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台朝北坡放出第二箭时,两艘小船从岸边的雾里钻了出来。
头一艘挂着第三营堡的旗,后面那艘没有旗,船沿搭了件浸透血的军衣。两船贴着石壁划到弩台下,才有人站起来大喊:
“别放箭!第三堡来的!”
陆烬下到滩头,接住前船扔来的缆绳。船上下来一个中年军士,胸甲裂开一条缝,手里还攥着半根折断的桨。
“第三堡外门塌了。我走的时候,内墙上还挂着旗。守将让我带船出来报信。”
校尉几步赶下坡:“门怎么塌的?”
“天魔来了艘黑船。一个穿鳞甲的站在船头,隔着水出了一掌。外门带着两边的墙,全倒了。”中年军士喘了口气,“我们绕过北窑湾,又看见它们往岸上卸车,少说有四辆。刚从你们这边退下去的那批,也往湾里去了。”
陆烬问:“车往哪边摆?”
中年军士用断桨在泥上划了几道。
“都朝南。湾里是软滩,平时只有人能过去。它们用两排木板铺了条路,头车已经上去了,有头戴铁罩的兽在前面拖。”
校尉盯着地上那道往南的线。北窑湾离第二堡不远,车一上石路,用不了多久就能到陆门前。刚夺回来的重弩只有一架,就算一箭能毁一辆,绞盘也来不及转四次。
“你带人守弩台。”陆烬将断桨还给来人,“借我几个熟弩的,我去北窑湾。”
“去拦头车?”
“趁它们还在滩上,别让车上石路。”
校尉回头喊来老周。老周刚换过绷带,正给一把捡回来的弩试弦。听见北窑湾三个字,他把手里的弩翻过来,往肩上一挂。
“湾南有条石脊。我带十来个人过去,能堵住上岸的口子。”
两条小船刚靠稳,能划船的人便重新抬起了桨。几名重伤的军士留在堡下,其他人带上短弩,沿岩壁往北折回去。
湾口还没到,船头的人就吹熄了灯。
前方火把排得很长,照出一条横过泥滩的木路。两艘大船停在深水处,还在往岸上送铁件。一辆挂着撞木的铁车走在最前,后面紧跟着另外三辆。天魔挤在木路两边,催牵车的兽往前走。
木板底下全是淤泥。车每走一截,板子便往下陷一点,得有人紧跟在后头补板。头车却已经越过大半片滩,再往前十几丈,就是能承重的石坡。
陆烬朝老周指了指石脊。等他带人绕过去,陆烬便从船头跨下,踩着刚露出水面的礁石上了滩。
他没避开火光。
推车的天魔先看见人,举起短矛便扔。陆烬拨开矛尖,沿着木路正面往前。那头牵车的魔兽听见喝声,鼻孔喷出两股白气,低头朝他冲来。
铁车一下加快。沉重的轮子碾过接缝,前一块木板刚翘起来,又被后轮压了回去。
陆烬退了半步,将吞渊插在脚旁。
弯角撞到胸前时,他双手扣住一侧角根,腰身一转。
那头兽前蹄离地,整个身子横了过来。后头的车轮还在往前滚,牵车的粗绳霎时绷紧。只听一声巨响,铁车侧翻,撞木扫过半条路,将几头来不及跳开的天魔砸进泥里。
第二辆车撞上翻倒的车腹,轮轴当场折断。后面两辆想往旁边绕,才离开木板,半边车轮就陷了下去。
火把落进泥里,熄了大半。
天魔领队从第二辆车上跳下来,倒提一杆黑枪。它一脚踹开车轴,圣域沿着木路铺开,连几个陷进泥里的部下都被托了起来。
“把头车抬开!”它盯着陆烬,黑气从脚下涌出,“后面的继续推!”
黑气刚涌到跟前,便被虚空吞噬领域撕开。那杆枪从雾里刺出来,枪尖离陆烬只剩半尺。
陆烬侧肩让过,顺势拔起吞渊。
刀锋压着枪杆横斩,黑枪应声断成两截。天魔领队还想借力往后退,脚下的木板却已经被翻倒的铁车压住一头。陆烬踏上另一头,板子猛地一翘,将它从实地掀进泥里。
它伸手去够车轮。
吞渊先到了。
【斩杀八星武圣级域外天魔。】
【已收取天魔本源。】
木路北头还有天魔扛着板子下来,想从侧面再搭一条能过车的路。陆烬跳上翻倒的头车,一刀斩向刚架起的木梁。
断梁带着上面的板子滑进水里。几个扛板的转身就跑,连掉在脚边的兵器也没捡。
湾南的石脊上,火把也亮了起来。
挤在南头的天魔试着往坡上冲,刚爬出泥滩,一轮弩箭便从头顶落下来。它们只好掉头,踩着没到膝盖的泥往船边逃。
大船先割了缆。船上的天魔顾不上还没卸完的铁件,任凭一只铁箱从跳板上滑进海里,撑船退向深水。
陆烬没有追。他让人把困在车边的俘虏押上石脊,又从翻倒的车底拖出几根长梁,搭在露出泥面的石头上。老周踩着长梁过去,终于站上了湾后的石路。
四辆撞城车都留在滩上。一辆翻了,两辆折了轮轴,最后一辆还能修,却再也没兽来拖。
守军撬下车头的撞木,打算天亮后拖回第二堡,替换被射裂的门梁。有人在车轮下捡到一面第三营堡的旗,旗杆只剩半截,布上全是踩过的泥印。
带船报信的军士接过旗,在水里洗了两遍。
陆烬走上石路。往南,能看见第二营堡弩台的灯。往北,石路沿山腰拐过去,远处有一点火时隐时现。
“那是第三堡?”
中年军士把湿旗抖开,抬头辨了辨。
“内墙东角。我们出来时,就那儿还点着灯。”
陆烬让老周留下守湾口,自己带着报信的军士沿石路北上。
走到第三营堡外,才看清那一掌留下的痕迹。外门连着两边的墙,往里塌了几十丈。倒下来的门扇底下,露着两架没来得及拖走的重弩。再往里,天魔已经在废墟间生了火,火边摆满了从堡里拖出来的箭箱。
中年军士没往正门去。他带陆烬沿东墙绕了一截,停在一扇平时运粮用的窄门下,将洗过的旗举起来。
墙头有人探出半张脸。
“你怎么回来了?南边的路还通吗?”
“四辆撞城车全留在北窑湾了。路通着。”
那人半天没接话。紧接着,门里响起挪动石袋的声音,几个人合力卸下一根顶门的横木。
门开到能侧身进去时,陆烬看见里头站着一排守军。最前面那人弩都没上弦,只是攥着弩柄,望着他们来时的路。
陆烬跨进门槛,把那面旗递给他。
“第二堡的人已经守住湾口。先把伤员往那边送,能带路的留下两个。”
他回头看向外城废墟里的火。
“告诉我,那艘黑船停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