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午后,王勋点了两万兵马,另加三千火器营,出营往北。
临出发之前,他并未去看望晕倒的朱厚照,而是托陈千户给他带了一句话。
“就说臣去了。”
临行前,王勋对着手下的将领吩咐道,“咱们只追不打,谁要是追得太狠,本将军回来砍脑袋;谁要是追把人跟丢了,也得砍脑袋。”
底下一群武将面面相觑。
“将军,这怎么追?”一个参将忍不住问道,“追又不许打,不打还追什么?”
“你自己琢磨。琢磨不明白就跟着本将军走。”
第一日追出去六十里。
第二日,前队就看见了蒙古人的尾巴——不是队伍,是队伍后头丢下的东西。
“将军,还不赶紧追?”
“追什么?”王勋抬眼道,“咱们要追的是他达延,记住,只是追。”
有一个参将有些不服气的说道,“将军,咱们两万人,就干这个?跟在后头吃灰?”
王勋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
“你知道草原上怎么追狼吗?”
“末将不知。”
“追狼不能捅刀子。捅一刀,狼急了,会回头咬你,应该一直跟,不给它站住,不让它喘息,就让它不停的跑,跑到它四条腿自己软下去。到那时候,它自己就把脖子伸给你了。”
“本将军要的不是打死他们。”王勋笑着说道,“而是让他们一直跑下去。”
北边,小王子的队伍里。
很显然,他们已经发现了明军的动向。
“大汗,明军在后头,一日走不过五十里,根本追不上咱们。”
“追不上。”一个头领哈哈笑了两声,“他们两万人,跟在咱们屁股后面一步一步爬呢!”
“那就走慢些。”另一个头领接话道,“干好也能让咱们的马歇一歇。”
小王子只是静静的听着,并没有吭声。
直至第四日清晨,蒙古鞑子中一个首领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只见他驾马追上了前面的小王子,开口说道,“大汗,情况不对劲。”
“你也发现了?”小王子看着他的脸,认真的问道。
“大汗,莫非你也看出来了。”
小王子点了点头,说道,“明军明明追上却不打,也不肯让咱们歇!咱们一停,后头就有火器的声音!!”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小王子站在那儿,脸上挂着寒霜,“赶尽杀绝。”
“朱厚照。”他咬着牙念那个名字,“你连让人家喘一口气都不肯。”
“本汗打仗打了二十年!”他忽然大声吼道,“跟瓦剌打,跟兀良哈打,跟自己部落里的叔伯打。从来没有人不让本汗喘一口气!你竟然连喘气都不给!”
他忽然抬脚踹翻了一旁的水桶,双目赤红,怒气难消,身体一阵摇晃,因为怒急攻心,差点晕了过去。
“大汗!”
“滚开!”
他甩开准备扶他的那只手,胸口不断起伏,半天才把那口闷气压了下去。
“往北。”他喘息着说道。
队伍接着往北。
就在那天傍晚,满都赉打马凑到他身边,低声说道。
“这两天,我看清了一件事。军跟着咱们,咱们走快,他也快;咱们走慢,他也慢。”
“大汗,这不像追。倒是像赶羊。”
小王子拉着缰绳的手猛然抖了一下,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赶羊的人不打羊。”满都赉解释道,“赶羊的人只想把羊赶进圈里。”
小王子坐在马上,沉声问道:
“你意思是,北边有圈?”
“这个、、、臣不确定。”
“哈哈哈、、、”小王子忽然干笑道,“可本汗知道,南边有什么。”
他抬起马鞭,往南一指。
“南边有一条狼,咬着本汗的尾巴,不让本汗停。”
同一日,明军大营。
朱厚照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眼睛被光刺得有点痛。
他动了动,肩头传来一阵疼痛。
“陛下醒了!”
陈千户看到朱厚照醒了,连忙扑到榻前。
朱厚照张了张嘴。
“水。”
陈千户手忙脚乱地捧了水来,扶着喂了两口。
“王勋追了几日了?”
“回陛下。您昏迷了四日。王将军追了四日了。”
“追到哪儿了?”
“昨日夜间急报,王将军的前锋,已经到了王庭以南二百四十里。”
“打了吗?”
“没打。王将军说,他跟他们最近的时候隔十五里,最远隔四十里。”
朱厚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着说道:
“看来、、、他懂了。”
“陛下,可是臣不懂啊。”陈千户抬起头问道,“他明明可以痛击对手,为何不打?”
