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营堡的石墙下漂着一副空担架。
白帆船的船主用桨将它拨开,朝两根断桩之间指了指。
“人该在那儿。昨晚火烧到坡底,我看见他们从石墙外头撤下来的。”
哨舟转过断桩,陆烬才看见滩头有一截塌掉的石梁。梁底下趴着两个人。靠外的那个听见桨声,费力抬起胳膊,露出裹在袖里的半截白布。
“还有几个?”陆烬问。
“三个,在里头。动静小点,坡上的弩还朝这边。”
陆烬抬头望去。岩坡顶上立着座弩台,台沿原先挂旗的地方,只剩一截烧焦的杆子。上头有人来回走,拖动弩架的声音隔着海浪都听得见。
领哨的军士把船往石梁后撑了一尺,正好让坡顶看不见甲板。陆烬下到水里,托起靠外的伤员,将他从石缝下送过去。
一共五个人。两个还能走,一个腿上卡着箭,另外两个怎么叫都不醒。抬最后一人的时候,坡上响了一声弩,长箭扎进刚才有人趴过的地方,打得石屑飞起半丈高。
船主一撑长桨,哨舟退出石梁。
伤得最轻的军士姓周。他刚坐稳,就扯下袖里的白布,去勒同伴一直渗血的腿。
“你们从哪边来的?”
“旧灯岛。”领哨的军士将伤药递给他,“岛拿回来了。这条路现在能走。”
老周手上停了一下。
“那就好。堡里还有二十多副担架。陆门堵了,海上又得绕远,昨天抬回来的人到现在都没送出去。”
昨夜第二营堡丢了陆门外的弩台。守台的人只来得及卸掉一架重弩的弦,剩下两架都留在台上。天魔占住高处,先用弩封滩头,再将弩口转向内门。等它们找到角度,门后搬担架的人也要挨箭。
“还有哪条路能上台?”陆烬问。
老周指着海墙尽头:“陆门边上有道排水沟。里头堆了挡潮的石袋,咱们的人过得去,穿重甲的不方便。”
船主已经将船头转向海墙背面。
“先到海门。我知道该怎么敲。”
哨舟靠上海门时,里面的人正往门缝里塞布,挡住从陆墙飘过来的烟。船主敲了两短一长,门才开出一道缝。守门的军士看见伤员,忙把压在门边的两只箭箱搬开。
门后是条窄廊,二十多副担架贴墙排着。靠外的人听说旧灯岛又能泊船了,连问两遍,才跑去找还能用的两条浅底船。
船主没跟着进去,探头喊住了一个船工。
“到岛上找我伙计,让他把我船上的弩杆卸下来,腾地方装人。浅底船送到岛上就能回来,往南这一程,让白帆船跑。”
暂管陆门的校尉从内墙赶过来,鞋上全是灰。
“我带人推过两次。坡上全是它们的弩,一露头就得退。眼下内门还能挡,挡到入夜就不好说了。”
陆烬从门缝看出去。内门外那截石路无遮无拦,路上散着几面破盾。对面坡顶有两架重弩,其中一架已经转了过来,正一点点压低弩口。
“伤员走灯岛。墙上留一半人,剩下的跟我下排水沟。”
校尉往廊里看了一眼。原先负责抬担架的人已经把伤员交给船工,有几个空出手来,弯腰去捡靠墙的盾。
“我能匀出十七个。等你们从沟里上去,墙上打箭,给你们开路。”
“先打坡脚那队。”陆烬让开门,“别让台上的人回头。”
老周替同伴绑完伤腿,把手擦在裤缝上,从墙边提起一面盾。
“我带路。沟里有个拐弯,头一回走容易踩空。”
第一条伤船离岸后,陆烬带人下了排水沟。
沟里只有齐脚踝的水,两边却是直上直下的石壁。走到尽头,老周把一只冲歪的石袋拖开,露出一段锈迹斑斑的铁梯。
上面就是弩台侧后的缓坡。
内墙恰在这时响起弩声。守军照着坡脚连放两轮箭,原本蹲在下面的天魔纷纷往台上退。坡顶顿时挤成一团,还有人扯着嗓子,催第二架重弩转向陆门。
陆烬先一步跃上坡沿。
台前一列天魔举着铁盾,盾脚全抵在同一根石槛上。领头的见有人从侧后杀出来,立刻挥手,黑气从盾缝里涌出,眨眼便遮住了后面的弩手。
吞渊贴着石槛斩过。
几面铁盾连同底下半尺厚的石头一起断开。刀风卷散黑气,将整排持盾的天魔掀向坡外。后面的军士趁势爬上来,老周举盾顶在最前头,接住了迎面射来的两支短矛。
台上传来绷弦声。
一架重弩已经对准陆门。掌弩的天魔见陆烬冲上来,抓住弩柄猛地一扳。
陆烬离它还有几丈,刀光却已经斩到了弩架底下。
托住弩尾的石座从中断开。弩尾一沉,弩口跟着扬起。长箭擦过内墙的垛口,带飞一整块石砖。
城头的人低了下头,再抬眼时,陆烬已经站在弩台上。
掌弩的天魔抽出短斧,刚跨出一步,吞渊就劈断了斧柄。紧接着刀背撞上它的肩,将它连人带斧砸下台阶。
剩下的天魔再顾不上重弩,掉头往北坡退。陆烬走到台边,看见坡下乱石成片,便叫住了想追的军士。
“先看弩。还能用的,转过来。”
老周扶着盾站了片刻,直到看见守军从陆门里跑出来,才一屁股坐在烧焦的旗杆旁。
有个弩手认出了他。
“老周,昨晚跟你下去的那些人呢?”
“活着的都上船了。”老周把盾放到膝上,“还有两个在台下。矮墙倒了,把他们压在里头。我记得地方,待会儿带你们去抬。”
弩手站了一会儿,才把腰间擦弦的布塞回去。
“给你留副担架。先把弩转过去,省得抬人的时候它们又回来。”
摔坏的那架暂时扶不起,另一架却还完好。几个人合力搬开卡在轨槽里的碎石,将弩口一点点转向外坡。
第一支箭落到北坡时,退到坡脚的天魔彻底散了。
陆门重新打开。守军抬来箭箱,换了旗,又派人把坡下那几面破盾捡了回来。天色暗下来时,海门也看见了旧灯岛的回信。两条伤船已经靠上灯岛,重伤的换上了往南走的白帆船。
陆烬从台上望过去。陆门到海门之间,那条方才挤满担架的窄廊,如今站着两排人。一排往外送最后几名伤员,一排往堡里传从灯岛送来的弩杆和箭箱。
校尉走到他身旁,望着重新朝外的重弩。
“这回能把哨摆到坡底了。”
“把坡底那条路也清出来。”陆烬指了指北岸,“北边还有船等着进。让它们贴岸走,进咱们的弩能护到的地方。”
校尉招手叫来旗手,自己提了一箱箭上台。陆烬拎起吞渊往坡下走时,背后又传来绞盘转动的声音。
这次,弩口一直朝着堡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