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解放和纪世章因为都爱打篮球,他们俩的关系很好。在中学里他们因有比别的同学高出半头的个头,老师分座位时就把他俩都分在了最后一排挨着坐。
任何的体育运动要想练好了,单靠训练和努力是不够的,还得有一定的天分。苏解放和纪世章就共同都带有这方面的天分。后来他们都被选到了校队里,纪世章打前锋,苏解放打边路配合。他们的配合往往滴水不漏形同神助。一到球场上只要他两人分在一个队里,都会令对方球员又气又恨,拿他们没招。特别是苏解放,每每令对方队员防不胜防。
苏解放在场上的作用主要是抢球、运球和辅助前锋投篮得分。关键时自己也能上篮得分。纪世章打前锋,上篮得分是他的强项。纪世章几乎每一个出彩的投篮得分,都离不开苏解放神助般的及时传球。如果说纪世章投篮准,很少有失手,那苏解放的传球更是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且目标精准。
看球的人一般都会为投篮得分的队员鼓掌叫好,很少有为运球传球的人叫好的。可苏解放是个例外。苏解放运球是全方位的,不但他运球能左右手互换,还能身前身后让球绕着自己不离开,时不时的能从裆下让球穿过,前后互换自如。在他的手里篮球就不是篮球,像是粘在他的手上,任他怎么摆布都不会甩掉的玩具。看他运球就能把人给看呆了。
班里的学习委员勾妍梅,非常看好苏解放运球、传球的技巧与心智。纪世章投篮准,自然是球场上得分取胜不可或缺的看点。但投篮准的人多是天生的感觉好与技术的契合。而传球不同,传球是配合别人的,看上去不起主要作用,但暗自担负着比赛中组织调动的任务。传球会不会传,能不能在最佳的时间切点,把球传到位,直接决定着前锋能不能适时得球投篮,然后得分。要想把球传好,全要靠传球人的观察、判断、果干、力度等的把握。
球场如战场,任何机会都是稍纵即逝。最佳的传球时机往往都在须臾之间。而苏解放的传球与众不同,他不是得了球先四下张望,确定了把球传到哪个位置,传给谁合适,然后再把球传出。这样的传球往往十有八九是很难成功的。因为你在张望寻找接球人同时,对方的队员往往会锁定了你传球的路线,球或者传不出去,或者球还没传到接球者手里,就被对方截了去。
苏解放传球,只要是纪世章在场和他配合,他得球后从不看应该传给谁,往哪里传,自己只管往前场运球,从不管别人。一但对方有人来阻拦,他的手腕一转,看似要躲闪过人,让对方虚晃一下身子闪开了空隙,球在他手里再一抖手腕,就向着并非他两眼盯着的方向飞了去。球飞到的地方准有纪世章在等着接球。还没有等对方的队员反应过来,纪世章已经起步上篮得分了。
苏解放和纪世章在球场上两个人就像一个人一样,缺一不可。苏解放传球,他的眼神就是他的杀手锏。他从不看纪世章在什么地方,眼睛往往会看着别处,运球路线也从不针对纪世章所在的位置。不管纪世章往哪里跑,他佯装看都没看他,其实心中非常有数。只要是苏解放得到了球,纪世章也同样看都不看他,只管往有利位置跑去。不早不晚在对方失防,他最需要有球到手马上就可以起步投篮时,球即会从空中飞到他手里。他便可以潇洒地三大步带球上篮,得分到手,接着换得一片叫好声。
这叫好的声音与其说是为纪世章而起,不如说是从苏解放运球传球就开始了,直到纪世章接球上篮的一连贯动作完成,投篮进球,两人默契的配合才算暂时告以段落,只等着接下来的重复。
