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六辆车开进王家村
这桩事不能催得太紧,催急了村长一推,买卖就黄了。
赶在大领导进村之前办完,等于替上头把一件小事办了。
等那位一脚踏进村口,这话再出口,抢着办的人能排到村外。
“拿东西这事,我不好露面,要不……”
村长的话卡在半截,烟袋举着没往嘴边送。
他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在手里掂了掂,火头一闪。
谭映雄转过身,站到村长媳妇跟前,肩膀往下垂了半寸。
“婶子,村长一个大老爷们开不了这个口。”
“麻烦您跑一趟,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往后慢慢还。”
村长媳妇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围裙上沾着一层面。
“那我去。”
人一出院门,脚步很急,鞋底在土路上带起一道灰。
谭映雄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眼睛跟着日头往下走。
王家的门一推开,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
听说是给野猴子买房,手里的豆子撒了一地。
豆子滚到门槛外头,一颗颗停在土缝里,没人去捡。
一家子人挤在堂屋里,半天没人出声,只有灶上的水在响。
村里空下的那几间房,想要的人不少,谁都盯着。
给东家,西家不干;给西家,东家能闹到公社去。
村里定过规矩,谁掏钱谁拿,谁也说不出话来。
“侄媳妇,小谭这人是钱多烧手?”
“给野猴子买房,他图个什么。”
炕沿上一个丫头撇了嘴,手里纳的鞋底停了下来。
“婶子,他这么造,往后丹丹姐过了门,家里剩不下钱。”
“你侄子说,这是做给人看的表面活儿。”
“过些日子往上一报,官就升了。”
村长媳妇说得含含糊糊,自己也半懂不懂。
老太太听着,手里那把豆子捏得发黏,豆皮都搓破了。
东西让她们搬走了,一样一样往外递,堆在门前的土上。
都不值钱,缺了哪样,日子就过不下去。
两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棉花早板结成一团。
一只自己拿泥捏的锅,两只同样烧出来的碗,碗沿豁了口。
半筐晒干的野菜,几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衣,一个豁口陶罐。
谭映雄站在门口,王家没人敢追出来骂。
老太太把话咽回肚里,眼珠在门框上转了半圈。
等人一走,那房子就是王家的。
把这娘儿俩撵出去,房留给大孙子娶媳妇用。
她把手里的豆子往筐里一倒,拍了拍手心。
谭映雄拿着村长开的证明,往山脚下走。
天还没黑透,能收拾出一块睡觉的地方。
张桂栀跟在后头,眼睛不敢往他身上放。
她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搓了又搓,指头绞在一起。
这人为何要给她们买房,她捋不清,也问不出口。
房子在山根底下,一路上去是乱石和齐膝的草。
早些年这片住着十几户,后来一户户都空了。
兵荒马乱那几年,人往南边跑,跑空了整片坡。
塌了大半,眼下只剩两三间还立着。
一间住了人,另外两间空着,门板都让人拆去烧了。
坡上的酸枣棵子长得比人高,走一趟要拨开。
买下的这间,屋顶两个大窟窿,白天能看见天。
墙根还直,房梁没松,敲上去还是实响。
花几天工夫补上,上了梁能撑到明年开春,雨雪压不塌。
三个人进了屋就动手,先把地上的碎瓦归拢成堆。
久不住人,墙角虫子乱爬,掀开草垫子一股霉味。
先抱来一捆艾草,点着了熏,烟顺着墙根走。
烟往上飘,从窟窿里钻出去,屋里那股味淡了些。
一个钟头,收拾出一间能躺人的地方。
地上的草铺平了,上头盖一张破席,够两个人躺。
母子俩站在屋当中,脸上那点笑一直没下去。
往后的日子自己过,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这间屋子归了他们,从日头到天黑都是自己的。
谭映雄没走。
明天大领导差不多就到,人得钉在王向南身边。
差事到了这一步,不能出一丝岔子,他这两天睡觉都睁半只眼。
王向南把那只陶锅端出来,锅底一道裂纹拿泥补过。
三块石头垒成个三角,锅坐上去,火苗从缝里舔出来。
舀一瓢井水,扔进两把野菜,水面上浮着几根草茎。
没有粮,没有盐,没有油,连一把咸菜也没有。
灶下的柴是湿的,烟往屋里倒,熏得人睁不开眼。
水滚起来,一股青草味往上冒,混着土腥。
王向南盛了头一碗,端到谭映雄面前,手有点抖。
谭映雄接过来,碗底烫手,他把碗换到另一只手。
那股味往鼻子里一冲,胃往上顶了一下。
筷子没动,停在碗沿上。
他把碗放下,找了个盆倒扣住,边沿用石头压死。
明天大领导进门,这碗东西得端上去。
让做爹的看看,儿子这些年咽的是什么。
谭映雄把盆又挪了挪,放到墙根阴凉的地方。
夜里艾草烧了一堆,屋顶那两处堵不住风。
蚊子在耳边绕,一巴掌拍下去,掌心一层血。
谭映雄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胳膊上起了七八个包。
他抓了两把湿土抹在包上,凉得直咧嘴。
母子俩睡前在脸上手上抹了一层草汁,绿得发黑。
味道冲,谭映雄没抹,嫌呛得慌。
这一夜他吃了大亏,天亮时眼睛底下发青。
天刚亮,两个人就起了,锅里烧了半锅水。
昨天在公社说好跟几天,王向南今天不用上工。
他爬上屋顶,把塌下来的草一把把扯开,尘土往下掉。
张桂栀蹲在墙根拔草,草根带出一股土腥,指甲缝全是泥。
补顶要芦苇,谭映雄陪他往芦苇荡走。
镰刀割下去,秆子发出一片脆响,白茬渗出水珠。
两个人一捆一捆往坡下背,肩膀勒出红印。
这时候,天津城里已经乱成一团。
京城那位杨姓领导的儿子有了下落。
就在他们这片地面上,一条土路尽头的村子。
市里当即点了车,电话一路往镇上摇。
六辆小车排成一串,车头擦得能照见人。
大领导原想悄悄来,行李都自己提。
这些人非跟着,一个也劝不回去。
车队到镇上,镇上又跟上来十来个人。
到了公社,公社几乎是倾巢出动,连炊事员都跟上了。
一队人往王家村开,扬起来的土遮了半条路。
王村长刚把鞋穿上,院门就被人堵死了。
他想往屋里缩,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王村长,小谭人在哪儿。”
来人脸上全是笑,嗓门亮得吓人,帽子都捏扁了。
村长手里还捏着半个窝头,一时没转过弯。
他把窝头往窗台上一放,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他……他在山根底下那间破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