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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见烟火

    晚饭做好了,李主任来叫新来的知识青年们去吃饭。苏解放他们跟着李主任走进了后院。后院里有个侧房,房脊上歪斜着的烟囱上蕴出一缕淡淡的炊烟在描画着山乡古老的诗意。李主任领着他们进了一间像是公社工作人员吃饭的食堂。门框太低,苏解放和纪世章个子高,都不得不缩着身子走进去。屋子里边地方不大,足见平时来这里吃饭的人不会太多。虽然已经开了电灯,可光线仍然灰蒙蒙的像个几天没有吃饭的人打不起精神来。李主任解释说:“平时没有几个人在这吃饭。你们人多如果屋里挤不下,可以端碗到外边去吃。”


    苏解放看看没有见胡秘书和那个司机师傅,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心想一下午了,他们也该饿了。


    晚饭很简单,稀稀的玉米碴碴汤,每人两个像早已经蒸好的黄面与白面卷在一起的花卷馍。菜装了两个盘子放在桌子上,谁吃了就去夹一筷子。一盘菜他们都没有见过也叫不上名字,吃到嘴里脆脆的倒是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另一盘他们见过,就是小白菜炒粉条,只是油放得少了点,吃着除了盐的咸味没有别的味道。苏解放听到李主任和胡秘书说过,一个人是两毛钱四两粮票的标准。他看看菜远远达不一两毛钱的标准,但毕竟是一顿饭,初来乍到的也没有办法计较,更何况是在公社里,这是以后要直接管他们的衙门。一路颠簸大家也都饿了,没有人说什么,就只管吃起来。


    等大家都吃完了饭,李主任和那两个工作人员让他们各自拿好自己的行李去休息。七个女生一个小屋。十二个男生住在稍微大一点的屋子里。苏解放坐了一天的车,很想泡泡脚再睡觉。他想大家也会和自己想法一样的,只是没说。他就主动问李主任:“李主任。有没有热水,我们泡泡脚。”


    李主任看看苏解放,本想说你们这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来养尊处优的,睡个觉还泡什么脚。这里的贫下中农谁泡过脚?但他毕竟是公社的干部,第一次面对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害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了,就随了苏解放的话说:“火房师傅下班了。没有火烧水。要不那边有山上流下来的水,你们在那里冲冲脚。”


    苏解放看看林主任用手指的地方,有一根竹管从墙体中间穿过,半截进了院子里。竹管里的水哗哗流个不停。下边是个水泥排水沟,可以把水引到一个小菜园里。用不完的水又流到了墙外。既然李主任这样说了,苏解放他们自是不好再说什么,或者说你爱泡不泡。谁想泡就用凉水冲冲。非常明显这就是李主任对他们的态度,但苏解放还是对李主任说了声谢谢。


    苏解放他们拿着行李进到他们男生住的屋子里一看,所谓给他们安排好的晚上住的地方,就是在地上用叫不上名字的杂草给铺了一个大通铺。而且不像是刚铺的,上边像是有人睡过,草被压得很平展。似乎这也不是专为他们的到来准备的。苏解放就想起了当年在接待站睡过的大通铺。但那好歹还是架高的木板,有种床的感觉。这就是直接把草铺在了地上,连床都谈不上。他就在想公社里居然是这样,那他们要去插队的地方呢?苏解放还在看着地上的草铺发愣时,纪世章很是感慨地说了句:“真长见识了。这就是让我们睡的地方?”


    林胜利像是见怪不怪的坦然样子说:“慢慢适应吧。要不怎么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


    纪世章还不服,争辩道:“贫下中农就睡这样地方?”


    苏解放打断纪世章:“别争了,解开被子睡吧。公社里都是这个样子,贫下中农弄不好连这个也不如呢。”


    纪世章还是不服气的在争辩着:“我就不信。最差也不过是这样。难道贫下中农还能睡在光地上不成!”


