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苏蕙兰又说:“欸!老邢家你知道不?”
林守义问:“哪家?”
苏蕙兰说:“就吴桂芝她们院儿的。”
紧跟着又补了一句,“就是干裱糊的姓邢的那家。”
林守义脑子里蹦出几个人影来,五十来岁的老两口,带儿子儿媳妇,好像还有两个孙子。
父子俩以前专门给人裱顶棚,不过这行当搁这会儿饭都吃不上了,谁家还有闲钱裱顶棚?
想到这儿他点了下头:“有点印象,咋了?”
苏蕙兰笑了一下说:“吴桂芝跟我说,他家那个老邢婆子,天天在外头夸自家儿媳妇贤惠能干,背地里呢,
把攒下来的棒子面锁在柜子里藏起来,儿媳妇和孩子多一口都沾不上。
做饭的粮,就掐着数给,多一把都不行。”
林守义嗤了一声:“我当啥事儿呢,这种婆婆不有的是吗?有啥大惊小怪的。”
苏蕙兰说:“话是这么个话,可也不能亏着孩子不是?吴桂芝跟我说的意思是,
老邢婆子这么抠搜是自个儿抠自个儿的,她瞅见过好几次那老婆子偷偷藏贴饼子呢。
你说她藏起来干啥?家里又不是没粮,她男人儿子还隔三差五地能挣钱回来。
她倒好,把钱攥在手里,粮锁在柜里,儿媳妇和孙子饿得面黄肌瘦的,她自个儿倒是吃得白白胖胖的。”
林守义说:“那她儿子就不管?”
苏蕙兰说:“管什么呀,那儿子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他娘说啥是啥。
儿媳妇更不敢吭声,一吭声,老邢婆子就坐地上拍着大腿哭,说儿媳妇不孝,要逼死她。
闹得全院都听得见,吴桂芝说,那媳妇子后来就不敢说话了,饿着肚子还得干活。”
林守义摇了摇头:“这号人,到哪儿都有。
外头看着体面,家里头抠得跟什么似的。
你说她藏贴饼子干啥?家是她当的。”
苏蕙兰说:“谁知道呢。
吴桂芝说,有一回那老婆子藏贴饼子让儿媳妇撞见了,她倒打一耙,说儿媳妇偷她东西,
闹到院里,最后还是吴桂芝她们几个街坊劝开的。
那贴饼子分明是她自个儿藏的,倒赖儿媳妇偷的,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
林守义嗨了一声:“这种理儿哪有地方去说。”
嘴上这么说着,他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来。
煤市街这一片很多铺面还有大杂院,都是租用的。
真正的主家大多也不住在这边,而且这会儿大部分人都跑了。
像马吴氏家住的那处院子,房主早跑了。
直到解放后,军管会统计人口户数,核实房产那会儿,才发现有很多房屋院子都没有真正的主家。
林守义正想着,忽然响起一阵炮声。
声音很远,闷闷的。
苏蕙兰愣了一下,随即侧耳听了听,说:“今儿这炮跟昨儿有点不一样。”
林守义点头说:“离咱这儿远着呢,是丰台、南苑那边开打了。”
苏蕙兰接话:“我说怎么听着不一样呢。”
林守义说:“丰台在南边。
那边打起来,传到咱这儿就剩个响儿了。”
苏蕙兰听完,脸色松了些:“那就好。
昨儿夜里那炮,窗户纸都跟着颤,听着人心里头发慌。”
林守义说:“昨儿那是红山口,离得近。”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里想的是,丰台一丢,南苑再一丢,北平城算是围死了。
晚饭吃的是打卤面。
马秀娟下午就和了一块面,搁在盆里醒着。
到了饭点把面擀开,切成条,下到锅里。
卤是苏蕙兰打的,黄花菜、木耳、干蘑菇,拿温水泡开了,切成碎丁,搁在锅里煸炒,
添上水,勾了芡,最后甩了个鸡蛋花。
面捞出来过水,浇上卤,一人一大碗。
林守义端起碗,拿筷子拌了拌,呼噜呼噜吃了两口。
打卤面香,卤子稠,面条筋道,几个孩子吃得满嘴油光。
天黑喊过宵禁,街面上静了下来。
林守义在院子里转悠了两圈,先走到棚子底下,看了看那几辆车,又抬头看了看屋顶。
他把靠在墙边的梯子搬过来,搭在侧墙上,试了试稳不稳,然后踩着梯子上了屋顶。
屋顶上黑沉沉的。
他蹲在屋脊上,往后巷那边看。
后巷窄,两边是高墙,一头通着取灯胡同,一头通南火扇胡同。
巷子里堆着些破筐烂砖。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地形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那些人要想进他家院子,就只能从后巷翻墙进来,落脚点就在棚子上,他只要守在这条后巷,
等他们进了巷子,他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在屋顶上又转了一圈,把前后的路都看了一遍,才顺着梯子下来。
苏蕙兰从屋里出来,看他从梯子上下来,问了一句:“你上屋顶干啥去了?”
林守义说:“看看。”
苏蕙兰没再多问,转身往外院走去。
林守义进到屋里,马秀娟起身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苏蕙兰还没回来。
她贴到林守义跟前,压低声音说:“我怕是有了,这个月没来。”
林守义愣了一下,手里正摘帽子的动作停住了,转头看她:“你说什么?”
马秀娟低着头,声音更低了:“这个月没来,迟了十来天了。
我自个儿算了算,怕是有了。”
林守义把帽子搁到桌上,转身看着她。
马秀娟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神色,有高兴,有不安,还有点不好意思。
她两只手绞着衣角,没抬头看他。
林守义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绞着衣角的手拿开,攥在自己手里:“真的?”
马秀娟点了点头:“嗯。
我没敢跟蕙兰姐说,先跟你说。”
林守义攥着她的手,没说话。
他此时心里头翻腾得厉害,前世马秀娟没给他生过孩子,这一世竟然怀上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里堵着,半天才吐出一句:“这是好事。
你甭怕。”
马秀娟抬起头来看他:“我怕啥,我就是……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兵荒马乱的,这时候怀上,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守义说:“好事。
怎么不是好事?家里不缺吃不缺穿,多一口人,养得起。”
马秀娟听了这话,眼圈红了红,点了点头,小声说:“那你跟蕙兰姐说一声,我不晓得怎么开口。”
林守义说:“行,我跟她说。
她知道了肯定高兴。”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嘴,“你现在身子要紧,活计别抢着干,能歇就歇。”
马秀娟嗯了一声,把手从他手里抽回来,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蕙兰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