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明发见状知道她是真的走不成了,而且还是个城里的女学生。他就对苏解放他们几个男生说:“你们人高马大的,轮换着背她走吧。先上了老鸦岭再说,上去了老鸦岭就都是下坡路了。到时可以再让她坐到车上。”
苏解放对纪世章说:“世章,你先背马颖颖走,我们轮换着背。”
纪世章犹豫了一下还是服从了,走到马颖颖身前弯下腰去,让她趴到他的背上,冬雪和周艳丽在两边扶着。纪世章把马颖颖背起,说了一句:“你可真重。”
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笑了。林胜利说:“不就一千斤嘛。”
姚明发见他们还有心情开玩笑,就大声喊他们快赶路:“省点气力路上用吧。还有心笑。等会儿让你们哭都哭不出来。快走吧,翻老鸦岭不是件容易的事。”
唐大山再对毛驴“嘚”了一声,也没有用手里的荆条抽打,毛驴懂事似地自己拉着车走了。苏解放和朱大成在后边帮着推车。一路的慢上坡,毛驴拉得很是吃力,一步步走得很艰难。
毛驴车倒是没有了问题,问题出在了背着马颖颖上坡的人身上。本来上坡路空人走着都吃力,身上再让背一个人,死猪一样沉,纪世章没有走几步就累得走不动了,只好换人背。苏解放他们几个男生就这样不停地轮换着背着马颖颖,但这样走显然速度慢下来了不是一点半点。连老天也在和他们作对,很快天就黑了下来。天一黑看不见了脚下的路,每走一步都是用脚在地上摸似的。更主要的是,路途还远,这样背着人走不是长久之计,要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倒了,连背的人也要倒下。
原本上了老鸦岭,再过了叫河路就平了,也宽了许多。虽说那里离白水涧还有几里路,但路平好走,和走到家了就没有什么区别。姚明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会走到天黑还没有上去老鸦岭,他心里着急又不知该对谁去说。凭他对这段路程的了解,只有翻过了老鸦岭,路不再上坡才会好走许多,那时才能再让马颖颖坐在车上拉着她走。大不了走到半夜,也能走到白水涧的家。可马颖颖无缘无故的脚踝受伤,走不成路,开始时几个男生还能换着背她走一会儿。可换着背了几次后,他们实在背不动了,就把马颖颖放了下来。大家都愣着不走,在大喘气。马颖颖的自尊深深地被伤害着,她坚持要自己走,咬着牙强忍着疼痛,心想哪怕把脚走断也不让别人再背自己了。
马颖颖坚持要自己走,冬雪和周艳丽两个女生就在她身旁用力搀扶着她。还没有走几步,周艳丽突然感觉内急,是那种说来就来的内急,她小声对冬雪说:“我想解手,你陪着我,马颖颖你让他们男生先扶你走。”马颖颖点了点头。周艳丽就叫朱大成和林胜利来帮着扶马颖颖走,说她们有事。
这时候她们说有事,肯定不是别的事情,谁都能想到是什么事。朱大成和林胜利就没有再问,过去搀扶住马颖颖往前走。周艳丽拉着冬雪消失在了暗夜里。
姚明发知道她们是要解手,他想让大家等一等她们。黑夜里怕她们跟不上了。可马颖颖被人扶着一步步不是在走,而是在往前挪,这样就不用特意地等她们了。她们解完了手也能赶上。他想了想就没有再让大家停下来等,继续往前赶路。这时拉车的毛驴突然站住不走了,唐大山正要喊“嘚”,打它走,只听身后一声尖叫,大家都听到了是冬雪和周艳丽的声音。这惊悚的声音划破了沉沉的黑夜。大家在听到声音时,都接受了一个不测的信号——她们出事了。
姚明发也不管天黑看不见脚下的路,急忙向发出声音的地方跑去。唐大山让苏解放用力推住车不让车往后面溜。他也想找石头之类东西把车轱辘垫住,可天太黑,周围地上什么也看不见。他只好把自己的一只脚伸到了车轮下边先代替石头。苏解放知道这不是办法,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从车上摸着拉下一个也不知道是谁的背包,就垫在了车轮下,挡住了车轮不再让它往下溜,这样才省了他们不小的力气。
姚明发他们如果说是在一片黑影里找到了那两个女生,不如说是他们用手摸住了周艳丽和冬雪。周艳丽和冬雪她们并没有走太远,天黑,夜不观色,她们知道那些人看不见她们,但也不能离得太近了。太近了即使男生们看不见她俩,但她们解手的声音也会被前面人听见,同样会有失斯文。她们就摸着又走远了几步。可就在她俩认为那些男生看不见也不会听见时,急不可耐地方便完,准备站起身时,冬雪脚下一挪动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周艳丽下意识地伸手拉她,不但没有把她拉住,自己也跟着倒了下去……那尖叫声就是那一瞬间她们俩共同发出的。所幸的是,她们倒下的地方是个土堰,并不高。如果是白天,她们一定会走到那土堰下去的,那里会更隐蔽更安全。可因天太黑,她们在蹲下时都以为那是一块平地,而不知道她们在土堰的边边上。冬雪是小解,她怕尿到了自己的脚上,蹲下后就又把两只脚在往后移,这一移后脚就移到了土堰的边上。身子失去了平衡,一下仰脸倒在了土堰下。好在姚明发他们虽是摸黑过来,但过来的还算及时,把她们从地上拉起时,黑夜替她俩遮住了不少的尴尬。
这一惊吓,周艳丽和冬雪急于在黑暗中把自己的裤子系好。尽管在黑夜里那几个男人谁也没有看见她们的屁股,可她们觉得自己的屁股被男人们看见了一般,只羞得她们头都不敢抬,第一个动作就是把裤子拉起揪紧。姚明发似乎知道这里没有深沟,只要没有被野兽侵袭,她们就不会有大碍。但还是关心地问了句:“你们没事吧?”
