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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朝议纷纷上下斗(二)

    方从哲的动作很快。


    他让李汝华以户部的名义,给南直、湖广、江西、浙江等南方省份的布政使司发文,措辞严厉:今年漕粮,一粒都不能少。拖欠的赋税,必须尽快补上。否则,户部将奏请朝廷,以“怠慢国课”论处。


    公文发出去的同时,方从哲又给南京户部尚书汪应蛟写了一封信。汪应蛟是老臣了,在南京户部待了多年,对南直的情况比谁都清楚。除此之外,就是商量今年的漕粮转运问题,方从哲首先是给南京户部尚书汪应蛟去信,要求其清理南直和浙江等东南州县所欠赋税问题,同时增加今年本色粮食的解运。


    还有就是以内阁和户部的名义给左副都御史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等处陈荐下达命令,要求他加快解运漕粮,必须要保证漕粮能够按时并且足额的运抵京通仓。


    可方从哲的催征令还没捂热,南直的反击就来了。


    南直抚按官联名上疏,语气不软不硬:“所属苏、松二府,逋粮年久,难完考成。恳请朝廷宽限时日,或酌情蠲免。”


    方从哲拿到这份奏疏,脸色沉了下来。


    苏、松二府,是南直欠粮的大户。这两府不清理,其他州县谁会乖乖交粮?方从哲心里清楚,这不是地方官在叫苦,是有人在给他这个首辅下马威。


    这些事情,即便是上奏朱翊钧,也不会有消息的,因为在朱翊钧看来,让你当首辅,就是替皇帝分忧的,你要是连这些破事都解决不了,那不如趁早换人。


    所以方从哲首先和吴道南谈此事,方从哲很清楚,吴道南和东林党的关系密切,而东南尤其是南直,更是东林党的大本营,方从哲很清楚此事是谁在其中作梗。


    文渊阁里,两人相对而坐。方从哲没有绕弯子,把南直的奏疏递给吴道南:“会甫,你看看。”


    吴道南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方从哲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会甫,势豪大户之兼并者,占种他人田地,动至数十百顷,常年不肯纳粮,有司不能究理。稍欲催征,辄构诬词,告讦赖免。现下府库空虚,国步艰难,而东南州县,欠粮以百万计。苏松等府,例多拖欠,以待蠲免。大户及巾靴游谈之士,皆不肯纳粮,纵纳亦非白粮,且无加耗,不肯远运。况其诛求干谒,刁挟营生之计,皆得粮而出。椎髻秉耒良善小民,被其驱追,连年征扰,而粮终不完。朝廷无养兵之粮,边镇无迎战之储——此难为也!”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方从哲的意思其实是非常之明确的,就是要清理欠粮,就必须要拿东南州县开刀,尤其是苏松,这是欠粮的重点,如果不对苏松两府下手,就无法打开局面,这点方从哲和吴道南都是很清楚的。


    吴道南当然明白方从哲的意思,方从哲希望吴道南去和这些东林党人沟通,达成一个两边都能够接受的办法,这样不至于将事情做得太难看。


    “元辅,”吴道南缓缓开口,“此事下官也只能尽力而为。”


    方从哲看着他,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会甫,相忍为国吧。”


    吴道南心里一沉。相忍为国。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吴道南虽然和东林党关系很密切,但是东林党本身就派系众多,而且吴道南也并非是像叶向高那样在东林党内有崇高威望的人,他也只能够去想办法说服这些人。


    下直之后,吴道南就将翰林学士掌院事刘一燝请来了,刘一燝和杨涟、左光斗等东林党核心人物关系密切,在东林党人还是有一定的声望的,而且刘一燝是吴道南的江西老乡,比之旁人要更加亲近一些,所以吴道南先将刘一燝请来。


    吴道南没有绕弯子,把方从哲的意思和自己的担忧一五一十地说了。


    “见今国储告匮,计部焦劳。”吴道南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使三吴郡县皆如此,则军国之需,皆为纸上空言。上下相朦,何所底止?”


    刘一燝端着茶杯,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吴道南的看法是很简单的,方从哲要保证漕粮如数解运,保证边镇的军储和朝廷能够赈济受灾的地方,这确实是为了国事,现在东南州县所欠的赋税确实是已经到了数目非常之巨大的地步,对于朝廷来说,催征赋税是必行之举,对于地方来说,若是可以借此机会和朝廷谈判,上缴部分以解朝廷当务之急,而朝廷也蠲免掉剩余的部分,这样不是两难自解吗。


    刘一燝放下茶杯,苦笑了一声。


    “曙谷公,”他用了吴道南的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您说的固然是两全之法。可他们——未必会听啊。”


    “他们”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吴道南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怎么办?”


    刘一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一个人——赵世卿。


    “曙谷公可还记得赵世卿?”


    吴道南当然记得。赵世卿,隆庆五年进士,万历初年入仕。那时候张居正当国,赵世卿年轻气盛,上疏批评考成法太严,主张“缓催科”。可等他当了户部尚书,掌了国计,才知道当年自己有多天真。


    赵世卿在户部尚书任上,查清了东南拖欠赋税的家底,不是百姓不交,是地方官府截留挪用。银子收了,账上记着“民欠”,实际上早被挪去修衙署、发俸禄、送人情了。


    赵世卿是个眼中容不得沙子的人,当即上疏指出:“今业已输之官矣,欠在员役,则此非私家之槖也?欠在保歇,则此非奸宄之资也?安得借口于小民拖欠之说,而几幸于奉诏蠲免之条?万一脱巾鼓变,圣怒震加,臣安所措其手足乎?”


    赵世卿对于地方官府,尤其是东南的地方官府予以了严厉的抨击,他在奏疏中说道:“奈臣于省直势逖而情疏,抚按于地方耳濡而目染,疏逖者鞭长不及,濡染者一呼即诺,以故历年以来,臣部钱粮有题留者,有咨留者,有暂借者,有永逋者,甚则有不题留、不咨留而径借用者,有司奉承恐后,莫敢抗违。至询其故,不曰偶值艰难,则曰适当紧急。夫以已值其难,谁值其易?已处其急,谁处其缓?太仓内供三宫,外饷九边,竟为末节细故耶?”


    赵世卿主张严厉催征,尤其是对于东南各州县,进行严厉追缴赋税,无疑大大的得罪了东南的地方势力。


    他们纷纷上疏弹劾赵世卿,于是给事中杜士全、御史苏为霖等人先后上疏,指责赵世卿和和李廷机结党营私,搜扩百姓,赵世卿最终被弹劾去职。


    刘一燝所担心的就是吴道南最终步赵世卿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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