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阁大堂,夜色未散。
赵长生站在沙盘前,指间一枚黑子落在东域边缘那片蓝汪汪的海域上,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文书发出去七天,蓬莱那边回了八个字正在调查,稍安勿躁。
调查?苏瑶把账册往案上一拍,冷笑,流寇都逃回东域地界半个月了,他东方朔调查出个屁。我看他是想把这事拖黄,拖到我们没耐心自己撤兵,再装模作样问两句。
拖不黄。赵长生抬眼,这一回,我亲自去。
堂中几人同时抬头。
柳冰眉靠在柱上,擦剑的手顿了顿:我陪你。
赵长生点头,目光扫过满堂,走之前,中域这一摊,得安排明白。家里不稳,出门伸不开手脚。
他竖起一根手指:丹元子前辈、剑无尘前辈,中域联盟的日常事务,二位前辈主持。天丹宗、天剑宗的人马按原防区驻扎,不必动。
堂下,丹元子捋着胡须,难得正色:长生放心。老夫这把骨头,替你看中域,出不了岔子。天丹宗上下,谁敢趁你不在搞小动作,老夫亲自拧了他的脑袋。
剑无尘按剑而立:万剑宗残部若敢再冒头,老夫亲自提剑去会。老夫倒要看看,他们还剩下几个不怕死的剑阁阁主。
第二路,王大石。
末将在!王大石一步跨出,声如洪钟,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边境还没清干净的流寇散股,交给你接着剿。赵长生道,记住,只剿越过边境的。进了东域地界的,你不许追。人我去东域要,你越界,就是给人递刀子。
王大石咧嘴:赵先生放心,俺把境内这点残渣碎饼子,一个月内给您扫干净!谁要是敢往东边跑,俺就把他的腿打断,再拖回来。
第三路,孙颖儿。
孙颖儿轻声应声:我在。
丹道学院刚开学,是我们立招牌的地方。赵长生看着她,语气放软了些,你留守学院,丹药、药材、学员日常,全压在你身上。尤其是新进学员的丹药,一颗都不许出问题。开学大典上出过的事,不能再来第二回。
孙颖儿郑重点头:我明白。学院这边,我拿命看着。凝血丹、解毒丹我都重新配了一批,药材库也让人轮班守着。您放心去。
苏瑶、林浩、陈风赵长生目光一转,随我走东域。苏瑶管账、管坊市口舌;林浩随时候着阵器;陈风的暗影部,提前撒进明珠岛。
三人齐齐应下。
苏瑶眨眼:我早就想会会东域那帮老世家了。我倒要看看,他们的灵石,是不是比中域的硬,他们的规矩,是不是比我苏瑶的算盘还精。
林浩默默把阵钉袋往肩上一甩:够。该带的都带了。
陈风只吐出两个字:明白。
安排已定,堂中气氛却没松下来。
丹元子犹豫了一下:长生,东域不是中域。那蓬莱岛主东方朔,是合体期的老怪,深不可测。你此去,带这点人,会不会太少?万一动起手来,老夫可来不及驰援。
人多了,反而像问罪。赵长生笑了笑,我是去讨公道的,不是去打仗的。道理站在我这边,合体老怪也得讲三分脸。他若连三分脸都不讲,那是他蓬莱自绝于天下修士。
柳冰眉忽然开口:他若不讲呢?
那便打到他讲。赵长生拍了拍腰间黑丹牌,冰眉,你的剑,可不是摆设。真到那一步,我倒要看看,东方朔敢不敢当着东域各城修士的面,对我一个金丹修士动手。
柳冰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擦剑。
一行人正要散去,堂外脚步声轻响,一道桃红色身影悠悠晃了进来。
花弄影摇着桃花扇,笑意盈盈:诸位这是要出行?怎么,这么大的事,也不捎上妾身?
赵长生挑眉:花宗主?合欢宗在东域又没有分舵,你凑什么热闹。千里迢迢的,不必辛苦。
赵阁主这就忘了?花弄影扇尖一点自己鼻尖,妾身年轻那会儿,可是在东域混过的。合欢宗在东域,明面上没有分舵,暗地里情报点,可有七处。
堂中几人对视一眼。
苏瑶先笑了:七处情报点?花宗主早不说。我们刚才在这儿掰扯半天谁去谁留,你一句东域有门路,顶我们十张嘴。
这不是见着赵阁主要动真格的了么。花弄影眼波流转,东域各城的世家恩怨、蓬莱内部那点龌龊事,妾身的人,比东方明自己的管家还清楚。您这一趟去明珠岛,没个熟门熟路的人带路,怕不是要被人卖了还替人数灵石。
赵长生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花宗主愿意同往,是我求之不得。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一路刀光剑影,伤了花宗主的花容月貌,我可赔不起。
赔不起就拿您自己赔。花弄影福了一福,扇掩唇笑道,妾身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城门口见。
她转身飘然而去,桃红色裙角在门口一闪,人已经没影了。
苏瑶咂嘴:这位花宗主,来得可真巧。
巧什么。赵长生望着门口,笑意淡了下去,她在等我先开口。她知道我这一趟非去东域不可,也知道我缺一个熟路的人。
柳冰眉看了他一眼:你信她?
信她的情报,不全信她的人。赵长生负手望向东方,东域这潭水,比中域深。多一双眼睛,总没坏处。她要跟着,就让她跟着。
第二日清晨,长生阁后门,五匹灵驹踏尘而出。
赵长生一袭青衫在前,柳冰眉并辔其侧,苏瑶、林浩、陈风随后。行出不到十里,道旁桃树下,花弄影已一身劲装等在那里,见人来了,笑吟吟迎上:赵阁主,路我都踩好了。断魂峡一过,便是东域地界。
赵长生颔首:有劳。
一行人正欲催马,陈风忽然从阴影里闪出,压低声音:阁主,后头有人跟着。
赵长生头也不回:几个?
七个。金丹上下,躲在三十丈外的林子里。陈风道,跟了我们一路,不近身,也不离开。不远不近,吊得很稳。
苏瑶嗤笑:东方朔的,就是这么个调查法?派人盯我们的梢?
不是盯梢,是探路的。赵长生勒住马,回望中域方向,眼底笑意一点点冷下来,他们在看我们带了多少人,走哪条路。好给后头的人递信。
柳冰眉按剑:现在杀了?
不急。赵长生摇了摇头,让他们跟。等进了断魂峡,再一起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