    林胜利说:“成不成明天到了就知道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朱大成说道:“我来时听邻居钱叔讲,他一次外调来到过沃边南部的山区,可能就是这一带。他说他亲眼见的,一家三口人一条裤子出门换着穿。”


    苏解放不想让大家围绕着这个问题再谈下去,他就说:“坐了一天的车,你们还不累?快躺下睡吧。一切听党安排。既来之则安之,睡觉。”


    大家都知道再说什么也都没有用了,各自打开自己的行李,摊铺在草铺上准备睡觉。苏解放他们把自己带的铺盖刚打开还没有在草铺上铺好,只听隔壁房里一声尖叫非常刺耳,紧接着听到那几个女生跑出屋子的脚步声。苏解放他们惊觉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男人天生有一种保护女人的本能和责任似的,他们感觉女生们那边发生了什么事,都一齐冲了出去看。只见几个女生有的还光着脚都跑到了院子里,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苏解放忙问她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个光着脚的女生吓得哭着说:“草铺下边一窝小老鼠,在草铺上乱爬……把我们吓死了……”


    苏解放一听原来是为这个,他把心放进了肚里,没有再说什么,带头冲进了女生们的屋子里面。果然看见一只大老鼠,嘴里叼着个还没有长出毛来的红红的小老鼠,正在急急地往墙角跑。而在那草铺上还有几只同样的小老鼠,吱吱叫着在等待它们的妈妈来救它们似的。这样没有长毛的小老鼠,通体红红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一直是苏解放的噩梦。他从小就在租住的农村土屋里,碰见过这样的虽对他构不成威胁但足以让他胆寒的小生灵。这是他第二次见到,直看得他感觉汗毛都在竖立起来。他虽没有往后退,但也不敢用手去碰触那些小生命。纪世章他们几个男生跟着进来,大家都在那几个小老鼠面前胆怯了。那不是怕与不怕的事情,而是对一种陌生事物的不名心悸和对另一种生命的敬畏。尽管那几个小老鼠在他们人高马大的男人面前是弱者,他们可以轻易地决定它们的生死。可那毕竟是几条鲜活的而且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不久的小生命,它们同样天生拥有着生命的意义。苏解放他们几个大小伙子,说不清楚是在畏怕老鼠,还是在敬畏生命。世界上有无视生命的人,这些人把个人利益高于一切,心狠手辣,杀戮生命也再所不辞,往往是人类的灾难制造者,乃至地球的毁灭者,但最后他们又多是在以胜者自居。苏解放他们显然还太稚嫩,远远没有这等的心理修为。他们壮着胆对那几个小生命看了半天,才想起找个什么东西把它们挑出去。而在此时,那个已经把一只小老鼠送进洞里的大老鼠,在墙角的一个小洞口探出了头来,向着苏解放他们吱吱叫唤着露出了凶狠的牙齿,不知是在威胁还是在抗议。倒像他们是一群不受欢迎的人,前来侵占了它们的领地。然而它们又自知太过弱小,只剩下了绝望与愤怒,别的无能为力。


    苏解放到外边找了半天,才找来一把铁锨。他用锨头把几个红红的连眼睛都还没有睁开的小生命小心地铲起,正准备朝外边端。纪世章说了声:“把它们拍死算了。”


    苏解放看看纪世章说:“那你来拍。”


    纪世章下意识地向后退着,不敢上前去接苏解放手里端着几只小老鼠的铁锨。苏解放把小老鼠端到屋外时,外边围了不少人。李主任吃完饭去到胡秘书屋里和胡秘书说完了话出来,见那些知识青年都没有进屋里睡,都在院子里围着,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就不解地上前去问:“你们还不抓紧休息,围在院里干什么?明天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不休息好你们走得动吗?”


    那个还在被小老鼠吓得魂不着体,光着脚的女生哭叫着说:“草铺上有老鼠。”


    李主任一听,不以然的样子说:“老鼠怕什么。撵跑不就行了。农村哪里能没有老鼠。”


    李主任正说着,他看见苏解放用铁锨端着几只小老鼠从屋子里出来。李主任一看锨上的几只小老鼠还都没有睁开眼睛,忙上前说:“别扔!别扔……这样的小老鼠找都找不来。这可是好东西,泡酒喝驱风补血治风湿。腿疼腰疼胳膊疼一喝就好。可灵了。来来来。给我……”他说着竟然伸出手去把那几个看着就让人发怵的小老鼠,一个个捏起放在另一只张开的手掌上,一副如获至宝的样子。他的动作让那些新来乍到的知识青年们全都看傻了。可李主任没事似的继续对大家说着:“快进屋休息吧。明天大队里来人接你们。有近地的有远地的。近的也要走十几里路的。远的五六十里。休息好了明天你们好赶路。”


