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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朝议纷纷上下斗(六)

    刘一燝走后,杨涟留在左光斗府上,继续周旋。


    他端着茶杯,不急不躁,慢悠悠地喝着。左光斗坐在对面,面色阴沉。钱谦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可杨涟知道,他一个字都没漏掉。


    “遗直,牧斋,”杨涟放下茶杯,声音不高,“朝廷这次是铁了心要催征。方从哲发了狠,内阁和户部的公文已经下去了。今年的漕粮,不许改折,不许拖欠。谁耽误了,方从哲要在京察上做文章。”


    左光斗哼了一声:“京察?他方从哲说了算?都察院河南道还是吏部听他的?”


    “他一个人说了自然不算,”杨涟笑了笑,“可他是首辅。京察自陈的奏疏,他可是要拟票的。何况陛下不看别人的奏疏,可首辅的密揭,陛下是看的。遗直,你在科道多年,这些事应该比我清楚。”


    左光斗不说话了。


    钱谦益睁开眼,冷冷地说:“那又如何?南直、浙江、江西、湖广,四省拖欠的赋税数以百万计。他方从哲能把所有督抚都换了?换得了吗?”


    杨涟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换不了全部,换一两个杀鸡儆猴,还是办得到的。牧斋,你觉得,谁会是被杀的那只鸡?”


    钱谦益的脸色变了。方从哲虽然并不是像申时行、王锡爵那样有权势的首辅,但是也绝对不是赵志皋那样可以任人拿捏的首辅,要是真的发了狠,还是能够干掉几个督抚的。


    所以左光斗才说道:“那此事就拜托文孺(杨涟字)了!”


    杨涟和他们再商量了一些细节,才告辞离开。


    而刘一燝则是去向吴道南说明情况,对于左光斗等人的态度,吴道南是有所预料的,他对刘一燝说道:“无妨,苏松等府钱粮,豪猾侵欠者动以万计。事发追赔,百方诡脱,名为监禁,替代居多,名为变产,占恡如故。及当比较,则又骗诈平民,为害滋甚,此圣主之所故知也!”


    吴道南的意思是很明白的,朱翊钧很清楚谁欠朝廷的多,只是之前不愿处理罢了,真要是将他逼急了,朱翊钧也是要采取措施的。而且东林闹得越大,对于吴道南来说未必不是好事,因为方从哲已经完全无法和东林交涉,内阁这边只能通过吴道南和他们交涉,这使得吴道南的地位反而稳固了。


    所以吴道南现在并不急。


    而首辅方从哲最近的压力是不小的,朝廷上下骂他的人不少,王象乾、黄嘉善等山东出身的官员要骂方从哲,因为他们认为朝廷在山东赈灾上面行动迟缓,坐视山东受灾,毫无疑问,作为首辅的方从哲应该承担责任。


    而江南的官员们自然也要骂他,因为方从哲一再催促漕粮解运,并且明确表示今年的漕粮是不允许有任何的折扣,给南京户部、应天巡抚和漕运总督都施加了强大的压力,要求他们必须迅速足额的解运漕粮到京通仓,尤其是东南八府,他们所承担的漕粮占到漕粮的绝大部分。


    方从哲也发了狠,以内阁、户部的名义严厉给有漕粮任务的各个省直下达了公文,今年的漕粮,不允许改折,也不允许拖欠,凡是有拖欠的,部院要指名严参,而且明确说明,今年的漕粮征解情况,和明年也就是万历四十五年的京察是直接挂钩的。


    这对于地方的督抚大员们还是很有杀伤力的,因为他们都在京察的范围之内,要是被首辅给惦记上了,恐怕京察就有些麻烦了。


    所以南直、浙江、江西、湖广等地的抚按官员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帽子,自然是要把压力给到下面的州县官员,州县官员也变不出漕粮来,自然要向辖区们的百姓和大户们征收。


    所以方从哲现在被骂烂了,不过老方的心理素质还是非常之不错的,对于这些弹劾都不予理睬,而且朱翊钧也难得的对于内阁和户部表示了支持,赏赐内阁辅臣和户部尚书李汝华酒宴、彩币等物,这说明朱翊钧对于现在内阁和户部的做法是很满意的。


    而第二天在文渊阁,方从哲把南京户部尚书汪应蛟的信递给吴道南。


    “会甫,你看看。汪应蛟查的。”


    吴道南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之前方从哲就给汪应蛟去信,希望他能够先查明江南各省直所欠税粮,给朝廷的催征提供依据,汪应蛟去详查了其中的情况,向方从哲回信了。


    汪应蛟在信里写得很直白:“有宦裔素封之家,倚势抗延,逋赋数至百千而不能问也。”


    江南士绅的大规模欠粮,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而且他们疯狂的转嫁赋税,使得百姓承担重赋,自己却丝毫不承担赋税,所以汪应蛟在书信中说道:“连年虽因水旱频仍,每年蠲缓之令,而蠲租止于存留,已属虚名,缓征并于别年,反滋扰累,此小民之所以贫苦无聊而嗷嗷思乱也。”


    一方面是朝廷的赋税被大量的拖欠,另一方面是这些士绅们一毛不拔,使得百姓负担沉重,使得民怨沸腾,所以汪应蛟认为,催征不能太多,因为地方官员们不敢去动这些士绅,但是在朝廷的严令之下,他们为了完成赋税任务,避免被考成或者是题参,只能够逼百姓,到时候是真的可能会激起民变的。


    吴道南看后,气的将汪应蛟的书信扔在地上,大声骂道:“这还是大明的天下吗?”


    可是气归气,问题还是要解决的,汪应蛟说的是实情,为什么现在敢于清查江南逋赋的巡抚巡按已经寥寥无几,甚至某些情况下,还要包庇地方官的催逋不力。因为江南是真的要民变的,而一旦发生民变,当事的州县官员自然是乌纱落地,可是抚按官员也一样没有好果子吃。


    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抚按官员和地方州县官员达成了默契,抚按官员帮州县官员在朝廷那里争取蠲免,保证考成,而州县官员则是要维护地方的安定,同时有好处大家一起分润,至于朝廷和皇帝,那是跪着要饭的。


    现在的情况就是,敢于拖欠朝廷税粮的,主要就是地方豪强和地方官府,地方豪强自然是不必多说了,是大明的痼疾了,而地方官府公然拖欠应该给朝廷的赋税,则是近些年以来所出现的新情况。


    大明的赋税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称为起运,也就是要送交朝廷所使用的赋税,一般占到赋税总额的七成,而江南各省直这个比例还会更高,第二部分就是留存,也就是留在地方官府供地方官府使用的赋税。


    而现在的情况就是地方官府未能如数征收钱粮,或“已征在官、已解在库”者,也未能按时按量解往指定地点,这对于朝廷来说,也是一种逋赋。尤其是现在,地方官府虚报、挪用、侵吞钱粮,以至形成逋欠户部钱粮的情况逐渐增多,方从哲认为这是应该首先打击的。


    汪应蛟在给方从哲的信中说道:“有抚按已报差官起解而杳无音耗者,有官解投纳退出改换而竟无下落者,有投文到部全未交纳而私自逃回者,有擅将钱粮沿途转贩而久不投文者。或被积歇哄骗,遂致经年不完。或告顶改别项,希图延挨躲闪。种种耗蠹,难以枚举。”


    方从哲这次就准备对这种情况下手。收拾不了江南士绅,还收拾不了江南官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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