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边往回走,心里头也翻腾开了。
这份摸底政令,明面上是登记造册,可往深里想,就是城里已经撑不住了。
他前世经历过围城那四十八天,知道这册子一登,往后是个什么光景。
北平城不缺粮,至少不缺到饿死人的地步。
可城里头还蹲着二十五万守军。
二十五万张嘴,一天得吃多少粮、烧多少煤,他算都算不过来。
围城一合,粮食进不来,城里的存粮就成了死数。
军队优先,官署其次,轮到老百姓,剩下的那点东西够不够熬,谁也说不准。
这次摸底,根子上就是冲着守军去的,上头得先摸清城里到底还剩多少存货,做个以防万一,
二十五万守军要撑多久,老百姓还得跟着耗多久,心里得有个数。
可这数一亮出去,往后征不征、征多少,就全看上头一句话了。
大户人家、粮栈、煤铺,手里攥着货不肯放,等着涨价。
可也不光是等着涨价,八一九限价令一下,官定价格压得低,商户按官价卖一袋赔一袋,谁也不肯往外摆。
稽查队又天天上街查囤积,查着了就罚没查封,商户们干脆把货藏进后院地窖、夹墙里,
柜台上只摆几袋样品应付差事。
老百姓拿着购粮证排队,排到跟前两手一摊,说没货。
真要有货,得去背静胡同的黑市,拿银元买。
官价管着明面,黑市管着活路,两头一挤,货就全进了暗处。
煤也一样。
北平城烧的煤,大多从门头沟、西山那边运进来的。
石景山一开打,路断了,煤自然就进不来。
城里存的那点煤,先紧着军队、官署、大宅门用,老百姓连剩下的都捡不着。
他记得前世围城那阵子,煤球涨得比粮还快,后来干脆买不着,大冷的天,能怎么办,只能劈了家里的家具当柴烧。
水更麻烦。
石景山电厂一停,自来水跟着断。
城里头那点水窝子,全被军警接管了,优先供给军队和高官。
老百姓想打水,得排大半天的队,还不一定打得上。
这也是老百姓用“唐山乐死,天津饿死,北平渴死”这几句顺口溜来概括的原因。
唐山解放得又早又快,老百姓没跟着受煎熬,不就是大乐事吗?
天津靠海,城里人口密集,大部分还都是做买卖的商人,粮路一断,口粮率先扛不住。
还有其他物资,比如油盐酱醋这些东西,平时不觉得金贵,可围城一合,什么都进不来,城里的存货一天比一天少。
盐多少还能撑一阵子,酱油醋这些,其实早就断货了。
林守义回到屋里时,马秀娟不在,只有苏蕙兰抱着安福还坐着,见他进来问:“王甲长又来干啥?”
林守义把帽子摘了搁在桌上,坐到椅子上:“来透个信儿。
说保公所传下话来,打今儿起逐户登记,粮食、块煤、劈柴,还有麻袋麻绳木板铁丝,一样不落,都得造册上报。”
苏蕙兰的眉头,立时就皱了起来:“连家里吃的烧的也登?”
“登。”
林守义点头说,“不过王顺发说了,面上数说得过去就成,该藏的藏,别太扎眼就行。”
苏蕙兰稍微松了口气,又问:“他还说啥了?”
林守义想了一下说:“还说让多备水。
石景山那边打得凶,弄不好要停电,电一停自来水就得断,到时候井窝子人挤人,打水就难了。”
苏蕙兰一听这个,脸色更不好看了:“水?咱家水缸就那两口,存满了也就够吃几天的。
要不我下午找老周商量商量,让他往后还给咱家送水?”
林守义看她着急,摆了摆手:“你慌啥。
找老周送水不是不行,可你想过没有,这会儿送一趟水多少钱,你让街坊们瞧见了会怎么想?”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接着说,“这事儿你甭操心,家里不是还有我呢么?
下午我就去叫上老方、老赵凑一块一起去拉水,多跑两趟,一趟把水缸灌满,一趟直接用水桶存着,
这么下来就能有四大缸水,够吃一阵子的。”
苏蕙兰听完,一想也对,但还是嘟着嘴说:“我这不是怕你挤不过人家吗?”
林守义听得一乐,笑着问:“我有这么差劲吗?”
苏蕙兰翻了个白眼说:“我还不知道你?你以前可从来不跟人呛,每回排队,别人一挤你就让。”
林守义笑了一下没接话,因为这是事实,以前的他空有一身本事,却从来不愿意得罪人。
这是他前世的性格缺陷,主要也是人穷志短。
苏蕙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嘴里还念叨着:“这日子,连口水都得算计着吃。”
林守义随口说:“甭愁。
你把家里照看好就行。
万事都有我。”
林守义喝完一碗茶,又戴上帽子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冲东厢房喊了一嗓子:“安和,出来搭把手。”
安和应了一声,掀开帘子跑出来。
爷俩走到倒座房最东头的屋门口,林守义开了门,把一副车轱辘从屋里推出来。
车轱辘是铁轴的,胶皮轮,轮毂上带着轴碗。
安和接过车轱辘,推着轮子滚到跨院墙根底下。
林守义跟了过来,把靠墙立着的车盘放倒。
车盘是榆木的,车厢板子厚实,两根车辕伸出去老长。
他把车盘翻过来,车轱辘的轴头对准车盘底下的轴卡子,安和在另一头扶着轮子,林守义蹲下来,
把轴头往轴卡子里推,推到位,又拿手晃了晃,确认卡紧了。
轴卡子上头有个榫眼,他从车盘上摸出两根硬木销子,对准榫眼插进去,轻轻敲了两下,木销吃进榫眼里,不松不晃。
又摸出两个小木楔子,塞进木销和榫眼的缝隙里,拿锤子把楔子楔紧,车轱辘就算安装好了。
老百姓家里的板车,如果长时间不用的话,都会把车轱辘拆下来放屋里。
一个是车轱辘贵,搁外头怕人偷。
再一个,车盘老压着轮子,放久了容易压变形。
不用的时候拆下来,车盘靠墙立着,轮子搁屋里,两样都踏实,还不占院子的空间。
安和看着装好的车,问:“爹,下午要去拉水?”
林守义点头说:“对,下午叫上你方大爷、赵大爷一块去,今儿得拉两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