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坐的另一个人年龄大一点,像是五十多岁了。尽管一看他们就是当地的农民,但衣服都还干净,像是出门时特意换上的。他们从毛驴拉的架子车上下来,腿有些压麻了的样子,在地上活动着腿。
这时李主任从屋里出来,冲着还在活动腿的那上人大声喊着:“老姚。你怎么现在才到!这都几点了。天黑还想不想回到家了?”
那个被李主任叫老姚的人是姚明发,白水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他尽管腿还麻着站都站不稳,但看见公社的李主任出来忙陪上笑脸说:“一大早我们就出来了。这五六十里路紧赶慢赶的就赶到了这个时候。”
这时早等得着急的苏解放他们八个人,都已经齐刷刷地站在了院里等着接他们的人到来。李主任给苏解放他们介绍说:“这就是你们要下去插队的白水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姚书记,这是大队民兵营长唐大山。你们认识一下,以后你们就归他们领导了,有什么事情就找他们。”
苏解放忙上前去和姚支书与民兵营长唐大山握手,一边做着自我介绍:“我叫苏解放……”
姚明发不习惯地一边和苏解放他们一一握着手,一边嗯嗯啊啊着。当后边握到三个女生的手时,他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手掌直发热,黑黢黢的脸变得紫红,有些很是不自在的样子。那样白净的城里女娃们的手,他还是第一次触碰。
李主任对他们几个知识青年道:“把你们的行李都装在他们的架子车上。和他们一块去白水涧大队,以后你们就是白水涧大队的知青社员了。老姚你跟我来,把这几个知识青年的交接手续办一下。”
姚明发跟着李主任去签字办手续了。民兵营长唐大山就忙着把他们的行李往架子车上装。
姚明发说是去办手续其实就是签了几个字。他出来时看见那几个知识青年的行李还没有装好车,就上前去帮着装。等车装好了姚支书看看已经到中午了,就问苏解放他们:“你们带没带干粮?”
苏解放不解地看着姚明发说:“我们没带……”
姚明发变得有些为难起来,他重复着苏解放的话:“没带……”他一边嘟囔着,一边翻翻自己随身背的一个又旧又脏的黄书包,里边是他带的用杂面烙的大饼。就对苏解放他们说,“我这里有饼子。那就一人多少吃点先凑合一顿,晚上你们到家再好好吃。”
唐大山说:“我带的也有馍馍,咱们分着一人吃一点。”
这时苏解放他们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苏解放忙回话:“我们是在公社食堂里吃饭,不用吃你们的干粮。”
姚支书看看苏解放告诉他:“我已经签过了字,给你们办过手续了。你们现在就等于是白水涧大队的人了,公社火房里哪还会再管你们吃饭?你们吃过的两顿饭,林主任也让我签了字,以后要在你们的供给粮里扣除的。我俩带的馍馍不多,咱们先凑合着一人吃一点。路上都赶点紧,天黑前我们就能到家里,到家里再吃饭。”
姚支书说着拿出挎包里的烙饼给他们看。那烙饼黑糊糊的,也看不清是什么面做的,但肯定不是白面。这对苏解放他们从天邑城里来的年轻人一点诱惑力都没有。苏解放他们一生下来吃的就是国家的供给粮。像苏解放的父亲苏长德,他是工厂里的八级钳工,每月有七十二元的工资。他母亲是人民商场的售货员,每月三十七元工资。两人加起来一个月家里就有一百多元的收入,这对沃边山区里生活的农民,即便是算村里最大的官大队支部书记的姚明发来说,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月有一百多元收入的人家,过的会是什么样的日子,又会是什么样的生活。他更不能想像他们对待生活,对待人生,对待事物的看法与观念会是怎么样的。
整个人类尽管是同一个物种,但不等于同一个类别。在许多时候和许多地方,往往人为的分类远远大于自然划分的类别。尽管生理上的五官身体等都大同小异,可各自所处的环境与影响,经济与文化,国度与信仰等的不同,人们的精神世界自然也会不同,甚至不同得相互难以理解和接受。苏解放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大队的支部书记,特意前来接他们的领导,竟然连他们吃中午饭的问题都难以解决。别说他们看见那黑糊糊的干烙饼没有食欲吃不进去,就是他们愿意吃,他们两个人带的全部干粮加起来也就那么几块,让十个人凑合着吃,这怎么能够吃?可初次见面,姚明发还是以后要直接领导他们的父母官,大家也都不敢多说什么,不约而同地都在看着苏解放,似乎把怎么吃午饭的事情,寄托在了苏解放的身上,全都要听他来安排似的。苏解放知道大家的心事,都在等待他来决定中午饭的事情。
苏解放笑着问姚明发:“姚书记。公社的街上有卖饭的地方没有?”
