后会把铅笔从嘴里拿出来在纸上写,写完了又把铅笔塞回嘴里咬着,起身去量下一个位置。他松开卷尺的时候铁皮卷尺缩回去在壳子里发出了连续而急促的咔嗒声。她把量好的尺寸用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好几版空间布局的草图,每一版都画得很快,线条比她平时画稿子的速度松一些,像是在用草图把脑子里的想法快速倒出来。画完之后她把那些草图拍下来发给了陆星辞,他在公司那边利用午休的时间把院子和廊檐那一块用三维软件建了一个简单的模型。模型里的比例和角度都是按照她量的尺寸输进去的,连院墙的高度和落地窗的宽度都精确到了厘米。他把建好的模型导出了几张不同角度的截图发给了她。她收到截图的时候正在工作室里画稿子,点开看了一眼,然后放下铅笔,把手机举到面前仔细地看了看那个模型的每一个转角。她放大了一处廊檐和院墙相接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微信上打了一行字:“你建模还挺快。”他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以前做项目的时候练出来的。”


    那个周末他们把两个人各自整理的资料摊在餐桌上对了一遍。


    她把速写本上的草图撕下来铺在桌面上,用几块杯垫压着纸的边角,防止它们被风吹得翘起来。他用笔记本电脑打开了那个三维模型,把屏幕转向她的方向,两个人坐在餐桌的两头对着同一套房子的两种呈现方式讨论了将近一个下午。她把需要修改的地方用红笔在草图上圈了出来,红笔的笔迹在铅笔草图的底色上格外显眼,圈画得很大,把附近几条铅笔线也圈进去了。他在模型里对应的位置上也做了标记,用不同颜色的图层区分了“保留”“修改”和“新增”三种状态。遇到两个人的意见不一致的时候,他们会在餐桌中间的那块空白区域画示意图来沟通——她画一个简图说明自己的想法,线条从她这头往餐桌中间延伸过去;他看完之后在他的模型里调整一下再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桌面中间那块被两个人画满了各种示意图的区域,被陆星辞开玩笑地称为“谈判区”。


    两个人在这张餐桌上达成了一连串的共识:正房和廊檐之间的那面墙不打掉,保留原来的结构,只把门洞拓宽到一米二。她在草图上把门洞原来的宽度用铅笔描了一遍,又在旁边画了一条更宽的线,两条线之间涂了几道浅浅的铅笔记号。他看了之后在模型里把门洞的宽度从原来的九十厘米改到了一米二,然后把视角切到站在客厅里往外看院子的角度截了一张图给她看。她看了那张截图,点了一下头,说“就是这个感觉”。厨房的台面保留旧的,只换台面和柜门,柜门的颜色用她选的浅灰色。她在草图上画了一个柜门的正面图,用红笔在柜门的轮廓里面涂了几笔表示颜色,旁边写了“哑光,不要亮面”。他在模型里把柜门的材质从亮面改成了哑光,又调了一下灰色的明度,调了两遍之后她把那个灰色和他在模型里调出来的灰色对比了一下,说“再深一点”,他又调了一遍,她说“可以了”。卫生间的淋浴区重新做防水,瓷砖换成她挑的那种哑光的浅米色。院子的石板地面保留大部分,只把靠近廊檐那一侧有裂纹的几块换掉;石榴树保留,在树根周围做一圈木质的围栏,防止以后有小孩来玩的时候踩到树根。她在草图上那棵石榴树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一个“留”字,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是一条尾巴。


    分歧出现在书房的设计上。


    她把书房的位置定在了正房靠北的那间卧室里。那间房间的窗户朝北,光线比较均匀,不会像朝南的房间那样上午晃眼下午西晒。她在草图上画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面墙的书架,书桌靠着窗户,书架靠着书桌对面的墙,书架的高度从地面一直画到了天花板,每一层隔板之间的间距都标了数字。他看了那张草图之后在自己的模型里试着加了两块屏幕——并排放在书桌上方的墙面上,每一块都差不多有二十七寸那么大。他把屏幕的高度设在离桌面大概四十厘米的位置,两块屏幕的底边对齐着,中间留了一拳宽的间距。她把模型转到那个角度看了一眼,然后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对着他,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把那两块屏幕的宽度和他画的那张书桌的宽度比了一下。“两块屏幕并排放,”她说,“书桌就没地方放别的东西了。你算算,一块二十七寸的屏幕宽度大概六十厘米,两块就是一米二,再加上你还要留出放键盘和鼠标的位置,你那张书桌总共才一米四宽。”他看了一眼模型里那两块屏幕占掉的空间,确实和她说的差不多,屏幕的边沿已经快要碰到书桌的边上了。他沉默了一拍。“我可以把屏幕挂高一点。”他说。“挂高一点你脖子受得了?”她把电脑转回去,在模型里把那两块屏幕删掉了一块,换成了一块画板的轮廓,放在书桌的右侧。画板的尺寸比她平时用的那块大一些,但比屏幕窄,放在书桌右侧之后还留出了一截桌面的空间。“一块屏幕一块画板。”她说,“你写代码我看稿子,谁都不耽误。”他看着那个修改之后的模型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在触控板上把视角转了两圈,从几个不同的角度看了看那块画板放在那个位置合不合适。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行。”他说,“但屏幕得买大一点的。”她说了一句“随你”,然后把模型保存了。保存的时候她注意到他把文件命名成了“书房-方案三”,她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名,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


