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斯快速在笔记本记录完毕,面露顾虑:
“外界恐怕会非议我们趁火打劫。
如今诺基亚手机业务全线溃败,盟友尽数流失,设备部孤立无援。
此刻抛出合资方案,难免落个吞并对手的名声。”
思文凯淡淡一笑:
“约尔马心里通透分明。
设备部单独对抗华威,最终只会被逐步蚕食吞并。
抱团合作,尚且能留存半壁江山。
他为人务实理智,不像拉吉夫一味赌上全部家底,懂得顺势求生。”
说着,拿起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论断,轻轻推到安德斯面前。
思文凯从容道:
“诺基亚手机部大势已去。
爱立信走双线布局,一边绑定诺基亚设备部稳住欧洲存量市场。
一边对接华威获取新一代通信技术标准,左右逢源,站稳新格局核心位置。”
这套布局并非临时决断,此前3gpp行业投票全程弃权、仅派遣无投票权观察员列席,就已经释放出信号。
爱立信从始至终,都不愿为诺基亚手机事业部的败局买单。
思文凯神色一正,沉声下达指令:
“下月设备互操作测试,开放全部核心硬件接口。
射频模块、传输设备、基站主体、核心网络,全部无保留对接华威设备。”
安德斯面露愕然:
“全盘开放所有核心接口,不怕华威反向拆解吃透我们的底层技术?”
思文凯微微摇头:“不必刻意藏拙。
华威深耕欧洲市场数年,拆解、适配、替换过大量爱立信与诺基亚基站设备。
我们的基础技术对方早已吃透。
反过来借着互通测试,我们能合法拿到华威分布式基站完整技术参数。
补齐自身技术短板。
这笔交易,爱立信稳赚不亏。”
主动开放兼容从不是示弱妥协,是顶级巨头顺势换取技术优势的长远布局。
思文凯拿起桌前的运营商警示函,手指红线标注的关键条款,开口道:
“诺基亚最大的败笔,就是动用二十年积累的运营商人脉、市场资源,去打一场注定失败的封锁对抗战。
不仅彻底拖垮自家手机业务,还透支了设备部积攒多年的行业信誉。
落得所有运营商盟友尽数疏远。”
思文凯语气平淡道:
“商场之中,没有永恒的敌人,唯有永恒的利益。
诺基亚设备部是可以联手自救的盟友。
华威同样是值得交换技术的合作伙伴。
谁能让爱立信站稳市场,我们便与谁合作。
就按我说的去做。”
“明白”
……
赫尔辛基诺基亚总部战情室。
屋内空旷死寂,往日日夜灯火通明的战略核心区,此刻只剩一片寒凉压抑。
拉吉夫独自坐在主位,手中拿着爱立信刚刚送达的正式公函,面色难看。
公函内容字字诛心,爱立信正式退出3gpp所有针对云锋的排他性议案联名。
这份文件还同步抄送沃达丰、法电、德电三大欧洲顶级运营商。
抄送二字,如同利刃刺穿拉吉夫心中仅剩的一丝幻想。
这不单单是退出合作联盟。
更是爱立信公开和诺基亚切割界限,向欧洲各大运营商递出的投名状。
佩卡轻轻推门走入办公室,神色颓败,道:
“拉吉夫,约尔马已经正式回函爱立信,全盘接受对方合资谈判方案。
下月亲自前往斯德哥尔摩洽谈深度合作。
设备部,已经寻到全新出路。”
拉吉夫抬眼望向窗外,灰白暗沉的波罗的海天际,默然许久。
他倾尽诺基亚二十年积攒的全部底蕴,赌上专利、行业标准、运营商资源、整条供应链底牌,发动全方位封锁对抗。
到头来标准封杀全盘失效,供应链封锁不攻自破。
各大运营商集体反向施压,公司核心技术人才大批量流失。
昔日并肩的盟友尽数抽身自保。
唯独他一手执掌的手机事业部,被困在战败的残局之中,前路无路、身边无人相助。
拉吉夫缓缓松开抓紧纸张的手,神色彻底归于平静,叹了口气:“罢了。”
他输掉的从来不是一场短期商业博弈,而是整整一个属于诺基亚的旧时代。
……
8月14日,赫尔辛基深秋寒风凛冽。
诺基亚总部大楼正门楼下,数十名本地财经记者裹着深色风衣,在冷风里静静伫立等候。
保安拉起警戒线,不主动驱赶,也不允许任何人随意靠近大楼。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没有官方预告,没有提前公关吹风,整个芬兰科技圈层早已传遍消息:
三个月前在董事会慷慨陈词、力主发动全面对抗,云锋计划的手机事业部负责人拉吉夫,今日正式卸任,彻底退出集团核心决策层。
上午九点,全员内部邮件准时推送,人事调整条文冰冷简洁,不带半分温度。
拉吉夫·苏里即日起卸任手机事业部负责人,调任集团闲置战略顾问,不再参与任何一线业务决策。
原欧洲区销售副总裁马蒂·拉赫蒂,出任手机事业部临时负责人。
全权接管所有终端业务。
文末仅有一句格式化的感谢语句。
为诺基亚奋斗了一生的拉吉夫,连一句褒奖、挽留、安抚都没有得到。
潦草收尾,彻底为拉吉夫数年的执掌生涯盖棺定论。
二十三层顶层专属办公室,曾经全集团的权力核心,此刻冷清寂寥。
拉吉夫不急不缓收拾桌上私人物品,神色平和,没有不甘愤怒,只剩尘埃落定的释然。
窗台摆放的一盆绿萝早已黄叶枯萎,长久无人照料。
他轻轻抱起花盆,平稳放进纸箱最上方。
起身取下墙上三米宽欧洲运营商战略分布图。
从前整张地图密密麻麻,铺满诺基亚蓝色业务据点。
伦敦、巴黎、柏林、罗马,覆盖整片欧洲大陆,代表无可撼动的霸主地位。
如今每一处核心市场周边,都被他亲手画上红色问号与叉号。
标记失守、溃败、全线崩塌。
拉吉夫缓缓卷起地图,放进纸箱底层,伸手拉开办公桌最下层抽屉。
抽屉中空空荡荡,只静静躺着一份泛黄纸质文件。
是三个月前他亲手撰写、拼死呈上董事会的国运战请愿书,首页董事长奥利拉的签名清晰刺眼。
拉吉夫拿起钢笔,在文件末尾空白处缓缓写下一行字迹:
赌二十年基业,输全盘棋局。
写完放下纸笔,心中积攒许久的执念尽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