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九日,听涛峡的风声渐渐低了。
原本不停撞击岩壁的白雾退到谷底,几处被遮住的石梁露了出来。采髓的武者纷纷收起器具,沿崖寻找下去的路,想赶在灵潮散尽前再取一些。
林渊仍坐在石棚外。
这九天,他用去了四滴地脉灵髓,又炼化了一截蛟骨里残存的气血。领域比初来时稳了许多,炉壁上的暗金法纹也能多留片刻。
可只要他分神去做别的,法纹依旧会散。
旁边,罗峻将最后一只玉瓶塞进包里,回头看他。
“我要下去看看,你一起吗?”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
一团白雾撞上石梁,分成数十股,从两侧绕过,随后又在低处汇合。来回翻涌的灵气何止千万缕,却始终沿着山势与地脉流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觉醒噬星神体时。
气血进入身体,每一处血肉都能自行吸收。他从不需要盯住每一条经脉,告诉它们该怎么做。
如今放到领域里,他反倒要把每一缕力量都攥在手中。
炉壁上的法纹一动,他就跟着催动真元。
少看一眼,便觉得它要散。
“罗兄。”
林渊抬起头。
“帮我看一会儿。”
罗峻已经拿起长索,闻言将它放回石棚,提着阔刀走到外侧。
“我就在这儿。”
林渊闭上眼,散去了掌中熔炉的轮廓。
暗金光芒化成一片细碎真元,在身前缓缓浮动。没了炉体约束,边缘几缕迅速变淡,眼看便要散入风中。
他没有把它们重新收拢。
心神落向其中一缕,将这些天对吞噬的体会,一点点融了进去。
吸纳,剥离,化为己用。
那道极淡的法纹,再次浮现。
这一次,它没有依附在炉壁上。
林渊缓缓移开注意。
那缕真元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散。周围两点游离灵气被牵了过去,融入其中,使它原本黯淡的颜色重新明亮起来。
林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急着扩张,而是再次分出一缕真元,照着同样的方式去做。
第二缕。
第三缕。
风穿过岩台时,几粒细沙被带离地面,绕着他身前的暗金光芒缓缓转动。
罗峻回头看了一眼,忽然站直了。
“都离远些!”
他提刀拦住正要走近的两名武者,伸手指向崖外。
“别从这里下谷,换条路。”
两人还想说话,脚下却先传来一阵轻颤。
岩台上的灵气正在向林渊汇聚。
那股力量起初很弱,转眼便牵动了周围数十丈。风里的白雾拉成长线,一束束落入暗金光芒之中。
林渊睁开眼。
一丈领域已经撑开。
原本局限在炉口的吞噬之力,正随着那些承载法纹的真元,逐渐遍布领域。每一处都在吸收外来的灵气,再将炼化后的力量送回其中。
他终于不必盯着每一缕真元。
可领域本身的消耗,却在飞快增加。
刚吸来的力量远远不够。
林渊翻手取出玉瓶,将最后一滴地脉灵髓倒入口中。
温和而厚重的能量涌入经脉,丹田内的真元熔炉随之震动。他把这份力量尽数送出,补进尚未稳定的领域。
暗金光芒猛地向外一展。
岩台上散落的碎石同时悬起!
林渊肩背一沉,体内骨骼发出细密轻响。噬星神体的纹路沿着脖颈亮起,薄薄的金色浮在骨骼表面,承受着这股不断变化的力量。
他没有去拉扯谷底的灵潮。
右手向上,领域转向峡谷外。
山林间平缓流动的天地灵气,被一缕缕引了过来。枝叶朝着岩台倾斜,石棚上方聚起一团淡金色的雾。
林渊已经听不清外面的说话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领域正在变化。
从前,它延伸到哪里,就要靠真元撑到哪里。此刻,那些若隐若现的法纹正在彼此连通,将吸纳、炼化的过程留在整片领域之中。
但仍有几个地方接不上。
他便收缩边缘,把超出掌控的部分舍去,只留下自己真正能够维持的范围。
大片金光向内回拢。
岩台上的碎石落下,发出一阵清脆撞击声。
林渊的额角已经湿透,眼睛却始终没有移开。
最后一处断续的法纹,在他身前三尺的位置。
他将手掌缓缓按了过去。
法纹颤动。
丹田内,积蓄多日的真元轰然涌出,连同最后一点灵髓之力,一起填入其中。
那道缺口终于合拢。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林渊耳边的风声消失,悬在岩台上方的金色雾气缓缓落下,融入他的身体。
一股与皇级截然不同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开。
远处几名准备下谷的武者同时停住脚步。
罗峻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松了。
【吞噬法则初步掌握。】
【吞噬圣域凝聚成功。】
【境界突破。】
【当前境界:一星武圣。】
林渊看着眼前的提示,过了片刻,才缓缓站起。
从清晨到日头偏西,他竟在这里坐了大半天。
脚下岩台已经被暗金色的圣域笼罩。风中的灵气落入其中,自然而然地被吸收、转化,补充着他的消耗。
他转身去取石棚里的刀。
法纹没有散。
伸手拿起吞渊,再看向罗峻,身边的领域仍在平稳运转。
他随手送出一缕真元,让它化作刀形,悬在圣域边缘。没有后续真元补入,那道刀光仍牵动着附近的灵气,缓缓吞去撞来的几缕白雾。
林渊记起了白鹭山溪边的木刀。
当时他看得清,却怎么也做不到。如今这道刀光里,终于有了属于他自己的法则。
他伸手将它收回,感受着体内尚未充盈的圣力,没有继续出刀。
林渊握紧刀柄,笑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确认,自己跨过去了。
罗峻走近,认真看了他半晌。
“你还真成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没缓过来的惊讶。
林渊点头。
罗峻忽然伸出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
“好事。”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只是笑过之后,又低头看了看陪伴自己多年的阔刀。
“我在九星待了六年。”罗峻看着刀刃,轻声道,“今天总算亲眼看见,这一步是怎么迈过去的。”
林渊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抬起手,将身旁一小片圣域展开,让罗峻能看清里面的真元如何流动。
“你若想看,我晚些再慢慢演给你。”
罗峻抬头,眼里的怅然淡了些。
“看。不过得等你缓过来,别刚成圣就让你陪我折腾。”
石棚外,那名曾经想买灵髓的青衣武者走了过来,在几步外停下,拱了拱手。
“恭喜前辈。”
林渊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回了一礼。
对方没有攀谈,只让开道路,给两人留出收拾东西的地方。
罗峻把长索塞回包里。
“还留在这里?”
“回百川。”
林渊收好空玉瓶,又看了一眼谷底。
先前让他贴着岩壁都难以站稳的雾流,正从石梁下方涌来。
他抬手,圣域向前展开。
撞入其中的一小片白雾迅速散开,狂乱的灵气逐渐变得平缓,从他掌边吹过,掀起了衣袖。
林渊御空而起,越过两山间的缺口。罗峻提刀跟上,白色雾流在圣域外分开,身后的岩台越来越远。
这一次,他们都没有再系那根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