历来荣誉都会给最终的胜利者。纪世章投篮得分最多,他赢得的掌声也最多。因为是他最后把球投进球篮的,自然人们羡慕的目光都会投向他,而不是苏解放。只有纪世章知道,如果没有苏解放与他的默契配合,也就不会有他最后的出彩。
苏解放和纪世章都是红光中学篮球队的主力队员。他们二人合一的配合,在校际比赛中经常为学校争得荣誉。到了后来,对方只要看见有纪世章和苏解放一块上场,必有高大的对方队员二打一试图盯死他们。可要盯死他们又哪有那么容易。
苏解放运球出球从不论招,根本猜不到他手里的球会出在哪个方向,是左手出球还是右手出球,抑或双手推出。是上边出球还是下边出球,抑或背飞出球。而纪世章更是左躲右闪,看不出他的位置所在,把盯他的人累得半死。只要他能有半秒钟的空隙,球就不知从哪里会飞到了他的手中。他抢步一闪,抬手球出,每每投中,把对方球员气得半死。由此他们不管在场上场下,都是不可拆分的好朋友。
苏解放和纪世章在球场上像是一个人,球场下,特别是在纪世章心里,却有着莫名的间隙。尽管这种间隙没有表现出来,但在纪世章的心里越划越深。而苏解放还全然不知。
在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不管是在球场上,还是球场下,苏解放和纪世章都是形影不离。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内的荷尔蒙激增,年轻人在生理上都下意识地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那天苏解放和往常一样跑左边路往前运球,他在中场得球,向前运球两步即被对方跑来两个人给堵上了。林胜利当时在左前场,已经抢占了有利位置,高声呼叫苏解放,让他快把球传给他。
苏解放听到喊声睁大两眼看向林胜利,貌似是在寻找机会,也在告诉大家他要把球传给林胜利了。大家也都是这样认为的,甚至只有这样才是最佳的传球路线和传球时机。对方球员高度警惕,马上向林胜利围了上去。
只见苏解放左手把球从裆下拍到了身后,避开了对方队员的防守,在身后他右手接球,两眼还在看着林胜利不离,吸引着对方队员的注意力。而他手里的球没有在手里停留就已经传出。谁也没看清楚他是怎么把球传出的,而且球在空中运行的路线,不是朝着他两眼不离的林胜利方向,而是他从没有乜一眼的另一个方向。球在离开他的手时,偏离了所有人认定的路线,躲过拦截的对方队员,球飞去的方向,是他一直看都没看一眼的地方。对方的队员都被吸引到了左边去造成了右场空虚。纪世章不早不晚飞身跑出,空中接球,三大步上篮,动作利索,姿势优美,球进篮得分。引得场下掌声大作,有班里的女生在尖声叫好。
这一连串的动作,只要有一个环节反应不到位,抑或稍有迟缓,这个球都传不出去,更谈不上能得分了。然而纪世章是得分者也是荣誉地拥有者。起着关键作用的苏解放只能退到掌声后边。
对方教练气急败坏地示意暂停,队员们离场。苏解放他们也回到自己的边场听教练指导。勾妍梅此时不声不息地走上前去,把一块自己的手帕递给了苏解放让他擦汗,而不是递给纪世章。
那是个火红的年代,罗曼蒂克被视为资产阶级远离着年轻人。苏解放不好意思地接住勾妍梅递上的手帕,本能地心跳在加快。形而上的红色教育并不能掩盖年轻人形而下的本能反应。苏解放尽管在为勾妍梅的美貌和特有的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所吸引。但他只能选择压抑自己的激动,腼腆地红着脸对勾妍梅说了声:“谢谢!”
