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一段戏。
傻妞手把手教男主角看前置摄像头。”
老周侧过头看她在剧本上画的草图,一个简易的人物视线示意图。
箭头从瞳孔指向前置摄像头,旁边标注着几个字:
看这里,不是看屏幕。
他沉默了几秒。
他是港片商业导演出身,对艺术的容忍度很高,对“直白”的容忍度更高。
但即便是他,也觉得这段戏有点太像说明书了。
可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这是李婷作为导演本能,做出的第一个独立判断。
这个判断,也恰恰符合大老板,对这部剧的核心要求:
让观众学会用手机。
“行,按你说的拍。
场务,把男主角胡鸽叫过来,今天下午先排这一场。”
午饭的时候刘奕菲拿着盒饭坐到李婷旁边。她还在为上午的ng闷闷不乐。
筷子戳着饭盒里的鸡腿,戳了好几个洞也没往嘴里送。
“婷婷,我是不是太笨了。
拍了那么多条都过不了。
云哥可是很看重这部戏,我怕对不起他。”
“跟你没关系。
是全世界都没学会看前置摄像头。
你上午演不出来的不是演技,是你自己也没学会视频通话该看哪里。”
刘奕菲把筷子搁下,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台云锋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加的那场戏,傻妞教主角看镜头,是让她先学会,然后去教别人?”
“对。
她学会的瞬间,就是她人格开始觉醒的瞬间。
一个机器开始关心“对方有没有看到我的眼睛”,这就是人性的萌芽。”
刘奕菲重新拿起筷子,把那个被她戳得千疮百孔的鸡腿,夹起来咬了一大口。
“下午那场戏,我知道怎么演了。”
下午开机。
刘奕菲站在镜头前,抬手把手机举到男主胡鸽面前。
屏幕亮着,云聊视频通话的界面,在画面上方留下一个淡绿色的状态栏。
她的食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前置摄像头旁边的位置。
动作小心翼翼,像一个正在教孩子认字的大姐姐。
“你看着这里。
不是看屏幕。
是看这里。
这样对面的人才觉得你在看他的眼睛。
在2060年,这是小学生都会的事。”
她说这句台词的时候声音很轻,但眼睛始终锁在前置摄像头上,没有一丝动摇。
那股专注让她的脸,在画面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质感。
你明知道她是在对男主角说话,却觉得她同时在看着每一个坐在屏幕前的人。
老周忽然身体前倾,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侧过头对李婷说:
“这条能过。”
李婷没有立刻喊卡。
她盯着画面里刘奕菲的脸,过了好几秒才站起来:
“这条过了。
菲菲,以后这条就是标准。
以后拍视频通话的戏,眼神都按这个来。”
收工之后老周递给李婷一杯速溶热茶。
李婷接过杯子,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她憋了很
久的问题:“老周,你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压根儿就没导演天赋?”
老周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把杯子搁在监视器桌上,回头看李婷。
她窝在折叠椅里,两条腿伸直搁在桌子下面的横杠上,手里捧着热茶,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李导,我拍了十几年戏,也合作过不少导演。
你觉得你是哪种?”
老周以为这话能把话题岔开,但李婷没有放过的意思。
“我觉得我根本就不是导演。
我说不清正反打和交叉剪辑的区别。
不知道后期调色用的什么软件。
连轴线为什么不能动,都是上个月才搞明白的。”
老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搁在剧本旁边。
那是一台诺基亚n90,塞班系统的老机器,键盘磨得发亮。
“李导,你确实不懂那些。
但你上午在监视器里发现的问题,是很多老导演都不会注意到的。
那个问题你发现了,你卡住了。
你用自己的方式改了本子,把它解决了。”
李婷抿了一口热茶,没有反驳。
她安静了片刻,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老周,你老实说。
这到底算什么剧。
广告剧,教学片还是电视剧。”
老周接话时嘴角压不住一丝笑意,这小姑娘折腾了三周,终于对自己下手了。
“以前许多公司推新产品的时候,会拍三十秒的广告片,放在电视台黄金时段轮播。
现在李总把三十分钟的广告片,拍成了几十集的电视剧,让观众心甘情愿追着看。”
李婷从折叠椅上坐直。
她愣了片刻,然后摇头笑出来,声音越来越大。
“所以我就是给广告片当导演的。”
“那也是是全世界最贵的广告片导演。”
……
横店的冬天湿冷入骨。
片场几台取暖器在角落里同时嗡嗡作响。
吹出来的热风,只能烤暖离它最近的那一小圈地板。
李婷裹着军大衣蹲在监视器前面,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冲了三泡的速溶热茶。
剧组拍到第三十七场。
傻妞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名字的那段戏。
剧本上是这样写的:
傻妞听到男主角喊她的名字,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喉咙的位置,像在确认里面有什么东西。
这是她整部剧里最重要的一场戏。
傻妞从一部手机变成一个人的起点。
李婷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要怎么拍这场戏。
把分镜本翻到第三十七场那一页,反复看了无数遍,最后在空白处把分镜草图改了又改。
老周早上来片场,看到那页纸上的铅笔印子都被擦出了毛边。
知道这姑娘昨晚大概又没怎么睡。
但刘奕菲一开机就撞了墙。
第一条,台词念完,眼睛先红了,但眉毛没动。
难过的表情,像是被程序计算出来贴上去的。
第二条,眉毛先皱,眼眶后红,但手指摸喉咙的时机慢了半拍。
第三条,手指的位置对了,眼神飘了。
第四条。
第五条。
拍到第二十三条的时候,片场已经没人敢出声了。
李婷没有吼,也没有摔东西。
她把监视器里每一条废掉的镜头逐帧回放,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烦躁,从烦躁变成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