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她是让三花叫醒的。
不是平常的叫醒。三花在屋里转圈,转两圈,扒两下纸箱,又转圈,嗓子眼里发出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动静。
她一骨碌爬起来。
三花肚子贴着地,尾巴直挺挺的,看见她,叫了一声,又扒纸箱。
要下了?
她脑子嗡的一下,睡意全没了。
【要生了要生了!全体起立!】
其实早有苗头。这两天三花就不对劲——饭吃得少了,老往犄角旮旯钻,见着纸箱子就扒。她心里有数,就这两天,可没想到说来就来。
——
他来的时候,她正蹲在纸箱边上,跟三花大眼瞪小眼,俩都紧张。
你可来了。她说,三花要下了,咋办?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一兜鸡蛋,一挂红糖。
你拎这个干啥?她还懵着。然后他从桌上拿过那本蓝皮儿的猫书,翻到夹着的那页,摊开,搁在她面前。
书上画着步骤:铺产窝,备热水,毛巾,剪刀消毒,保持安静。
俩人对着单子清点。毛巾有,剪刀有,旧毛衣铺好了——
不对。她指着书上一行字,得铺一次性的尿垫,脏了一抽就扔。还有羊奶粉、奶瓶,得备着,怕奶水不够。
一样没有。
她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数,全塞给他:宠物店,就在街尾,快去快回。
他攥着钱,扭头就走。
——
街尾宠物店,他出来的时候,一手拎着尿垫,一手拎着羊奶粉和奶瓶。
走到半道,让人拦住了。
帅哥。
姚娜。她在这条街上晃了好几天了,可算让她堵着了。
加个微信呗。她凑上来,笑嘻嘻的,我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他往边上让了一步,接着走。
哎,别走啊。姚娜撵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加上呗,我妹啥情况,我随时告诉你——
他胳膊一甩。
没多大劲,可姚娜没防备,往后趔趄了半步,晃悠了一下,才站稳。
她还要缠,抬头正撞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吓人,跟刀子似的。
让开。
两个字,砸在地上。
姚娜僵在原地,一个字没敢再蹦。
他拎着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牛啥呀?她冲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住这地方的,还能是啥大人物?
——
他回来的时候,三花已经进窝了。他把尿垫递给她,啥也没说。
咋去了这半天?她随口问了一句,接过东西就忙活去了。
他没答。
她说,照书来。
她把纸箱重新垫了一遍,旧毛衣打底,尿垫铺在上头,又把屋门掩上。他去烧水,顺道把剪刀在开水里烫了。
三花进了纸箱,转了两圈,卧下了。俩人就守在箱子边上,大气不敢出。
咱就这么看着?她压着嗓子,不用搭把手?
他点点头。
书上说能自个儿下?
他又点点头。
她半信半疑。可事已至此,也只能信书了。
土豆凑过来要看热闹,被她拎着后脖领子搁到门外:出去出去,产房重地。
土豆蹲在门外,耳朵贴着门缝。
打这儿起,它在门外蹲了一整天。每回屋里哼唧一声,它耳朵就支棱一下。
——
上午十点,头一只出来了。
三花弓着身子一使劲,一团湿漉漉的小东西落在尿垫上。三花低头就去舔,舔破那层膜,小猫崽子哼唧了一声,声儿细得跟蚊子似的。
出来了出来了!她喊得比三花动静还大。
他伸手把她按住了,指了指书上一行字。
她凑过去看:保持安静,别吓着母猫。
她捂住嘴。
第二只是半个钟头后。第二只落地,三花缓了口气,就着她的手喝了点温水。
他把红糖鸡蛋煮上了——她这才反应过来,那挂红糖那兜鸡蛋,不是给猫下奶的。
给我煮的?
他盛了一碗端过来,卧着俩鸡蛋。
我又没下崽。她嘴上这么说,手接过去了。折腾一上午,她还真饿了。
【红糖鸡蛋是给主播煮的,我嗑死了。】
第三只隔了一顿饭的工夫。到下午,第五只落地,三花瘫在窝里,肚子瘪了,眼睛半睁半闭,累得直喘。
五只崽子,挨个排开,闭着眼,哼唧着往三花肚子底下拱。
两只狸花的,一只橘的,一只黑的。她挨个数,还有一只……哟,这只是三花的,跟你妈一个花色。
她伸手想摸一把,手指头刚挨过去,三花眼睛睁开了,冲她了一声。
行行行,不摸。她缩回手,你下的崽,金贵。
他坐在窝边,三花瞅了他一眼,没哈。
凭啥?她说,活儿还是我干的多呢。
她数了三遍。
头一遍五只,第二遍四只——吓了她一跳,扒拉开一看,黑的那只钻橘猫底下去了。第三遍,五只,齐了。
【接生现场!我蹲了一个月就等这个!】
【主播数崽子数了三遍,数出三个数。】
【那个男生好稳啊,全程不慌,一看就是干大事的。】
——
她看了看那挂红糖,又看了看他。
你咋知道今天要下?
他把书拿过来,翻到前头一页,指给她看:临产前焦躁,扒窝,叫唤,不进产房。
书上写的。三花这两天全占了。他看出来了,红糖鸡蛋都备下了。
她想起书店里那一幕——他捧着这本书,看了一下午。
看进去了,记住了,今儿全用上了。
你呀。她说,学啥会啥。
他没接话,蹲回窝边,看着那一窝崽子,看了很久。
——
夜里,他把用过的毛巾收拾出去洗了,晾上。地也擦了。她扒着窝边看了半天,啥忙没帮上——人家的意思是,看了半天崽子,看得挪不动步。
三花喂完奶,趴着睡了。五只崽子挤成一堆,此起彼伏地哼唧。
她把猫窝挪到床边上,就着灯光看了一会儿,跟袋子说话。
三花当妈了。她说,五只,母子平安。
你听见动静了吧?她把袋子凑到猫窝边上,就这个声儿,哼唧哼唧的。
等你出来了,她说,就跟它们作伴。
你是鸡蛋里蹦出来的,它们是猫肚子里出来的。她想了想,差是差了点,凑合吧,都是一窝一窝的。
差不了几天。她说,我数着呢。
袋子温温的。
行了,睡吧。她关灯,明儿还得起来伺候月子。
——
袋子里,胡九摸出烧焦的木棍,就着珠光划拉:
晴。三花下崽,五只,母子平安。他照书接生,一步没错。
五只!吱吱扒着袋壁听了半天了,让我出去看看呗!就一眼!
消停点。胡九把它扒拉开,人家娘儿几个睡觉呢。
那小鸡啥时候出来?吱吱问,外头都五只了,咱这一个还沤在蛋里。
胡九没言语。
他也听见了。外头那个声儿,哼唧哼唧的,一声一声,跟敲门似的。
蛤蜊壳掀开一条缝,老蜃的声音闷闷的:
听见了吧。
胡九说。
五只崽子,一窝整整齐齐的。老蜃说,人家都当妈了。咱这个,也该破壳了。
袋底,那颗蛋轻轻动了一下。
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