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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他们不曾老去 > 第11章 山之巅

第11章 山之巅

    纪世章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和范雨寒是什么关系。在回城以后他是和他的中学的同学下乡插队时在一个知青点上的马颖颖结了婚。原本等着苏解放和勾妍梅也结婚时,他们一块举办婚礼的。可后来勾妍梅死了,苏解放为勾妍梅惹了人命官司也被抓了。纪世章心里像填了一锨灰,哪还有心情结婚。这一拖就又往后拖过一个年头,一直等到苏解放被公审大会宣判了死刑枪毙了,勾妍梅也了无影踪后,一不小心马颖颖又怀上了身孕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无法再耽误了,两个人这才办了婚礼。


    马颖颖是晚纪世章一年回的城。回城后也想进到东升机械制造厂去上班,可东升机械制造厂的门槛太高,他们的门路又太窄,最终还是没有去成。后来她只好接受分配,到天邑三喜食品厂上了班。三喜食品厂是一五期间支援内地建设,从上海迁到了天邑的。生产的大白兔奶糖除了上海就是他们的,一度也很有名气。


    刚开始他们的婚房是马颖颖就近租的民房,因为房子距离马颖颖上班近一些。他们有了儿子后,马颖颖扛着大肚子找了厂里。厂里给她调出了一个一居室,还有厨房厕所,是最小的家属房,这里就成了他们正式的家。


    在孩子两岁时,马颖颖觉得实在过不下去了。每天纪世章回到家里她们的交谈就只有她在说话,纪世章永远都是“嗯”或“啊”。从来不与她争执,更谈不上吵架。彼此都是同学知根知底。马颖颖知道纪世章心里一直没有把她装进去过,他想着的还是勾妍梅。哪怕勾妍梅就是死了不在人世了,在纪世章的心里依然活着,勾妍梅在他心里就移不走,也抹不掉。


    马颖颖想想到自己连个死人都不如,这日子有还不如无,最后两人只好和平分手,孩子留给了马颖颖。纪世章自己扛着两包书离开家,又恢复了他的单身生活。


    纪世章把离婚证递给了厂工会,厂工会主席宋秋成和他的关系非同一般。厂里的单身职工宿舍归工会管,挑来挑去给他挑了一间最有潜力的宿舍让他住了进去。


    纪世章有个地方住就行,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他扛着两包书进去时,屋子里还住着两个人,他加入了以后就是三个人同住。很快一个年轻的室友结婚离开了,只剩下他和另一个工友两个人同住。那个工友是一头沉,老婆孩子的户口都在农村,整天忙着跑关系找人送礼,想把老婆孩子的户口弄进城里。最后还真的办成了,他把老婆孩子从农村接来,厂里给分了家属房。这间宿舍里就只剩下了纪世章一个人。这时他才知道工会主席对他的良苦用心。名誉上是因他发表过文学作品,小有名气,算是个工人作家,又是厂篮球队的主力队员厂里照顾他。而实际上这种照顾根本摆不上桌面,是照顾他的人愿意照顾他,他才能被照顾。要是能照顾他的人不愿意照顾他,他就是再需要照顾也没有谁会照顾。


    宋秋成作主以后就没再给他屋子里安排过其他的人。这一住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纪世章再没有挪过窝。


    纪世章一下班除了看书就是写东西,很少与别人接触,身边更没有女人。范雨寒的出现,一下子惊瞎了不少人的眼。


    纪世章认识范雨寒是后来的事情。两人是很正常的认识,并没有制造出什么绯闻来。那次因纪世章的一个中篇小说《山之巅》在《时空》发表后,影响了天邑市的文学圈。因为发的是头题,这在天邑市还从来没有过。等于说天邑市搞文学的人还没有谁达到过这么高的水准。市文联为此事非常重视,出面给作者组织了个作品研讨会。为了显得隆重和市领导对文学的重视,市文联请来市委宣传部领导参加。原本宣传部主管文艺的副部长准备参加的,可临时有别的事情不能分身,就让范雨寒代表他去参加。