    预算和施工队是陆星辞负责的。他联系了之前帮他朋友装过房子的那个工头老赵——和之前老家树屋修缮时的赵师傅不是同一个人,这个老赵是做室内装修的,在城东那片老街区做了十几年,对那边房子的结构和水电线路都很熟悉。老赵来现场看了一圈之后报了一个价,那个价格比他预想的低了一些。老赵解释说老街区那边的房子结构简单,不用改承重墙也不用重新走水管,能省掉一大块费用。陆星辞把老赵的报价单拿回家给她看了一遍,她在报价单上找到了一项“墙面翻新”的费用,用铅笔在旁边写了一个“旧墙皮铲到砖层再重新抹灰”的备注。她写完之后把报价单推给他,他看了一眼那条备注,给老赵打了电话。老赵在电话那头说“那得加钱”,他说“加多少”,老赵报了一个数,他想了想,说“行”。挂了电话之后他把老赵报的新价格写在了那张报价单上,递给她看了一眼。她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点了一下头。“可以。”她说。


    签字确认修改方案那天是周四的晚上。老赵把最终的装修方案打印了两份带过来,摊在餐桌上让他们过目。那份方案里包含了他们之前讨论过的所有内容——门洞的宽度、厨房柜门的颜色、卫生间的瓷砖型号、院子的围栏样式、书房的屏幕和画板的位置。方案里还附了一张老赵手绘的电路走线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强电和弱电的线路,弱电那一栏旁边用铅笔写着“书房多留两个网口”。苏念晚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和之前讨论的一致,然后在最后一页的签字栏里签了名。陆星辞接过笔也签了名,签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把笔放下,而是在合同空白处画了一个东西——一颗星星和一朵晚霞。星星画在晚霞的左上方,五个角画得不太均匀,有一个角比别的短了一截;晚霞的云朵形状被他画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旁边还加了几条弧线表示晚霞的光。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图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说了一句“陆总还挺有闲情逸致”。他把笔放下来,说了一句“画着玩的”。苏念晚坐在旁边看着他在合同空白处画的那颗星星和那朵晚霞,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老赵走了之后她把那份合同收进了书桌的抽屉里,和之前存下来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家规的纸、那张画着侧面像的速写、那张画着圆圈和点的纸片、还有那张写着“永远不离开我”的兑换券。她把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手在抽屉的拉手上停了一拍,然后转身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他。“下周一开工。”她说。他点了一下头,走到她旁边,把手搁在她的后腰上,低头看着那个关上的抽屉。“周一我请假半天,过来盯着老赵他们把保护膜贴好。”他说。“我上午有个会,开完了就过来。”她说。“你开完会过来就行,上午的事不多,就是贴保护膜和搬东西。”他把手从她的后腰上收回来,走到餐桌旁边把老赵留下的另一份合同折好了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她站在书桌旁边看着他把合同塞进包里的动作,忽然想起了什么。“你那个屏幕,买多大的?”她问。他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了,拉链的齿沿着轨道咬合的时候发出了一串连续的细响,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三十二寸的。”他说。她看了他一眼。“书房里放三十二寸的屏幕,你看得过来吗?”他把公文包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走回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看得过来。”他说,“我还想再买一块呢,你那张画板的位置旁边可以再塞一个小的。”她在他手底下缩了一下脖子,说了一句“你试试看”,他笑了一声,走进了浴室。


    周一早上他比她先出门。她开完会赶到老街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巷子里的石板地面上堆着几摞用塑料膜包着的纸箱,应该是老赵他们早上搬出来的。她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院子的石板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保护膜,膜的边缘用胶带粘在墙根下面,胶带贴得很紧,每一段胶带之间的重叠部分都留出了均匀的宽度。石榴树的树干上也被缠了一圈保护膜,从树根一直缠到了第一根分叉的位置,膜的接口处用胶带封住了,远远看过去那棵树像是被包上了一层透明的、正在反光的壳。他正站在廊檐下面和老赵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卷没拆完的胶带。他看到她从门洞里走进来的时候朝她招了一下手,她把包放在廊檐下面的旧椅子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老赵把一张手写的施工进度表递给她看了一眼——周一到周三拆旧和改水电,周四到周六贴砖和刷墙,第二周做柜子和装灯,第三周收尾和保洁。她把那张表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老赵。“卫生间的防水要做两遍。”她说。老赵点了一下头。“做两遍,闭水试验四十八小时。”他说。她把那张表还给了老赵,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陆星辞。他正低着头把手里那卷胶带的头撕开,准备把廊檐下面一块翘起来的保护膜重新粘一遍。她看着他撕胶带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走到院子中央那棵石榴树旁边站了一会儿。树上的叶子在上午的阳光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浅绿色,被保护膜缠着的树干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的银灰色。她站在那棵树下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碰了一下树干上那层保护膜的边缘,膜的表面被她的手碰出了一道很浅的折痕,她收回手,那道折痕慢慢地弹了回去,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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