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正殿,建在主峰之巅。
殿不大,却处处透着古朴。殿中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一方古旧的蒲团,一张木案,案上摆着一壶清茶。
东方朔就坐在蒲团上。
他看起来是个干瘦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老渔翁。可赵长生一脚踏进殿门,就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从老者身上漫出来,像深海暗流,无声无息,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合体期。
赵长生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晚辈赵长生,见过岛主。
东方朔抬了抬手,声音平和,像个邻家老翁。
赵长生在他对面坐下。柳冰眉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剑柄,警惕地看着四周。
东方朔亲自给赵长生倒了一杯茶:赵先生,明珠岛的事,老夫听说了。
岛主明鉴。赵长生端起茶杯,却没喝,晚辈此来东域,是讨公道的。流寇越境杀人,逃回东域,晚辈只是想要个说法。
说法,会给你。东方朔呷了口茶,小儿不懂事,做事莽撞,老夫已经骂过他了。
赵长生心里冷笑。骂过了?一百二十个死士白死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岛主海量。只是晚辈还有一事不明断魂峡的伏击,也是少主的意思?
东方朔眼皮都没抬:老夫说了,小儿莽撞。具体的事,老夫会查。查清楚了,该罚的罚,该给先生交代的,给先生交代。
这话听着公道,实则全是和稀泥。
赵长生放下茶杯:岛主,晚辈是个爽快人。流寇头目,你交出来,这事就了了。否则,晚辈只好把观澜楼的事,再往中原、往南域传一传。
东方朔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无形的刀,架在了赵长生脖子上。柳冰眉神色一凛,上前半步。
赵先生。东方朔缓缓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把路走死。
岛主说的是。赵长生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可晚辈也不是来受气的。流寇一日不交出,这事一日不算完。
殿中沉默了片刻。
殿外海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的茶烟一缕缕散开。东方朔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掂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赵先生,你可知,东域八十年一度的丹道大会,是何等规模?
赵长生挑眉,没接话。
那是东域丹道界的盛事。东方朔道,到时候,东域各城的丹师,不管是世家出身,还是散修,都会赶来。蓬莱设擂,公评丹道高低。八十年,才办一回。
他顿了顿,看着赵长生:老夫有个提议。
岛主请讲。
丹道大会,下个月在蓬莱召开。东方朔道,到时候,先生若肯赏脸,也上台比一比。先生若能在大会上拔得头筹,流寇的事,老夫做主,给你一个交代。
赵长生眯起眼睛:什么交代?
你要的流寇头目,老夫亲自交出来。东方朔淡淡道,当着全东域丹师的面交。
赵长生心中一动。这条件,比他预想的还要诱人。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反问道:若晚辈输了呢?
输了,就说明先生的丹道,还没资格跟蓬莱谈条件。东方朔淡淡道,流寇的事,老夫自会按东域的规矩办。
这条件,看似公平,实则暗藏机锋。丹道大会是蓬莱的主场,评委是蓬莱的人,场地是蓬莱的地。他赵长生一个外来人,想在人家的地盘上拿第一,谈何容易。
可赵长生只沉吟了一瞬,便笑了。
岛主就这么笃定,晚辈会输?
不是笃定。东方朔也笑了,是先生若能赢,那是先生的本事。老夫输得起,也认。
赵长生举杯:晚辈应下了。
东方朔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随即端起茶杯:那就这么定了。
两人举杯相碰,清脆的一声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赵长生走出正殿时,海风扑面。
柳冰眉低声道:你真答应了?那是蓬莱的地盘。
他的地盘,才好。赵长生望着山下明珠岛的方向,嘴角微扬,在他的地盘上,当着全东域丹师的面赢他,比我闹十场官司都管用。
柳冰眉看了他一眼:你有把握?
丹道上的事。赵长生拍了拍腰间黑丹牌,我还没怕过谁。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大会,不会太平。东方朔既然敢提,就一定有后手。我们得提前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接招。赵长生笑了,他既然想在丹道上压我一头,那就看看,是他蓬莱的丹师厉害,还是我这个南域来的野路子厉害。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山风猎猎,吹得赵长生的青衫鼓鼓作响。
柳冰眉忽然问:你信他会交人?
他会。赵长生点头,但前提是,我真能在大会上拿第一。拿不到,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那你就拿给他看。柳冰眉道。
那是自然。赵长生笑了。
走到半山腰,迎面遇上一个青衣小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见了赵长生,躬身道:赵先生,岛主吩咐,这是蓬莱的一点心意。
赵长生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牌,上面刻着丹道大会四个字。
这是参赛令牌。小童道,大会下个月十五,在蓬莱丹台举行。先生凭此牌入场。
替我谢过岛主。赵长生把玉牌收进袖中。
小童躬身退下。柳冰眉看着那玉牌,眉头微皱:他这是怕你跑了。
我跑什么。赵长生笑了,他以为我会跑?他也太小看我赵长生了。
两人走下最后一级石阶,眼前是明珠岛的街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谁也想不到,刚才在那座古朴的正殿里,两个分属不同阵营的人,已经把一场丹道大会,变成了一场赌局。
回到驿馆,苏瑶、花弄影、林浩、陈风都在院里等着。
怎么样?苏瑶第一个迎上来,老怪物跟你说了什么?
赵长生把丹道大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苏瑶听完,眉头一皱:丹道大会?他这是想在你的专业领域里压你?
不是压。花弄影摇着扇子,脸色凝重,是将计就计。观澜楼的事,他压不住了,就换个场子。丹道大会是蓬莱的主场,他在自己的地盘上,怎么操作都行。
操作?赵长生笑了,他能怎么操作?评委是蓬莱的人,可东域那么多丹师看着呢,他总不能当着全东域的面,公然偏袒吧?
公然偏袒,他不敢。花弄影道,可暗地里使绊子,他有一百种办法。
那就让他使。赵长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倒要看看,他能使出什么花来。
林浩忽然开口:阵器我带得够。大会上,若有人想动歪心思,我阵钉伺候。
陈风也点头:我盯着。谁要是敢在大会上搞小动作,我第一个知道。
苏瑶算了算日子:下个月十五,还有二十多天。这二十多天,我们得把大会上可能出的幺蛾子,都提前想到。
想到了,也没用。赵长生放下茶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他站起身,望着窗外蓬莱主峰的方向,嘴角微扬。
丹道大会?好啊。我倒要看看,东域的丹师,到底有几斤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