    范雨寒北京大学毕业后进入了政府机关。因她大学里学的是中文,也发表过诗歌、散文之类文学作品,原本是分配到了天邑市文化馆。文化馆是吹拉弹唱的人聚集的地方,没有她的用武之地,后来被市委宣传部调去驻勤。因她人长得漂亮,又文笔扎实,还有北京大学的名头,就被留在了市委宣传部里。


    范雨寒也有过暂短的婚史,准确说只有三个月。她因个人的先天条件优越,在大学里就在众多追求她的男同学中选中了一个。但毕业后他们俩的人生规划出现了分歧。她服从分配当了公务员。男人不想过按部就班地生活,总想着自己是能堪大用之材。学历高的女人情商未必高,范雨寒谈恋爱时稀里糊涂的,结婚也一样稀里糊涂。可令范雨寒没有想到的是,崭新的婚房里大红喜字还挂着没有去下,男人就答应了和另一个女人去了美国。


    范雨寒和纪世章相同的是,在他们的婚姻出现问题时,无论责任在谁都不用负责和平地分手,没有争吵,也无需理论对错。但范雨寒和纪世章不同的是,范雨寒没有小孩,她短暂的婚史,只存在于办事处管理结婚、离婚证的登记档案里。甚至只要她不说,没有人知道她有过婚史。从大学到机关,因接触到的人相对单一,少有和低纬度的人打交道,一直她还保持着相对简单的和学文的人特有的倨傲,以及情不自禁的淡淡忧郁。


    因她相貌娇好,不管是她的领导还是同事,都愿意把他们认识的且他们认为优秀的男人介绍给她。更有认识她的,且知道她离异是一个人的,不管是未婚和已婚的还是以结婚为目的,或是希冀和她成为知已,只要自我感觉良好点的男人,不断地有人在向她迂回和试探,以至生扑。这些她都遇到过,但都被她拒绝了。这倒不是她因上次的婚姻失败就不再相信了天下的男人。而是她对爱情有自己的认知,无法改变。


    一次她大学的室友沈诗逸眼见她一年年过去,个人问题一直没有再解决,专为她的事特意从上海跑到天邑,想帮她把个人问题解决了然后也能随她去上海。她却摇摇头对沈诗逸说:“这事谁也帮不上忙。”一句话就想把沈诗逸拒回上海。


    沈诗逸那么远跑到天邑,哪会轻易放弃,就不依不饶缠着她问:“为什么?要再过几年,我还真帮不上你忙了。”


    她问沈诗逸:“爱情有帮忙可以解决的吗?”


    沈诗逸挖苦她说:“你都多大了?还以为你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拿爱情当饭吃?生活的严酷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该下凡就得下凡。30多了你还脚不落地,一天一天在想什么呢……”


    “下凡也得有董永接着吧?”范雨寒心不在焉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


    沈诗逸不依不饶:“你说他是董永,他就是董永。你说他是八戒,他就是八戒。至于是董永还是八戒,还不是你自己说了算。一千个女人,心中就有一千个董永。就看你挑哪个。”


    范雨寒没有看沈诗逸,几分茫然说:“董永不是挑的……”


    沈诗逸问:“那是什么?”


    范雨寒没有回答她,而是说:“我怎么发现几年没在一块,你变成晏婴了。”


    “只要能让你就范,晏婴就晏婴。”沈诗逸毫不放过她。


    范雨寒微叹一声,几分失落地说:“连你也把我当成钟离无盐了……”


    沈诗逸故意刺激她:“你还以为你是萧美娘?”


    “我可能就剩下这一点坚守了。你就别赶尽杀绝了好不好?”范雨寒像是在求她。


    “你这种坚守毫无意义。你能讲得清楚爱情是什么吗?”沈诗逸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范雨寒无奈说:“在我看来,爱情一但落入俗套,就像我们去商店里买衣服。当你心中有了目的,奔着那件衣服去时,一买到手里一准后悔,完全不是你原来想象的那么回事。把钱花了衣服挂在了柜子里,却不愿再穿它。”


    沈诗逸问她:“那什么不是俗套。什么样的衣服你买了不后悔?能整天穿在身上舍不得脱下来?”