姚明发看看苏解放说:“供销社旁边有卖羊汤的。汤一毛五一碗,馍馍得要粮票。二两三分钱一个。有点贵先不说,馍馍要粮票可我们没有粮票。”
苏解放忙回道:“没关系,我们有粮票。你们的干饼饼就不要吃了,领我们去咱们一块喝羊肉汤去。”
姚明发不好意思的往后撤着:“我们有馍馍,在公社里找点热水喝一口就行了。你们要有粮票你们去吃吧,要快点。下午路还远,我们得抓紧。要不天黑赶不回去。回去都是山路,白天要赶不到家里,夜路不好走的。”
苏解放非要拉他们一块去吃饭。纪世章、林胜利他们也上前拉他们,一定要和他们一块去吃。他们一个是大队支书,一个是民兵营长,这都是以后管得着他们的人,也是他们以后要用得着的人。借此让他们一块去吃羊肉汤,自然是讨好他们的机会,这机会怎么能错过了。
姚明发和唐大山被一群年轻人推搡着,大家都去喝羊肉汤。姚明发还是很认真地在强调着:“我们没有带那么多钱……也没有粮票……”
苏解放抢着说道:“这你们不要管。我们都有。”
姚明发听苏解放说他们都有,心想这些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家里都是吃公家饭的,一个个长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不愁吃不愁喝的主。他们说有钱有粮票,那就一定会有。想到这里,他就半推半就的和苏解放他们一道去喝羊肉汤去了。
苏解放自己掏钱,给姚支书和唐大山一人买了一碗羊肉汤。买汤时他还特意问了卖汤的人能不能给多加点羊肉。卖汤的人抬头看看苏解放,像看一个外星人似的,然后摇了摇头,很干脆地说:“不能。开什么玩笑。”
苏解放认为他是误会了,忙解释:“我给你加钱……”那人还是重复着两个字:“不中!”而且拒绝得很坚决,看得出他们从来没有过这个先例。
苏解放见想讨好姚书记和民兵营长唐大山都办不到了,只好给他们一人买了两个白面烧饼。买烧饼只要有粮票是不限量的。那烧饼姚明发给叫馍馍,而在天邑都叫烧饼。老天邑人也有叫火烧的,苏解放他们这些新移民没有随当地的人叫火烧而是叫烧饼。沙河的烧饼是长长的椭圆形,一圈一圈的套着能看出层次和葱油花。烧饼从烤炉里取出,两面黄焦,散发着油香,很是诱人口馋。苏解放把四个大烧饼递给姚明发他们,告诉他们不够吃了再给他们买。
姚明发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带的有馍馍……有馍馍……”说着他去身上的挎包里掏自己那黑黑的馍馍。
苏解放见状忙伸手按住他脏兮兮的挎包,不让他再掏出来。说道:“我已经买过了,就吃这个烧饼吧。”
姚明发见苏解放满满的诚意,只能接受。但他强调着:“太多了。太多了。一人吃不了两个。退一个。退一个……”
苏解放不同意:“买都买过了,退什么退。”
姚明发说:“这么大的馍馍,一个就够了。”
苏解放回道:“一个不够,你们只管吃,吃完了再给你们买。”
姚明发也知道一个不够吃,可第一次见面就让知识青年为他们掏钱,面子上有点过不去,装也得装装样子。他说:“要不我俩吃三个馍馍。退一个。退一个。”
苏解放本想给他们一人买两个烧饼不算多,两个大男人,一大早起来跑了一上午的路,一人吃两个烧饼没有问题的。可他从卖烧饼的人手里接过烧饼时,才发现山里的人真实在,二两的烧饼又厚又大,接到手里一个个都沉甸甸的,他一个大小伙子,吃一个也差不多能吃饱。他已经买过了,就对姚明发说:“你们先吃。真吃不完了再说。”
苏解放话说成这样,姚明发也不好坚持。苏解放他们几个男的坐在一桌喝羊肉汤。三个女生坐在一块。姚明发和民兵营长唐大山坐在另一张桌上。初次见这些城里的知青,他们不好意思和人家挤在一块。
