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勋瞪大双眼看着陈千户,似乎想从他的眼中看到否定的答案,可是陈千户眼神里那焦急的怒火告诉他,这一切,恐怕都是真的。
他猛地回过神来,不再犹豫,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陈千户,大步冲到坡前,拔出长刀,指着谷底方向,用尽全力嘶吼道:
“传我将令!给我杀——!”
呜呜的号角在丘陵间回荡,上万伏兵轰然杀出,漫山遍野,如潮水决堤一般,从两翼丘陵倾泻而下。
谷底,血战正酣。
朱厚照身边仅剩的四十余人,已经被鞑靼骑兵层层裹住,刀矛就在咫尺之间起落。
他刚刚一刀格开劈向自己脖颈的弯刀,耳中忽然捕捉到这阵熟悉的号角声。
那是明军的集结号角!
朱厚照动作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身侧一个断了左臂的火器营兵士,浑身血污,听见号角,先是一怔,随即抬头朝着两侧山坡望过去,激动的说道,“陛下,是咱们援兵来了!”
这句话瞬间落在仅存的将士心头。
“援兵来了,兄弟们,跟我杀!”朱厚照一声高喝,提起手中长刀,主动朝着地方杀了过去。
与此同时,谷口方向,预先埋伏的边军精锐合围而上。
正在谷底全力围攻朱厚照的鞑靼骑兵,骤然间听见四面八方喊杀声震天,然后便看到无数明军从两侧山上涌下,直扑他们的后队。
一时间,鞑靼骑兵的阵脚,瞬间乱了。
谷道本就狭窄,两万骑兵挤作一团,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攻守之势,彻底易形。
仅仅一个照面的功夫,鞑靼骑兵便损失惨重,身处狭窄通道中的鞑靼骑兵,冲不起来的他们跟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别。
身处骑兵阵营中的小王子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中计了!大明啊大明,没想到你们竟然敢拿朱氏子弟作为诱饵!!”
此刻的他终于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针对他设下的棋局。
眼看抓住朱寿近在眼前,可现在自己的大军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汗王!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名亲卫万户嘶声喊道。
小王子死死盯着朱厚照方向的残存大军,眼底满是不甘。
目前的情况根本不用多想,他的这两万骑兵,恐怕大部分都会折在这个地方。
但他是草原的汗王,他不能死在这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到此,他猛地一咬牙,厉声喝道,“亲卫营,随我冲开谷口东侧!杀出去!”
“护住汗王!”
他身边数百精锐立即结阵,将小王子护在中间,朝着东明军尚未完全贺龙的缝隙猛冲过去。
亲卫们用身体开路,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路。
小王子伏在马背上,在亲卫的拼死护送下,狼狈地杀出重围,头也不回,向着草原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他的两万骑兵,尽数陷在了柳河川这个巨大的口袋之中。
战斗,来得快,结束得也快。
从王勋下令出击,到鞑靼大军崩溃,也只不过半个时辰。
河谷里横七竖八躺着上万具鞑靼骑兵的尸体。
欢呼声此起彼伏,边军将士们红着眼,嘶吼着庆贺这场大胜。
可朱厚照站在谷底那片血泊之中,看着满地尸首,虽然劫后余生,但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带进谷的两千人,可如今活着站在他身边的,也不过仅仅剩下四十余人。
四十人,个个带伤,有人断了一条胳膊,有人身上还插着半截箭杆,有人拄着断枪,却都强撑着围在他身边,一步不肯离开。
朱厚照低头,看着已经失去生命气息的刘瑾,他终究还是死了,死在了他的面前。
朱厚照原以为自己魂穿这个世界,已经让历史的进程发生了一些改变。
他想起方才刘瑾满脸是血死死挡在他身前说的那句话,“奴才这条命,是陛下给的。奴才就算是死,也要挡在陛下身前!”
这个本该在权倾朝野之后,被凌迟处死于刑场上的权阉,竟为了救他,死在了这片草原上。
难道,自己能改变进程,却始终改变不了结局吗?
他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朱厚照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合上刘瑾的双眼,久久没有起身。
一旁的将士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感应他身上弥漫的那股悲怆,无人敢上前安慰。
过了半晌,朱厚照缓缓起身,双腿因为脱力忍不住踉跄了一下,身旁的将士连忙伸手要扶,他却摆了摆手。
他一步一步,穿过满地尸首,他一个个看过去,每看一个,胸口就闷一分。虽然自己活下来了,却只觉得满心荒凉。
陈千户一路踩着尸首和血泊,跌跌撞撞地从远处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倒,不断叩首。
“陛下!臣来迟了!臣罪该万死!”
他身后的将士们也纷纷跪倒,一片呜咽之声。
朱厚照缓缓抬眼,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又望向远处那道正快步走来的身影。
只见王勋满身征尘的快步走到朱厚照面前以额触地,“陛下!臣王勋,有罪!臣身为征北大将军,却因战机未至,迟迟按兵不动,致使圣驾险陷敌手,数千将士喋血谷底。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他这一跪,内心惶恐无比,肩背微微颤抖,不敢抬头。
朱厚照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勋,眼神冷静的没有一丝温度。
“起来吧。收集兄弟们的尸体,登记阵亡名单,一个都不能少。”
王勋身子一颤,缓缓抬起头,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可嗓子却顿感干涩,仿佛被堵住了一般。
朱厚照转身,走向那面重新竖起的朱字大旗。
王勋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想要搀扶那个已经脱力且脚步有些虚浮的年轻帝王。
朱厚照却猛地一把推开他的手。
他站定,回头看向王勋。
“王将军,你很好。”
说罢,他翻身上马。
战马嘶鸣一声,驮着他,踏过血泊与尸首,一步一步,向着阳和卫城的方向走去。
四十名劫后余生的将士,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蹒跚,却没有人掉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