    李主任说完手里端着那几只小老鼠,非常得意的地走了。那些知识青年们还没有缓过神来,都在看着李主任的背影一拐弯消失了,似乎觉得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女生非常不解地说了句:“他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苏解放把手里的铁揿放下随口道:“几个小老鼠有什么害怕的。”


    和苏解放一块同是红光中学的女生马颖颖知道苏解放是在说大话。别看他个子高,未必他真的就不怕。李主任敢用手捏小老鼠,苏解放就只敢用铁锨端。她熟不掬礼就对苏解放说:“吹吧。你不怕怎么不像李主任那样用手捏,而找了半天,找把破铁锨往外端?”


    苏解放争辩:“我是嫌用手捏不卫生……”


    马颖颖说:“不卫生人家能泡酒喝?”


    纪世章上前替苏解放解围,反问马颖颖:“真要泡出酒来,你敢喝?小老鼠泡的酒你只要敢喝,解放一准敢用手捏。”


    显然马颖颖是不敢,也不会喝那样的酒。就是她哪一天真的得风湿病哪里疼了她也不会喝。马颖颖就怼纪世章一句:“谁不知道你俩一个鼻子孔出气。少说一句没有人把你当哑巴。有本事你敢喝!”


    苏解放说:“好了。好了。老鼠没了,都快进屋休息吧。你们没听李主任说吗,明天还有几十里路要走的。”


    那个被吓坏的女生对苏解放要求道:“我们换换屋睡。你们男生睡我们的屋里,我们睡你们的屋里。”


    纪世章忙说:“我们人多,你们的屋子小。再说我们被子都铺好了……”他想到那红虎虎眼睛都没睁开的小老鼠,身上就麻沙沙的。


    那女同学说:“铺好没关系。我们给你们再铺好。就这样定了……”她是坚决不愿意再回那屋子里去睡觉。现在大家都还没有睡觉,要是睡到半夜小老鼠钻进了被窝里可怎么办,她不敢再想下去。一挥手不容分说就让那几个女生进屋里都抱出自己的东西,与男生们换屋子。


    纪世章见几个女生不经他们同意就行动了起来,喊叫着:“我们的屋子里可也有老鼠……”


    苏解放忙打断纪世章不让吓她们,并安慰那些女生:“别听他瞎说。我们屋子里没有老鼠。”


    那几个女生看看苏解放,似乎相信他的话,还是把屋子给换了。尽管睡到半夜有老鼠在房梁上打架,吱吱乱叫,把女生们都吓醒了,后半夜几乎就没有再睡,但也不影响第二天太阳的如时到来。


    第二天的早饭,那些知识青年们还是在公社机关的火房里吃的。上午就陆续有人被他们要去插队的地方来的人给接走了。苏解放他们看着同车来的“战友”们有不少人都被接走了,他们分到的白水涧大队还没有人来接他们。按李主任念的名单,分到白水涧大队的一共有七个人,算是一个知青小组。其中四个男生是苏解放、纪世章、林胜利、朱大成。毫不怀疑他们几个熟人能分在一个知青组里,是提前有人做过工作的。剩下还有三个女生,一个是苏解放他们红光中学的同班同学马颖颖,另外两个相互都不认识,一个是天邑二高的女生叫周艳丽,比苏解放他们高一年级。另一个是十五中学的女生叫冬雪。同车拉到沙河公社的知青一拨拨都被人接走了,可接苏解放他们的白水涧大队还是迟迟没有见来人。


    他们一直等到了中午,才见一辆黑毛驴拉着的架子车,车上坐着两个人进了沙河公社的院子里。坐在车前边赶车的人年轻一些,有三十岁的样子,脸黑黑的身子很结实。他赶着毛驴车进了院里“吁”了一声,毛驴车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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