唐大山年轻,再说这样的大白面烧饼他很难吃到,一个烧饼在他手里撕巴撕巴泡在了碗里,连吃馍带喝汤,不一会儿就给吃完了。他伸手又拿起另一个烧饼,显然一个不够他吃的。姚明发用眼睛瞪着他,唐大山看出姚明发的意思,就放慢了动作,只好把那个烧饼从中间掰开,一分为二递给了姚明发一半。姚明发手里的那个烧饼还没有吃完,他把唐大山递给的半个烧饼接过,小声对唐大山说:“那个不能动。”唐大山会意地点点头,手里的半个烧饼就被他吃得仔细了许多。
大家都吃好了。姚明发拿着剩下的一个烧饼交给苏解放让他去退掉。苏解放怎么都不接,说让他们装起来带着路上吃。姚明发说:“这是二两粮票三分钱。你去退了,不能浪费,不能浪费……”
一说到浪费,姚明发是支书。是以后他们的直接领导,苏解放就觉得不能不听他的。只好接过了烧饼拿去退,谁知买烧饼的人说不给退。苏解放没有争辩,又拿了回来交给姚明发说人家不给退。姚明发接过烧饼气冲冲地自己走到卖烧饼的地方,很是理直气壮地嚷道:“你为什么不给退?”
卖烧饼的人回道:“是上级规定的,吃的东西只要拿走了一律不能给退。况且你们买走半天了,再退回来谁还要。”
姚明发认为卖烧饼的人说得没有道理,卖出的东西吃不完就应该给退。在白水涧大队谁敢不听他的,你一个卖烧饼的,不就仗着是公家的人吗,敢不给退?他就来了劲,对卖烧饼的人吵嚷得更凶:“我不管你们的规定。吃不完了你们就得退。不退不行!”
卖烧饼的人一看姚明发不过一个乡巴佬,也敢在他面前嚷嚷,就冲姚明发斩钉截铁回了句:“不能退就是不能退!你嚷什么嚷!”
姚明发也来了劲,嚷道:“我就嚷了。你退不退?”
卖烧饼的人坚决说:“不退!不退!就是不退!”
苏解放他们见吵了起来,忙上前去劝架。他们把姚明发拉开,一边安慰着他:“他不退算了。和他吵什么劲……”
姚明发气得肚子鼓鼓的,还在争扯着叫嚷:“他为什么不退……”
苏解放他们好一阵安慰,把那个没有退掉的烧饼借机塞进了姚明发的挎包里,或许姚支书感觉到了那是个大白烧饼,他才消了消气,仍然不放过似的一路嚷着:“我再来一定去找他们的领导,为什么不给退……要不是今天我们还有大远的路要赶,我一定不放过他……”
第一次与姚明发接触,让苏解放他们都为他们要下乡插队的地方,是个这样的领导感到很是意外。
在他们的心目中,一个大队的党支部书记不应该是这样的。可姚支书在他们面前毫没掩饰的表现,让他们一眼看透了他似的,这为他们以后的相处或许省却了不少的弯路,又会少许多的猜度。起码让他们知道了一个大队最高当权者的境界之所在。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他们不知道的还有太多太多。
沙河公社离苏解放他们插队的白水涧大队,按照当地人的说法约有五十华里的距离。从下午一点开始走,走到晚上七点,天黑前走到家,连走带歇一小时平均只走几里路,行李在车上毛驴给拉着,又不用他们背。对像他们这些年轻力壮的人,他们只是空人走,这点路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就是走得再慢一点,天黑前也能走到白水涧。苏解放还向姚明发自夸说:“我们徒步长征过,走这点路不算什么。”
姚明发听了看看他,有点半信半疑,说了句:“能走最好……”那语气显然是不大相信他们。
然而大队支书姚明发和民兵营长唐大山,还是没有想到,这些城里来的知识青年,特别是那几个女生会是那么的娇贵。路程还没有走过一半时,那几个女生已经落在了后边很远的地方,跟不上了他们的毛驴车了。姚明发向后边看看,见她们走路的速度出奇的慢,看着就让人着急,就嘟囔着说:“这样磨磨蹭蹭的,到天黑也走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