冬雪好像是哭着说:“没事……”
既然都没事,他们就接着爬老鸦岭。姚明发是决心要走到家的,哪怕是走到天亮。
问题的焦点还在马颖颖身上。她虽不让人背她,自己在向前走,但每向前走一步,脚踝都在钻心地痛,速度自然是没法加快的。因为她的缘故,他们还没等翻过老鸦岭,已经是半夜了。尽管这条路唐大山赶着毛驴车不知走过了多少次,哪里该拐弯,哪里有坑,哪里宽,哪里窄,不光是他心中有数,连拉车的毛驴心中都有数。可这天那头毛驴不知是真的累了,还是通了人性,知道马颖颖跟不上,它就走走停停,要不是有人催着打着喊着,而且还有人帮着推车,它很可能就不往前走了。
因为天黑,姚明发害怕他们再出什么事情,就自己走在了最后边。似乎他知道催他们也没用就没有再催,只走走停停跟着他们走。平日里走这个老鸦岭,他觉得没有这么远,翻上翻下甚至歇都不用歇,一会儿就过去了。可今天尽管因为马颖颖伤了脚踝走得慢,但他觉得也不应该走这么长时间。
一阵阵的山风吹过,偶尔还传来山鹰古怪的叫声,加上他们白天看见过的野猪,一帮人走在黑夜里,谁都不敢出声。四下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跟了毛驴车有一步没一步地走着,像走在了阴曹地府里一般,随时他们就会撞见黑白无常似的。
姚明发还在想,几个男生不会有事。有事的就是这三个女生。他哪里知道,这几个男生此时心里更加紧张。三个女生害怕是因为黑夜。黑夜里有同行的人,她们也就不害怕了。而苏解放他们几个男生除展红旗外,他们都在徒步长征时经历过南太行棺材沟里的事。那天夜里天就是这样的黑,他们在棺材沟里的遭遇,让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从那以后每遇见黑夜,他们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莫名恐惧。这种恐惧来自于他们的亲身经历,而非传说。
人们对世界上一切事物的认识,亲历都远远大于说教,更具说服力。现在又是走在山深夜黑的路上,尽管有当地人姚明发及民兵营长唐大山和他们在一块走,而非只有他们。但黑暗能把未知包裹,随时都能给人制造出意外来。所以人们害怕黑暗,害怕黑暗掩盖下的一切。苏解放和纪世章、林胜利、朱大成,此时虽然没有交流,但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南太行的棺材沟。担心着两年前类似棺材沟里发生过的事情,是不是还会在这里重演。因是上坡路,严格说他们都看不清路是什么样子,大家都不说话,只推着毛驴车一步一步地往老鸦岭上爬。
他们是摸黑翻过老鸦岭的,加上上坡和马颖颖的受伤,速度特别特别缓慢,这让身为大队支书的姚明发脾气也发不出来。他就那样一步步跟着大家摸着黑往前赶路,心里不停的在祈祷着:别再出事,别再出事……然而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们终于上到了老鸭岭上边,尽管谁也不知道用了多长的时间,迎接他们的依然是胜利的慰藉,让他们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好不容易他们摸黑上了老鸦岭后,便开始了下坡,大家都感觉轻松了不少,到家的希望也愈发地强烈了。
原本在推车的人,下坡时就不用推了。不但不推,唐大山把一根绳子递给了苏解放,让他朝后拉着代替刹车。苏解放身子往后撤着,用力拉着手中的绳子,架子车下坡的贯性在拉拽着他往前走。架子车下行的速度一快,他就得用力往后拉让车减速,不至于让车滑下去顶翻了拉着车的毛驴。车上还坐着马颖颖。坡度大时他用力拉,坡度小时,或是平路时就不用拉,这样要比上坡用力推车轻松得多了。
此时大家都是又累又困,急等着赶快走到白水涧。苏解放一边被毛驴车拽着走,一边急不可待地问着和他并肩在拉着绳子的民兵营长唐大山:“这里离家里还有多远?”