    范雨寒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什么是我想要的。真正的好衣服,决不是你到商店里挑来捡去就可以找到的。而是它自已会跳进你的眼里。能一下抓住你的心,让你不忍弃手……”


    “这样的你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可结果呢?”沈诗逸提醒她并带有挖苦。


    范雨寒摇摇头说:“这绝不等于法则就可以改变。”


    沈诗逸说:“你就是抱着你的法则不丢,那也得走出家门去遇去找才行。你看都不看找都不找,他怎么能蹦进你的眼里?”


    范雨寒叹一声,拖慢了语速说:“一找,就变味了……”


    其实范雨寒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坚守是对还是错,将来的后果会是怎样。她觉得不需要去想后果,一切后果皆都是自然。然而她却没有想到,那个跳进她眼里打动了她心的男人,会来得那么快,快得令她猝不及防。


    范雨寒在去参加纪世章的作品研讨会之前,她就在《时空》上读过了《山之巅》。因没有作者介绍,更不知道作者是天邑市的。在被小说的情节和语言引领着她对人性去思考时,不由羡慕起了作者的才情。一个学中文的人读文学作品,和一般的人是不一样的。她不会去跟着作者编织的故事沉迷,而是拨开故事的外衣,去探查故事和人物能给她提供的更大思想空间。好的文学作品,会让她感动,这其中就包括《山之巅》。


    那天赵部长只告诉她,让她代表市委宣传部去参加一个文联组织的作品研讨会,并没有告诉她研讨什么作品。而她没有问的原因是她根本就没有去想,开会是研讨《山之巅》。这和她一直没有看好天邑的作家队伍有关。


    范雨寒到天邑时间也不算短了,还没有哪个天邑的作家进入过她的文学视野。她想去了只是应付一下差事,让发言了就无关痛痒地说两句鼓励作者的话,就算完成了任务。仅此而已。可当文联主席着重地介绍《山之巅》和《山之巅》的作者时,她被眼前这个面庞棱角分明,体魄伟岸的男人镇住了。虽然他的眼角刻上了无法掩盖的岁月印痕在告诉她此人已经不再年轻。但他平静不为所动的眼神,和身高一米八五充满雄性感召力的挺挺身躯,足以包裹了她的全部。


    在上大三时,有一次学校请红极中国文坛的作家辰歌到学校举办文学讲座。90分钟的讲座,后30分钟安排的是作家与同学们的自由交流时间。主要是同学们提出问题让辰歌回答。范雨寒的室友沈诗逸见辰歌长得相貌平平,要是走到大街上遇见决不会多看他一眼。她就在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上“请问辰歌老师。有人说作家特别是男作家的长相都奇丑无比。这是真的吗?”然后折了起来要递上去。


    范雨寒见她写这些很不礼貌忍不住想笑,小声劝阻着说:“这太不礼貌。你开什么玩笑……”


    坐在另一边的她们的另一个室友史舒霁却在火上浇油,鼓励沈诗逸递上去。沈诗逸果然就把她写的纸条,交给了收纸条的人给递了上去。


    辰歌接到的纸条很多,30分钟时间他只能有选择地回答。坐在下边的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他在那些纸条里翻来翻去从中拿出了一张纸条。他看看同学们,笑着说:“这个同学提出的问题很有意思,她是这样写的——‘请问辰歌老师。有人说作家,特别是男作家的长相都奇丑无比。这是真的吗?’”台下哄堂大笑过后,辰歌一本正经地说,“是真的。我告诉你们为什么是真的。”他突然把声音提高有些愤愤道:“要是长得帅的男人,谁他妈还当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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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歌的声音很高,引起台下一片笑声。笑声过后他继续举例说明:“有史可查的像温庭筠,花间派词人的鼻祖。当时有人说把他的画像挂在门上能避邪。挂在床头能避孕;写出能让洛阳纸贵的《三都赋》作者左思,不但长得奇丑,还是个大结巴;大名鼎鼎的纪晓岚《四库全书》的纂修,史书中记‘貌寝短视’。意思就是说他长得丑,而且近视得还很厉害;被称为建安‘七子之冠’的王粲,刘表称他‘貌不副其名而躯体羸弱,不甚见重’;写出“今朝有酒今朝醉”、“任是无情也动人”的罗隐;唐代‘三李’之一的李贺等等,不胜枚举,一个个都长得奇丑无比,所以他们才只能当作家……”


