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一块石头,砸掉两颗门牙
墙根的砖凉,脊背贴上去,凉气往骨头缝里钻。
一个钟头,她数了三趟过往的板车,两回送煤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怎么下手。
冲上去打,人还没到跟前就得被按住,按住了就白搭。
得走过去,脸上什么都不能带,脚底下还要稳。
贴到身边,两人错身那一瞬,手抬起来,砸下去。
巷口的转角先进来一双布鞋,鞋面上沾着泥,鞋帮子塌了。
白小梅被人押着,两只手腕上挂着一副铐子,铐链子碰着响。
头发散在脸边,走过来的时候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大妈从墙根下直起腰,脚往前迈,脸上还挂着一点笑。
一步,两步,眼睛盯着地上一块砖,嘴里哼着半句戏文。
两边的人错身,肩膀差半尺就要碰上。
石头从兜里抽出来,胳膊抡圆,砸下去,砸在脸上。
一声惨叫,人被砸得往后仰,铐子在空中划了一道。
押解的两个同志愣了一下,手才伸出来拉人。
“干什么的,哪来的。”
一个人把大妈的胳膊往后一别,按在墙上,脸贴着砖。
白小梅矮下身子蹲在土上,铐着的手捂住脸,肩膀抖成一团。
指缝间往外冒红,一滴一滴落在土上,砸出小坑。
有胆大的凑上去看了一眼,又急忙退开。
叫声穿过院墙,所里的人一个个往外跑,脚步乱成一片。
冯大海跑在最前头,看清了墙边那个人,脚下一顿。
他把事情原委小声说给押解的同志听,说得很快。
副所长从台阶上下来,脸沉得像块铁,手插在裤兜里。
“大海,这种事往外说做什么,不算秘密,也添麻烦。”
冯大海的嘴张了张,把话咽回去,肩膀垮下来。
院里几个办事的同志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吭声。
一片好心,落了一身不是,连个说处都没有。
大妈被带进值班室,屋里一张桌,一把椅,墙上贴着标语。
椅子上有块补丁,一坐下去就塌了半边。
问话的人把本子摊开,写了两行,又合上,笔挂在耳后。
前后不到半个钟头,人就放出来了,登记册上连名字都没留。
那年月的理,摆在那儿谁都懂。
撬人丈夫,拆人门户,那是往人脸上踩。
挨一顿打,是自己找的,怨不着旁人手重。
连值班的同志都把笔撂得很轻,说话都放软了。
登记本翻开又合上,纸上没写满一行字。
医务室的门半开着,白小梅坐在长条凳上,背对着门口。
棉球蘸着药水,往嘴里按,按一下抽一口气。
两颗门牙没了,嘴唇肿得翻起来,说话都漏风。
血顺着下巴淌到领口,把那件浅色衬衣染了一片深红。
医务室里没人说话,只有水盆里哗啦的响动。
先前那副讲究模样,一点不剩,头发上还沾着土。
再周正的脸,缺了前门牙,也立不住。
大妈砸的就是这个位置,算得清清楚楚。
往后再想拿这张脸勾人,难了,张口就是两个黑洞。
一个钟头过去,白小梅才被押进那间屋子。
屋里只有一张桌,桌上一盏灯,光打在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问话的同志翻开卷宗,先把话递过去,语气放得很平。
“你儿子在哪儿。”
“你马上公审,需要家里人办手续。”
白小梅低着头,嘴闭着,血痂在下唇上裂开一道口子。
一句话都不接,连眼皮都没抬。
家里这摊事不体面,她不愿意让儿子看见。
问话的同志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跟旁边的人换了个眼色。
换个法子,得把底牌摊开。
“你家老大老二干的好事,把贾家那孩子铰了。”
“老大还要对贾家的儿子动手,街道办的人赶到,把人救下来了。”
“老大已经收进来了,老二跑了,现在挂着通缉。”
“你说出他在哪儿,我们去拿人,他还能落个小罪。”
“一直不露面,这辈子就是个逃犯,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
白小梅的肩一直塌着,听到一半才动,指头抠着桌沿。
指甲盖泛白,木桌上被抠出几道浅浅的印。
两个儿子为她出的这口气,出成了这样。
“龙啊,虎啊。”
她整个人往桌上一伏,哭声闷在袖子里,肩膀撞着桌面。
两个儿子,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大的娶媳妇的彩礼,是她一分一分攒的,攒了三年。
如今两个一起折进去了,一个关着,一个跑着。
哭了半晌,她把脸抬起来,用手背抹了一把,抹得满脸都是。
事情里头有蹊跷。
老大那个人,脑子热,做蠢事不稀奇。
老二不会,老二从小就沉,算得比谁都清。
还有大儿媳妇,一直跟在老大身边,寸步不离。
那儿媳妇是她搭上心思、搭上钱才娶进门的。
人精明,眼毒,看人一眼就知道斤两。
这么个精明人守在旁边,出不了这种事。
当时人在场,绝不会由着老大胡来。
不见老大一面,这口气她咽不下去,也想不明白。
“我要见老大。”
“让我见一面,老二在哪儿我就说。”
问话的同志跟旁边的人对了下眼色,点了头。
所里新到一批家伙,铁壳子,线绕得密密麻麻。
送来的头一天,还没调准,正缺人试,试的就是这对母子。
东西叫监听器,这玩意的年头不算短。
铺进城里各家派出所,还得往后推好些年。
京城这几条街,才配得上这么一台,别处见不着。
小地方再等二十年,也未必见着,见了也没人会鼓捣。
机器抬上楼的时候,四个人抬得满头是汗。
屋子腾出来,一张床,两把椅,窗户糊得严,门缝堵了棉花。
母子俩被送进去,门在身后带上,锁舌咔一声。
那年月没人懂这个门道。
只当说话压低嗓子,离门窗远些,外头就听不见。
窗后头空着,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把树影推来推去。
隔壁那间屋,才是听的地方,机器就摆在那儿。
这也是这台机器头一天进所,还在试,还没调准。
隔壁屋里,一个同志把耳机扣在耳朵上,头一点一点。
旋钮一拧,指针跳了跳,磁带轮子空转了两圈。
“声音进来了,杂音大。”
“往回调,再调,停,就这儿,清楚。”
同志把耳机往耳朵上按紧,笔在纸上记了一行。
屋里,白虎抬头看见门口那个人,脚往后退了半步。
他往前一扑,把脸埋进母亲肩窝,肩胛骨一耸一耸。
判下来的话,他这条命可能就交代了,人也留不住。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见娘。
耳机里那一声抽气,把隔壁屋里的人耳根都扯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