朱厚照缓缓的撑起自己的身子,说道,“要是追得太紧,他在绝路上会疯。人一疯,他就跟你拼命。”
他撑着榻边坐起来,伤口一扯,疼的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朕昏迷这三日,京里有没有消息?”
听到这话,、陈千户脸色微变。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摸出了一封信。
“陛下,李阁老的回信。臣……臣没敢拆。”
朱厚照接过信,然后把信展开。
看了半页,他的眉头微皱。
“捷报,”他念出声,“已到通政司。朝议哗然。”
“兵部核功,斩获首级十六级。”
他把这一句念了一遍又一遍。
“十六级、、、”他把信放低了一点,看着陈千户,调侃道,“那天,朕的脚下,躺了多少人?”
“……臣数不过来。”
“朕也数不过来。”朱厚照脸色一黑,怒声道,“可他们核出只核出了十六个。”
陈千户的脸色一沉,怒道,“陛下!这是欺君!这帮人是要……”
“这不是欺君。”朱厚照打断他,平静的说道,“这是他们的惯用手法。”
“还有一封。”他继续念叨,“谓边衅自我而开,他日恐为口实。”
念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朱厚照忽然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就连肩膀抖开始有些抖动了起来,那一下抖动了伤口,他疼得闷哼一声,可还是笑个不停。
“好大喜功,他们竟然说朕好大喜功。好。好一个‘好大喜功’。”
一旁的陈千户看到朱厚照这副模样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忍不住轻声唤道:
“陛下、、、”
朱厚照轻轻的把信折起来,擦了擦眼角,说道,“这群文官,区区几行字竟然抹掉了咱们那么大个功绩,要知道,这还是朕御驾亲征的结果!”
“京师这些狗官,竟然三言两语就抹除掉咱们这么大的功绩!!”
“陛下,您刚刚受过重伤,万万不可过于激动啊。”陈千户连忙跪下叩头劝道。
“朕没事。”朱厚照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冷声道,“这些文官们的刀,有些时候,比蒙古人的刀还要恶心。”
“好大喜功,轻启边衅。”朱厚照低声喃喃念叨了一句。
“等朕回京,会让那些官员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大明骨血,咱大明的天下,可不是那群文官们的笔杆子画出来的!”
陈千户跪在那儿,过了许久才挤出一句话。
“陛下。刘公公在的时候说过,曾经跟臣说过一句话,他说内阁那支笔,比刀还要狠。”
朱厚照点了点头,说道,“那时候朕还不懂,不,应该说认识的不够深刻!”
就在这一瞬间,他脑海中的思绪不断翻滚:果然还是如历史诡计那般,文官集团可以抹杀掉了明军的功绩。那些人是傻子吗?他不知道朕在这?
不!他们不傻!
他们这是故意的!!
想到此,他立即吩咐道:
“陈千户。”
“臣在!”
“朕暂时不跟他们争‘斩首十六级’这几个字。”朱厚照说道,“朕要你把牺牲了的大明将士的姓名一一的记录在案!”
“朕要昭告天下!”
“记得准备四份,一份送通政司,一份送六部,一份送内阁。”
“最后一份,贴在午门处。”
陈千户不解的问道,“贴午门?”
“贴在午门底下。”朱厚照道,“贴在他们每天上朝要走过的那面墙上。”
“朕还要他们看清楚,他们挑衅朕,是有多么的荒唐!”
“他们写朕好大喜功,朕就把这些人的名字,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陈千户叩头说道,“臣遵旨!”
“还有。”朱厚照道,“那六百一十三个人,按名给赏。赏银从朕的内帑出,一个不许走兵部。兵部核功核他们的,朕赏朕的。”
“这……”
“你怕什么?”朱厚照看着他,宽慰道,“朕的内库里,有的是银子!朕自己的兵,朕自己赏。谁敢说话,让他到豹房来跟朕说。”
就在君臣谈话之际,外面忽然传来哨兵禀告的声音:
“陛下!北边急报!”
“讲。”
“王将军急报,达延的残部,昨夜进了北口那道谷!”
朱厚照的有些激动的说道,
“好!好事,剿灭鞑子,就在这几日了!”
“经此一役,我大明北境,方可无恙!!”
朱厚照慢慢把身子坐直,说道:
“去把舆图给朕拿来。”
“陛下,您这伤、、、”
“把舆图拿来!快!”
陈千户遵从命令,将舆图拿了过来。
朱厚照将舆图摊开放在膝盖上,手指向了北境,眼中精芒闪烁。
“老杨。轮到你动手了,可千万别让朕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