    由此范雨寒对男作家的长相有了个先入为主的概念,就不期望哪个作家能长得漂亮了。可她见到纪世章时,把她固有的认知全颠覆了。是她先伸出手去和纪世章握手的。


    纪世章只礼貌地向她点了下头,什么也没有表示,脸上连表情都没有,迎上她的手不无敷衍地和她握了下。


    范雨寒并没有从他的眼睛里,发现他有不近人情的浅薄和骄傲。也没看见那种所谓的文人不合时宜的空虚的狂放。他就是那样的平静自然,平静得让人心安。看不出他有半点的做作和怯羞。她就在心里想难怪他能写出《山之巅》这样的作品。在他身上透着独立的,只属于他,不属于任何人的特质。他没有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傲慢,也没有自我满足的俗浅,更没有没见过世面的人猥琐与谄媚的表现。他像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研讨会开始时,那些来自天邑几所大学里的专家、教授,和说不上三句话就要带出几个外国人名字的文艺“评论家”。她早在大学里就见惯了,到了天邑工作后,更不入流的地方文学“大腕”她也时有接触。在心里就觉得他们狗屁不懂。若把他们名字前边或者后边的什么教授、文学博士、主席、主任、馆长、研究员、理事、这个家那个家的头衔都拿掉,就和街头卖烧红薯的人没什么两样。在她的眼里,大凡是对自己的名字都没有自信,需要在名字前边或是后边再注上一大串说明的人,她都感到可笑,在心里就先看不起。还有几个在介绍时,竟然还带着个“前”字。这些人有的她认识,有的只是听说过没有见过本人。而有的她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她很清楚这些人的发言不会有什么见地,也就没有去认真听。


    有一个能跩出这个斯那个拉一大串洋人名字的文学“评论家”,她还是有点了解的,知道他是在某大学读过博士。就想听一听他对《山之巅》的高见。可听了半天,那个评论家除了不断地用从别的文学评论里摘来的,驴头不对马嘴的大段空洞无物的忽悠外,就是随口说出外国的文学名人的论述,在显示自己的高深。这些外国的文学评论她在大学的课堂和图馆里早已经知道,毫没新鲜感可谈,完全是用来唬那些文学的门外汉的。她觉得不光是自己的耳朵在被污辱,整个人都像在被强奸似的。她是实在听不下去了,就在心里等待着过一会儿听听能写出《山之巅》的作者纪世章的发言。如果他也和他们一样,那她就决定以后打死都不再参加天邑与文学有关的任何活动了。


    范雨寒侧目偷偷地看了看纪世章,心说你可千万别让人失望,毕竟你让我惊艳了一下。她看纪世章,是想看他对那些“专家”和“评论家”们的发言持何态度。是在竖起耳朵倾听,掏出笔在记。还是表现出一脸的谦恭不断地点头……从他对这些发言者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他在文学上的修为和他人格的感受度如何。然而就在她侧目乜向纪世章时,却发现作为这个会议的主人翁,别人在对他的作品热烈发言,不乏溢美之词时,他不听也倒罢了竟然在打瞌睡。


    因纪世章是今天会议的主角,范雨寒是代表市宣传部来的领导,安排他们座位挨着坐。范雨寒无奈,只好在桌子下边轻轻踢了踢纪世章的腿,提示他注意形象。纪世章快要合上的眼睑打开时,他并没有看范雨寒,也没有看正在侃侃而谈的那些“专家”,更谈不上不好意思。他对范雨寒的提醒没有表示谢意,而是沉静地坐在那里,眼睛谁也不看,一脸的安祥表情,像是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范雨寒的心被震撼了。她还没有在这个世界上,遇到过这样自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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