勾妍梅这本来就有些出格的行为被班上的其他同学都看见了,当然也被纪世章看在眼里。不知道是因为勾妍梅人长得漂亮学习又好的缘故,在班里的同学中,她显得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大家说不清楚,是她的相貌气质还是别的什么,特别对班里的男生们而言,无人能做到不为她动心的。
当纪世章看到勾妍梅给苏解放递手帕擦汗那一刻,他的心里平生第一次有了种别样的滋味,说不清是忌妒,是酸意,还是失落乃至莫名地生起一种隐恨和不甘来。
就在纪世章为班里最漂亮的女生向苏解放示好,而引起他心中有了想法后,他对苏解放的观察和警惕常是不由自主而起。但他对苏解放是了解的,苏解放并不是猥琐苟且之徒,那样的话勾妍梅也不会对他有好感。
苏解放做事从来大大方方,他和勾妍梅的相处就是同学间的关系,充其量两个人更喜欢对方一些。除了那次勾妍梅给苏解放递过手帕擦汗外,还没有发现他们有更亲密的接触。
勾妍梅具有在那个年代中国的青年学生们所少有的坦荡,且冷艳倨傲,想干什么从不做作。她自己优越的条件甚至不需要讨好谁,更不需要压抑自己,或者表现自己。所以她的举动并不能说明什么。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
谁都不曾想到,勾妍梅公主般与众不同的优越感,在那场被称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到来时,一下子被击得粉碎。她也由一只傲然不群的凤凰,变成了不得不低头躲着人路边走路的草鸡。
林胜利回想起他们的学校往事,继续对厂领导讲着苏解放:“苏解放和纪世章两个人在球场上,配合得天衣无缝。后来到了咱们厂里成了咱们厂篮球队的主力。当时厂里多少女工,都对他们俩眼馋得不得了。可他们都有女朋友。”
“苏解放的女朋友是我们班的同学的同学。纪世章的女朋友也是我们的同学,插队时我们在一个知青点。所以那些女工们都只有眼馋的份了。”
“苏解放的女朋友,就是在文革中被他不顾一切保护的,我们一个右派老师的女儿叫勾妍梅。上海人,长得非常漂亮,很有才华。我们都开玩笑,说她外压林黛玉,内碾李清照。苏解放非常爱她,后来就是为她出的事……”林胜利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来把话锋一转说,“要说现在最了解苏解放的人应该是纪世章。你们应该问他,他比我知道得更多。”
白天声不知道纪世章是谁,就问:“纪世章是干什么的。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
杜邦辉说:“是三车间的一个钳工师傅。人们都叫他‘作家’。”
白天声似乎也想起什么。说:“啊……这个人。我听人说过,咱们厂有个工人作家,一直还没有见过。和他联系一下,让他过来。”
杜邦辉解释说:“纪师傅是和苏解放关系很好,这个我知道。在苏解放出事后,他到处跑着要为苏解放鸣冤差点被厂里给开除了。后来苏解放的事不了了之,他就变得沉默寡言开始写小说。真还发表了不少作品,在天邑市文学圈里很有点名气。我打电话让他过来。”
白天声心说这东升机械制造厂,还真是藏龙卧虎。他听说过厂里有个工人作家,发表过不少文学作品的事情,但这事对他一个学文科出身的人,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他深知文学的殿堂在不了解的人面前,谁都觉得没有什么神秘的,似乎抬腿就可以迈进去,自己也能当作家。然而只有真正尝试过的人才会知道是多么的不易。
文革结束以后,有几个名不见经传的人靠写小说、写诗歌出了名,全国就掀起了文学热,年轻人都想当作家。可作家哪有那么好当的。白天声就觉得人们说的这个纪世章,充其量算是个文学爱好者,就没有太在意他的存在。他问林胜利:“你和纪世章也很熟悉。他都发表过什么作品?”因了解苏解放的老工会主席宋秋成还没到,白天声他们就继续聊着。
林胜利说:“熟悉当然熟悉。断断续续他发表的东西多了。这几年好像少了一些。以前市里还为他开过作品研讨会。这事杜厂长也知道。”
杜邦辉说:“是有这回事。”
白天声一听市里还为他开过作品研讨会,心里不由震了一下。他自己也曾经是个文学爱好者,也做过作家梦。这个一线工人的纪世章,他能发表不少文学作品还为他的作品开过研讨会,那就不会是一般的文学爱好者了。他在心里对这个还没有正式认识的纪世章,多少有了一点重视起来。
天邑市为纪世章开作品研讨会就那么一次。也是从此奠定了纪世章在天邑文学圈里的地位。纪世章的生活从那次研讨会后得到了改变,成了被多少人羡慕的“作家”。但熟悉他的人不是羡慕他在文学创作上所取得的成绩,而是羡慕他遇到了一个令人羡慕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