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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朝议纷纷上下斗(八)

    申用懋的信写得滴水不漏。


    作为老官僚,他在兵部干了多年,武选司、武库司、职方司、太仆寺,一路摸爬滚打上来,边镇的事他门儿清。朝廷缺粮,边军缺饷,这些他都知道。可方从哲一上来就要催征东南的欠粮,这就不光是朝廷的事了,是他申家的事。申家在苏州有多少田产?方从哲不知道,申用懋自己清楚。催征?催到申家头上,那可不是出点血的问题。


    所以申用懋的回信,既要表明态度,又要划清界限。


    他先肯定了催征的必要性。朝廷缺钱缺粮,江南欠粮多年,催征是应该的。可紧接着,他就把矛头转了个方向——欠粮的不光是士绅,地方官府欠得更多。


    “有司洁己爱民者,仅什之二三。”申用懋在信中写道,“其朘民肥己及庸鄙病民者,什恒七八。如是则民生乌得不穷,常赋乌得不逋?闻各处有司尚有借加派而增耗羡为利者,有严用棰楚征完而挪移别用不解者!总之,法纪陵夷,人情玩肆,此当今之急务也。”


    意思很明白:朝廷要催征,先拿地方官开刀。那些截留、挪用、侵吞税粮的官员,才是真正的蛀虫。士绅欠粮,是欠;官员欠粮,是贪。欠和贪,能一样吗?


    方从哲看完这封信,把纸递给王时敏,苦笑一声。


    “现下朝廷所短缺的,不仅仅是折色,还有本色漕粮。此当前之急务也。”


    王时敏接过信,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他抬起头,斟酌着说:“元翁,非是下官为申囧卿说话。朝廷以为本色皆出于苏松,实则不然。现今苏松种粮者少,本色也仰赖从湖广购得。”


    方从哲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时敏说的,是实情。苏松这些年,种桑养蚕的多了,种棉花的多了,种粮食的自然就少了。一条鞭法以后,朝廷征的是银子,佃户交的也是银子,谁还愿意种粮?种一亩稻子,挣的钱不如养半亩蚕。粮田变桑田,桑田变棉田,苏松的粮食自给都成了问题,哪还有余粮往外运?每年的漕粮本色,大半是从湖广买来的。


    方从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的意思,苏松就交不出粮了?”


    “不是交不出,”王时敏连忙摇头,“是交不了那么多。朝廷要四百万石,苏松拿不出。硬要,就只能去买。买粮的钱从哪来?还不是从百姓身上出?”


    方从哲没有接话。王时敏不敢再说话,静静地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方从哲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山东大灾,若不赈济,流民南下,受患者亦是南直。非为朝廷,为公等桑梓所计也。”


    催征现在是势在必行了,但是怎么催征,方从哲、东南的豪绅、东林党,都各有各的想法了。


    在赋税的征收问题上,申用懋、王时敏他们都主张对于苏松的纺织业等征收赋税,而不是仅仅盯着田赋,对于这点,是申时行等东南的旧士绅们和东林党最大的分歧。


    申时行等人属于东南的旧士绅,他们主要是拥有大量的土地,依靠自己官身的优免特权,获取经济利益,虽然如华亭徐家等也经营纺织业,但是那只是依托于徐阶所拥有的土地罢了,他们并不是主要经营工商业的,而东林党所代表的,和申时行等人是不同的阶层。


    东林党所代表的是新兴的城市工商业主阶层,他们并没有拥有很多土地,主要以经营纺织、刻书等工商业为主,反对朝廷征收矿税、商税等赋税,他们认为商人资本轻,却被朝廷科以重税,这显然是不行的,主张限定税收额度,要求乡村和城市平均税量,以缓解城市的赋税压力。


    以顾宪成为例,他就主张惠商恤民,减税免税,扫除商品流通的障碍,高攀龙等人认为,举朝方惴惴忧加派之失人心,而商税之失人心倍蓰于加派。加派之害以岁计,商税之害以日计,商税非困商也,困民也。商以贵买决不贱卖,民间物物皆贵,皆由商算税钱。


    他们甚至主张加派,也就是增加田赋,而不是征收商税,这就极大的触犯了申、王、徐等江南大地主士绅的利益,这也是申用懋等人对于东林党不怎么感冒的主要原因。


    在漕粮问题上,东林党的主张也是极为激进的,他们主张不减低征解数额,但将征解方式改为民办官解。对田赋税粮特别是漕粮,东林人士主张改本色为折色,或加大折色比重。


    而方从哲这次所要增加的恰恰是本色漕粮的解运,这些都是和东林党人格格不入的,所以方从哲这次希望和申、王等士绅合作,对付东林党人,吴道南在其中的调节,只不过是方从哲放出的烟雾弹罢了。


    所以方从哲说道:“漕粮本色,断不可少,地方欠粮,所在必征,然欠粮在地方、在百姓、在商贾、在士绅,此何以知之?”


    方从哲对于这次的催征,主要是提出了两个看法,第一就是四百万石的漕粮本色,不能有任何的折扣,这是保障朝廷的重要物资。


    而这些本色物资的筹措,在很大程度上是要依靠申、王、徐等江南的大地主们,方从哲希望王时敏和申用懋、徐本高等江南的大地主,帮助朝廷筹措本色漕粮,而作为回报,在催征上,朝廷自然是要给予优待的。


    这就是方从哲所说的第二点,朝廷是肯定要催征的,但是欠粮到底是在地方官府还是在升斗小民,亦或者是在大地主、商人身上,这就是值得推敲的事情了,朝廷自然是不可能全数追缴欠粮的,但是追缴的这部分由谁在承担,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方从哲也确实是被东林党骂的头昏了,如果不加以反击的话,还以为方从哲这个首辅是泥捏的呢!这次借由催征东南,方从哲准备好好的给东林党挖个坑,借申、王等江南大族的刀,来对付东林党这条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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