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楼上,丝竹声声。
东方明亲自给赵长生斟了一杯酒,笑容满面:赵先生,尝尝这杯蓬莱春。是本岛自酿的,埋在海底冰窖里八年,外头喝不到。
赵长生举杯品了一口,赞道:好酒。甘冽醇厚,尾子还带着一丝海风味。少主好雅兴。
先生过奖。东方明大笑,又给苏瑶、花弄影各斟一杯,诸位远道而来,本少主略尽地主之谊。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先生只管说。
苏瑶举杯沾了沾嘴唇,笑眯眯道:少主太客气了。我们就是来看看东域的风光,顺便拜访拜访蓬莱。
好说,好说。东方明点头,话锋一转,听说赵先生在中域,搞了个什么丹道学院?
小打小闹。赵长生放下酒杯,教几个凡人子弟认认灵草,练练手。
了不起。东方明竖起大拇指,赵先生年纪轻轻,就有这份心,本少主佩服。不像我,成天就是练练剑,管管岛上的事,胸无大志。
少主这是谦虚。赵长生笑了笑,蓬莱少主的位子,多少人盯着呢。少主能坐得稳,本身就是大本事。
两人你来我往,表面上称兄道弟,桌底下却各自攥着一把汗。
花弄影在旁边打圆场,端着酒杯凑过来:少主,妾身听说,蓬莱最近要办丹道大会?
东方明眼神一闪,随即笑道:花宗主消息灵通。是有这么回事,还没最后定。怎么,花宗主有兴趣?
妾身哪会炼丹。花弄影掩唇笑,就是听说,到时候东域的丹师都会到场,想去凑个热闹。
那是自然,一定给花宗主留个好位置。东方明笑道。
席上笑语盈盈,谁也不提流寇,谁也不提断魂峡。
可赵长生心里清楚,这顿饭,吃得越久,刀就磨得越快。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眼角余光扫过屏风后那里的呼吸声,已经压不住了。
少主。赵长生忽然放下酒杯,笑容不变,却慢悠悠开口,你这观澜楼的戏,唱得不错。就是屏风后头的人,蹲久了腿麻,梁上的瓦碴子,硌得脖子酸。
雅间里一瞬死寂。
东方明盯着赵长生,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又一点点重新挂回去,却没说话。
赵长生放下酒杯,抬手往屏风后一指:那十六位朋友,藏在屏风后面多久了?腿蹲麻了吧?梁上那二十四个,顶着瓦碴子,脖子酸不酸?
东方明脸色终于变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安排得滴水不漏的埋伏,居然被对方一眼看穿。他强自镇定,干笑一声:先生真会开玩笑。这雅间里,除了你我,哪有什么人?
没有?赵长生挑眉,那少主敢不敢让我过去,把屏风掀开看看?
东方明眼神一厉。
怎么?赵长生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少主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东方明强笑,先生想看,尽管看。本少主这观澜楼,还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嘴上这么说,身子却没动。桌下的手,已经悄悄攥紧了。
赵长生也不急,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酒桌,目光你来我往,像两把无形的刀,在半空中撞出火花。
雅间里的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弹琴的乐师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柳冰眉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苏瑶停止了夹菜,花弄影的桃花扇也收了起来。
林浩蹲在桌边,看似在捡掉在地上的筷子,实则双掌已经贴在了桌下的阵盘上。
东方明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再拖下去,反而露怯。与其被对方掀了屏风,不如先发制人。
他猛地一拍桌案,酒盏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八瓣:动手!
屏风后帷帐骤然碎裂,十六名黑衣死士持刀扑出!梁上二十四人破瓦而下,刀光直取赵长生头颅!后厨方向弓弦炸响,一排弩箭射向席间众人!楼外巷子里,五十名死士喊声震天,往楼上冲。
刀光剑影,弩箭如雨,雅间瞬间变成杀场。
赵长生端坐不动,甚至没看那些扑来的死士一眼,只是端起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林浩。
早等着了。
林浩暴喝一声。
他双掌拍在桌下阵盘上,数十枚阵钉从雅间地砖下轰然升起,玄光连成一片,一座困仙大阵眨眼间成形。那些破瓦而下的死士,半空里被光幕一挡,纷纷跌回阵中。射来的弩箭撞在光幕上,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楼外巷子里冲上来的五十名死士,刚到楼梯口,就被一道光幕拦腰截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挤作一团。有个小校仗着金丹修为,一掌拍在光幕上,被反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
别拍了!林浩在楼上喊了一声,这阵是困元婴的,你们拍不开。
那小校不信邪,又拍了一掌,这回直接被震得飞下楼梯,滚了一地。
什么?!东方明霍然起身,锦袍下摆带翻了酒案。
雅间里,屏风后、梁上、后厨、巷口,一百二十名埋伏的死士,眨眼间全被罩进了林浩的大阵里。
前一刻还是他们围着赵长生,刀架在人家脖子上;这一刻,攻守异形。
柳冰眉拔剑出鞘的声音,在死寂的雅间里格外清脆。她横剑当胸,冷冷扫过阵中惊慌失措的死士,竟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花弄影摇着扇子,啧啧两声:少主,你这一百二十人,怕是不够看啊。
东方明盯着满室玄光,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这才明白,自己布下的杀局,从一开始,就是人家请君入瓮的口袋。
赵长生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没再笑:少主,这出戏,唱到这儿,该换我点戏了吧?
东方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阵中那些死士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死士见状不妙,转身想往窗户外跳,刚跃起半尺,就被光幕弹了回来,脑袋撞在桌角上,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另一个小校仗着金丹后期的修为,挥刀劈向光幕,刀身刚碰到光幕,整条胳膊就被震得发麻,长刀脱手飞出,钉在梁柱上嗡嗡直颤。
别白费力气了。林浩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阵钉是李青兄亲手打的,九重叠阵,你们就是把刀砍卷了,也别想碰开一条缝。
苏瑶这才慢悠悠地放下筷子,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少主,你这酒,我们喝了。你这刀,我们也接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谈谈正事了?
东方明死死盯着赵长生,胸口剧烈起伏。他这辈子设过无数次局,从来都是他请人入瓮,何曾想过,今天自己反倒成了瓮中之鳖。
赵长生……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赵长生笑了,知道少主今天请客?知道少主在屏风后头藏了人?还是知道少主想在这观澜楼上,把我们几个都留在这儿?
他每问一句,就往前踏一步。东方明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了墙上。
少主。赵长生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既然敢来,就没想过让你这一百二十人,再活着走出这观澜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