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全厂募捐,凑出九毛钱
中午的日头压在厂房屋顶上,铁皮晒得发烫,檐口往下淌着一层热气。
轧钢厂的大喇叭先炸出两声电流响,院里干活的人一起仰起脸。
端着搪瓷缸往食堂挪的人,脚步慢下来,缸盖子还扣在手里。
风把食堂的蒸汽顶到门外,裹着一股白菜帮子煮烂的味道。
“各位工友,手底下的活儿先停一停。”
“今天厂里临时加一场募捐会,都听好了。”
“咱厂有位工友,前些日子在岗位上出了事故,人没救回来。”
“厂里给的那笔抚恤,半道上叫人抢走了。”
“原本给这家留了个岗位,他媳妇肚子里揣着孩子,上不了工。”
“一家老小的进项,就这么断了。”
“前天,他家那个独苗叫人贩子抱走,后来是追回来了。”
“孩子身上落了伤,这会儿还躺在市第一人民医院。”
“医药费一天一天往上滚,家里拿不出。”
“都是端同一个厂饭碗的,谁家没个难处。”
“我替杨厂长在这儿说一句,手头宽裕的,多少搭把手。”
喇叭里最后半句没落地,声音就给掐断了,杆子上只剩一片嗡嗡响。
食堂门口的水泥台阶底下,几百号人站着,谁也不肯先接话。
有人把刚掏出来的毛票又塞回棉裤腰,手在腰上按了两下才放开。
一个戴老棉帽的工人把手套往怀里一揣,蹲到墙根底下抽起旱烟。
这些话天没亮就在车间里传遍了,一个传一个,越传越有鼻子有眼。
易大妈守在厂门口,见一个人拦一个人,嗓子早喊劈了。
话头从大门传到车床,从车床传到更衣室,一顿饭工夫全厂都知道了。
食堂里头,马华跟刘岚围着灶台添了几句。
说的是贾张氏搅了何师傅的相亲,搅得连一点余地都没留。
一个上午下来,贾家那点底子叫人翻了个底朝天。
昨天在班上点头应下的那些人,今天把钱收了回去。
谁乐意把票子往一个名声烂穿的地方扔。
广播一停,贾张氏从食堂后墙根底下站直了身子。
她抬手把鬓角那撮乱头发往下拽,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袖口上那块油渍,她拿指头刮了两下,没刮掉。
求人往外掏钱,脸上得先挂出苦相来。
这活儿她练过,早些年对着一块破镜子练过好几回。
眉心先拧起来,两只眼皮往下垂,嘴往两边撇得难看。
下巴跟着抖了两抖,抖得很有分寸。
她端着这副脸挪到食堂门前的空场子上,鞋底一路踩着雪泥。
空场子中央摆着一条旧条桌,桌面上压着个卷了毛边的本子。
吴秘书坐在桌后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敲,敲得人心里发空。
往年这场合,喇叭一喊,半个场子都是人,连墙根都站满。
今天他抬起眼皮一数,零零散散十来号,再数一遍,十七个。
他把手插回袖筒,脚尖在冻地上搓出一个小坑。
贾张氏凑到桌边,嗓子压得很低,气从牙缝里往外走。
“人呢。”
吴秘书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往左右两边都看了看。
“我也纳闷,按人头算,怎么也得两百往上。”
左边空着,右边也空着,没一个人往这边抬脚。
“是不是早上就捐过了,这十几个是各车间派的代表。”
贾张氏点了下头,她自己也往这上头想过一回。
十几个人,比院里上回凑的还少一大截。
她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早上来得迟了。
也好,省得挨个鞠躬道谢,费那些唾沫。
场子上再没人过来,吴秘书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募捐这就开始。”
他坐回去,翻开本子,捏着笔头等人上前。
话音落地,十七个人里头有八个抬脚就走。
剩下九个,磨磨蹭蹭排成一条短短的队伍。
这九个人跟贾东旭同车间,平日称兄道弟,一个锅里吃饭。
那些闲话他们也听见了,听得后脖子一阵一阵发凉。
还是得来,不然背后有人嚼舌头,说他们人走茶凉。
这话传出去,往后在车间里抬不起头来。
九个人在墙角碰过头,说好一人一毛,谁也不多掏。
一毛不算薄了。
往常捐款,多是几分到一块,十块的极少见。
排头那个把钱往桌面上一放,笔头在纸上勾了一下。
后头八个跟上,桌面上攒出一小撮票子。
九个人放下钱就走,没一个回头看他。
风从场子中间穿过去,把本子的角掀起来又落下,桌边只剩两条影子。
吴秘书把那一小撮票子摊平,一张一张捋顺了。
九张,九毛。
他坐直了,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数了一遍。
上万人的厂子,一场募捐落下来凑出九毛钱,摊在桌上比风还轻。
贾张氏伸着脖子看那几张票子,脸上的苦相塌了下去。
“吴秘书,这是咋回事。”
“不是说那十几个都是代表么。”
吴秘书把笔搁下,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你先在这等着,我去问个人。”
他绕进食堂,抓了个刚打完饭的年轻人。
“小秦,喇叭喊了半晌,你们咋都不露面。”
小秦拎着缸子,眉毛先挑起来,脚往后撤了半步。
“吴秘书,您还真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话给我说全。”
小秦往食堂门口那边瞟了一眼,声音压了下去。
“贾家那一窝子,人品不行。”
“厂里给的抚恤,听说根本没撒手,还捂着。”
“家里头哭穷,外头的钱藏得死。”
“她指使自家孙子去掏人家孕妇养的鸽子。”
“掏完了还闹,闹到人家屋里去了。”
“何师傅那门亲事,就是她给搅黄的。”
“后头又去讹人,把人逼到墙角上。”
“人家一急,孩子才吃了大亏。”
这一串话说得又快又顺,一个磕巴都没打。
吴秘书立在原地,手里的缸子凉了半截,指头贴着缸壁。
排队那几个人还没散,凑在一块儿嘀咕。
“厂里如今办事情,越来越图省事。”
“底下的情况都没摸清,台上就先开张了。”
“贾张氏那号人都能开场子,我也能开。”
“我家仨孩子,媳妇走早了,上头还有个瘫在炕上的娘。”
“回头我也找厂里说说,给我也办一场。”
“别跟着起哄。”
“人家上头有人,你我有么。”
“我前天才看见她追着厂长的车屁股跑。”
“昨天通知,今天开张,这速度谁比得过。”
吴秘书的手指在缸子沿上捏得发白,指节一节一节凸起来。
这一场办下来,他的名声全搭进去了。
往后背后嚼舌头的人,该说他从贾家拿了什么好处。
前天他派金科长跑了一趟贾家探底。
金科长回来拍着胸口,说困难是真的,能办。
这个金科长,底下的事到底是怎么查的。
贾张氏还守在桌边等他,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本子往腋下一夹,人已经往保卫科那头走了。
九毛钱的账,总得有人来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