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组装好后,爷俩又把那两个大号消防水桶抬出来,搁在车斗里。
水桶是大号圆肚木桶,桶身刷了清漆,外头裹着麻袋,拿铁丝上中下扎了三道。
林守义把两个桶挨着立进车斗,拿粗麻绳在车帮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拽了拽,感觉没问题。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天色,时候还早。
转头冲安和说:“行了,你回屋暖着去,我出去一趟。”
安和应了一声,缩着脖子往东厢房跑去。
林守义把板车靠在墙根底下,转身往外走,准备先去方德顺家通个气。
出了院门,他往左右两边街面上看了看。
煤市街这会儿冷清得很。
铺面的门板大多都没卸,有几家只开一扇小门的,也都挂着厚实门帘子,看不到有人没人。
街面上的行人稀稀拉拉,最多的反而是巡警,一个个也都缩着脖子,贴着墙根瞎溜达。
街对面杂货铺门口,一个老太太蹲在地上挑煤核,拿个小铁钩子在灰里扒拉着,把能烧的拣出来搁在篮子里。
远处传来一阵枪声,突突突突的,在街面上空响了一阵,又闷闷地散了。
街角有个卖烤白薯的老头,蹲在炉子旁边,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眼睛望着街面发呆。
林守义收回目光,抬脚往方德顺家走。
方德顺家的门是关着的。
林守义推了一把,右边的一扇吱呀一声开了。
他抬脚就往里走。
院子里没人。
晾衣绳上搭着几件旧衣裳,冻得硬邦邦的。
主房那边传来方德顺两口子拌嘴的声音。
方陈氏的声音先传出来:“你说说你,一早出去转悠了一圈,回来两手空空,连根葱都没买着。
你说你出去干了个啥?”
方德顺闷闷地说:“我出去看看街面上啥情况,又不是去买菜。
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你让我上哪儿买葱去?”
方陈氏气呼呼地说:“那你倒是拉水去啊。
水缸都快见底了,你瞅不见?”
方德顺说:“我这不是想着先看看外头情况吗。
拉水着什么急,又不是真没一点水了,你催什么催,一早上催了八遍了都。”
方陈氏说:“我能不催你吗?我要是不催,你能搁墙根底下蹲到晌午。
你自个儿瞅瞅,煤筐歪了你不扶,劈柴垛子码了一半你撂下不管了,院子里哪样活不是干一半就撂下的?”
方德顺有气无力地狡辩说:“我那不是想着先歇口气嘛。”
方陈氏听着更来气了:“都啥时候了,你还歇口气?你从早起到这会儿,歇了几口气了?
秀莲哭你不管,柱子栓子你也不管,院子里的活全撂给我一个人,你倒好,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袋锅子,一蹲就是半天。”
方德顺哼哼了两声,才弱弱地说:“我蹲一会儿怎么了?我这不是心里头烦嘛。
外头打着仗,手里也没个能挣钱的活计,我蹲一会儿抽口烟都不行了?”
方陈氏说:“你烦?谁不烦?我不烦?我一天到晚围着锅台转,洗衣裳做饭带孩子,哪样不是我的活?
你烦你就蹲墙根底下抽烟,我烦我跟谁说去?”
方德顺没话说了,憋了半天才说:“行了行了,下午我就去拉水,行了吧。”
林守义笑着摇了摇头,边往前走边喊:“老方,搁家没?”
这一嗓子把屋里的拌嘴声截断了。
方德顺在屋里应了一声:“在呢。”
帘子一掀,人走了出来,怀里还抱着小秀莲。
小丫头撇着嘴,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两只小手搂着她爹的脖子不撒开。
方德顺脸上还带着方才拌嘴的那股子没散尽的悻悻,见了林守义,咧了咧嘴:“你咋来了?”
还不等林守义搭话,方陈氏跟着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脸色不大好看,嘴角往下压着。
看到林守义,还是把脸色缓了缓,招呼道:“林老弟来了?快进屋坐。”
嘴上招呼着,手里那块抹布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像是要把方才那点气也给蹭出去。
东屋门帘跟着掀开,方柱子、方栓子一前一后钻出来,站在门槛边,规规矩矩喊了声“林叔”。
林守义冲他们点了下头,回过头叫了声“嫂子”,这才抬脚往屋里走。
秀莲趴在她爹肩膀上,瞧见林守义,眼睛一下子亮了,嘴也不撇了,仰起小脸问:“林叔,我今儿能去您家不?”
林守义笑着回:“能啊,怎么不能了?”
秀莲小嘴又撅起来:“我娘说,外头打仗了,不让我出门,说您家门顶着了。”
林守义听乐了,瞥了一眼方德顺,笑着说:“门是顶着了,你自个儿肯定进不去,待会儿林叔回家你跟着我就能进。”
秀莲一听,脸上立马有了笑模样,扭头就冲她娘喊:“娘!林叔说我能去!”
方陈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嘴上却也没说什么。
说话的工夫,一行人进到屋里。
一进屋,迎面就是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味道。
东墙靠里砌着一座砖灶,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煤块泛着暗红的光,灶口往外舔着火苗。
灶上坐着一把铁皮烧水壶,壶身熏得发黑,壶嘴滋滋地冒着白汽,把灶台周围蒸得热烘烘的。
壶盖被顶得一起一落,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这灶跟里间的火炕是连着的,灶膛里的烟顺着炕洞走一圈,从墙外的烟囱出去,做饭顺带就把炕烧热了。
灶台边上抹着青灰,擦得倒是干净,可年头久了,灰面上熏出一层焦黄。
灶台旁边支着块榆木案板,上头搁着半棵白菜、几根葱,菜刀平放在案板上,看样子是要准备做午饭了。
屋里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桌面上铺着块蓝布,布上搁着几只粗瓷碗,碗底还留着饭渍。
桌边几条长凳,凳腿磨得油亮。
里间的门框上挂着半截蓝布帘子,只能看到一点扫得干净的地面。
窗户不大,糊着厚纸,屋里暗沉沉的,可就着灶膛里那点火光,倒也看得清东西。
方德顺把秀莲往地上一放,小丫头脚一沾地就往里间跑,方陈氏在后头喊了一嗓子:“别上炕,鞋还没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