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不动声色地回到屋里。
几个孩子都在,安平和安顺低着头站在门口,苏蕙兰正在训他俩。
见到林守义进来,苏蕙兰一手举着八音盒,埋怨说:“当家的你也真是,这个你咋能让他俩带到东屋玩?你瞅瞅。”
说着她把八音盒递给林守义,有些心疼地说,“好好的东西,让这俩不省心的摔了一下。”
林守义接过来,翻着看了看。
八音盒的木壳一角摔出个白印子,漆皮磕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别处都还完好。
他把发条拧着上了弦,八音盒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声音清脆,跟原先一样。
随即笑着说:“这不没事吗,摔一下不打紧,能听就行。”
苏蕙兰说:“你就惯着他们吧。
这么金贵的东西,摔坏了上哪儿修去?”
林守义说:“金贵什么,就是个玩意儿。
孩子摔一下,你训两句就得了,别没完没了的。”
他转头看了看安平和安顺,“你俩下回注意着点,别拿着东西疯跑。”
安平小声说:“知道了爹。”
安顺跟着点头,眼睛还盯着他爹手里的八音盒。
林守义把八音盒递给安顺:“拿去,搁桌上听,别拿出去疯了。”
安顺接过来捧着,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娘一眼,转身就往里间跑。
安平连忙跟上,淑英拉着小菊也跟了进去,等林守义坐到椅子上,里间又响起了八音盒的咚咚声。
苏蕙兰瞪了一眼还坐着没动的安和:“你还坐这儿干啥,还不进去看着点去。”
安和哦了一声,连忙起身往里间走。
等安和也进屋后,苏蕙兰把安福塞给林守义,转身给他泡茶。
她一边往茶碗里搁茶叶,一边说:“菜窖已经拾掇好了,白菜土豆都归置到最里头去了,靠外腾了一大块地儿。
还用板子和砖搭了台子,就等往里头搬铺盖还有干粮和水了,咱啥时候往里头放?”
林守义一边逗安福一边回:“不急,等真打起来再说。
铺盖干粮搁早了容易潮,水也不好长时间放,等真到要紧时候再往里搬也来得及。”
苏蕙兰把茶碗放到他跟前,又把安福接过来,坐回凳子上才说:“那也行。
我就是怕真到那时候,手忙脚乱地再忘了啥。”
林守义说:“忘了也没事儿,就搁自个家院子呢,搬啥不方便?再说,真要有事也会先乱一阵子。
外面有我盯着,你不用天天惦记这个。”
苏蕙兰嗯了一声,没再说这事,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守义捧着茶碗,用盖子慢慢拨着碗里的茶叶,心里头却在琢磨刚才听到的声音,到底在哪听过。
对于被人盯上这事,林守义其实一点都不奇怪。
老百姓家里多了大件,最容易被人盯上。
院里没狗,养不起护院,夜里就靠一扇院门、一根顶门杠,防得住君子,防不住小人。
这年月,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街面上晃荡的人越来越多,有正经营生的还好说,
那些没活干的、吃不饱的,眼睛就盯着谁家院里有点好东西。
他端着茶碗,慢慢嘘溜着,心里的算盘珠子已经拨开了。
棚子底下的那辆洋车是西福星顶配,全新的值一百二三十块,就算这会儿拉出去卖个一百块也没问题。
再加上两辆二手中字牌自行车,每辆值六十块,合起来又是一百二。
二百多块大洋的东西,搁在他家小院里摆着,值得很多人冒险动一次手。
那两人既然已经来踩过点,动手就是早晚的事。
这年头,一辆洋车能换几百斤白面,自行车更是稀罕物,盯上的人不会少。
但他一点都不担心,收拾几个毛贼的本事他还是有的。
他从来没想过要报官。
因为报了官也没用,巡警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哪有心思管这些。
再说了,报了官,弄不好还会打草惊蛇,那两人不来,该换别人来了,他照样得防着。
倒不如以静制动,等他们动手的时候,来个瓮中捉鳖。
他又想起,那两人刚才话里提到的“刘爷”。
他在心里思索了片刻,就锁定了一个人,车行把头黑塔刘。
他倒是把这人差点给忘了。
这家伙早年在天桥是个打把式卖艺的,后来不卖艺了,混起了帮派,跟的人就是罗二尧,
手上沾过不少斗殴伤人的案子。
罗二尧手底下的那帮人被他收拾了个大差不差,倒是把黑塔刘给漏了。
这人那晚应该不在,算是躲过了一劫。
没成想,他不夹起尾巴来做人,反倒先盯上自己了?
想到这里,他把茶碗搁下,心里已经有了数。
晚上把院门闩好,顶门杠顶上,该睡照睡。
棚子底下那几辆车,该搁还搁着,不挪。
黑塔刘要是真敢来,不管这次来多少人,他都打算让他们有来无回。
苏蕙兰见他半天没反应,眼珠子转了两下,压低声跟他说:“哎,跟你说个事。”
林守义抬了抬眼皮子:“啥事?”
苏蕙兰说:“吴桂芝一早跟我说,钱稳婆昨儿跟她悄悄讲,大马神庙的瞿家,媳妇儿怀上了。”
林守义愣了一下:“这有啥好说的?”
苏蕙兰说:“妙就妙在,瞿家婆子到处求偏方,天天熬草药给儿媳妇喝。
她家那媳妇身子骨本来就弱,一喝就吐,吐完了还得喝,瞿婆子端着碗站旁边盯着,不喝不行。”
林守义皱了皱眉:“偏方哪能随便乱喝,万一喝出事儿来,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苏蕙兰说:“可不是嘛。
街坊都劝她别瞎喂,瞿婆子还不乐意,说‘我这是为了抱孙子,你们懂什么’。
吴桂芝说,那媳妇瘦得跟纸片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瞿婆子还嫌她吐,说‘吐了也得喝,不喝哪来的孙子’。”
林守义摇了摇头:“这老婆子,糊涂。”
苏蕙兰说:“糊涂不糊涂的,她也是一门心思想抱孙子。
瞿家就那一个儿子,娶了媳妇三年没动静,瞿婆子急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打听偏方,
什么香灰水、送子符、草药汤,逮着什么喂什么。
钱稳婆还说,那媳妇再这么喝下去,孩子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林守义说:“钱稳婆没劝劝?”
苏蕙兰说:“劝了,劝不动。
瞿婆子说钱稳婆是接生的,不是看病的,不懂。
钱稳婆气得直摇头,跟吴桂芝说,‘我好心劝她,她倒嫌我多嘴,回头真出了事,别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