唐大山说:“下去坡前边就是叫河。过了叫河四五里就到家了。”
苏解放说:“还有四五里……困死了,只想打瞌睡……”他困得实在忍不住,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打哈欠会传染,苏解放一打哈欠,后边跟着的人也都打起了哈欠。
唐大山说:“再坚持一会儿。个把小时就到家了。”
他们在小声说着话,跟着车走的林胜利、纪世章他们一个个都昏昏欲睡的样子,机械地移动着双腿,仅凭着下意识在跟着毛驴车走。至于走到了哪里他们已经懒得去想。马颖颖坐在车上,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
姚明发还是在最后收队,他盼望着一切顺利,能安安全全地把这些知识青年接到家里,千万不要再发生什么意外。可就在姚明发心中在不停地祈祷着平安时,他们已经下了老鸦岭,前面的路不再是下坡而变成了平路。拉车的毛驴此时像是知道又要让它出力似的,突然停了下来不走了。
唐大山原本不以为然,还吆喝了一声“嘚”,催毛驴别想偷懒,快走。可毛驴没有听他的,仍然原地站着一动不动。
苏解放问唐大山:“毛驴怎么不走了?”
唐大山就又吆了一声“嘚”,并用手掌拍了毛驴的屁股。而毛驴并没有反应。姚明发在后边见前边不走了,警惕地问了声:“怎么回事?”
唐大山还在打着毛驴催它走。苏解放替唐大山回答道:“一到平路,毛驴突然不走了。”
姚明发快速地越过后边的人,走到了前边看看是怎么回事。
毛驴一停下不走,跟在毛驴车后边的纪世章他们,一个个走得浑浑噩噩,半睡半醒的,此时也都醒了过来,关心着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时先是林胜利听到有什么声音从前边传来。他再认真听去,像是流水的声音。而且越听越清晰,不是那种平缓的流水声,而是湍急的声音,那声音越响越大。他不由说道:“你们听——前边有水声。”这时大家都听见了,哗哗的水声就近在咫尺一般。
苏解放此时也听到了水声,他问赶到前边来的姚明发:“姚书记。前边流水的声音这么大,我们能过河吗?”
姚明发没有回答苏解放,天黑也看不清他的脸色。大家都原地站住没有再动,但都能感觉到姚明发的脸色是黑的。如果这是白天,一定能看见姚明发头上顿时冒出的豆大汗珠。
姚明发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像是静静地在分辨那湍急的河水声。
河水声声声入耳,响得非常的具体。此时不光是姚明发在听,大家都在听。苏解放担心起来,刚才他问了姚明发,姚明发并没有回答。他就又问了一句:“这么大水,我们怎么过河?”
姚明发终于说话了,但不是回答苏解放的问题,而是用命令的口气在命令他们:“你们都呆在原地不许动。谁都不许动!”
苏解放以为姚明发不让大家动,他自己要到前边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过河。可姚明发只是严肃地命令不许他们动以后,他自己也没有动,还站在那里和大家一样竖起了耳朵在听。过了一会儿,伴随着那湍急的河水声,突然传来有人呼救的声音,像是个男的在喊救命救命……那声音断断续续的由远而近,听得虽不是太真,但足以能听清楚是在求救地呼喊。
苏解放为这救命的呼喊声打动了,他着急地对姚明发说:“姚书记。有人落水了,在喊救命……”
姚明发显然也听到了那求救的声音,但他还是原地站着没动,冷冷地打断苏解放说:“不要说话!”
苏解放虽不再问了,但心里在为呼喊救命的落水人担忧着。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在喊救命,那声音比第一个喊救命的声音清楚多了,像是在被水吞没中发出的最后的声音:“救……救命……救命……”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的,可姚明发还是不让他们动,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连当过兵的唐大山,站在那里也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见义勇为的冲动。
第二个喊救命的声音像是被水淹没了。又过了一会儿又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救命呀……快救救我……”这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年轻,喊得非常清晰,一声声都在紧揪着他们的心。脚疼的马颖颖此时也忘了脚痛,她冲姚明发着急地喊叫着:“你们快去救人,都愣着干什么!”
苏解放忍不住了,他就要往河边冲去救人,纪世章他们也都要跟着去。姚明发一把把苏解放拉住,并冲他们训斥道:“都给我站住!谁也不许动!”
此时的马颖颖不知从哪里来的精神,她全不顾了自己是个脚踝受伤的人,在黑夜里姚明发拉住了要去救人的苏解放他们,但没有注意到从苏解放他们身后,马颖颖一闪跃过,速度快得惊人,根本看不出她是脚踝严重受伤的人。在黑暗中马颖颖不顾一切地在向着喊救命的方向冲去。姚明发似觉得眼前有个黑影闪过,他急喊了一声:“给我站住!”
在黑夜里向前跑去的马颖颖没有听他的,借着黑夜的掩护一直在向前跑。姚明发急了,冲唐大山喊:“快去拉住她!快……”
唐大山一听姚明发发话,像接到部队里首长的命令一样,不由分说在黑暗里向着跑去的黑影冲了过去。等他追上马颖颖时,猛地向前一扑,一下把马颖颖扑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