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解放他们在黑暗里感受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虽然大家站着都没动但心里很是困惑不解。他们不知道这山里的人为什么会见死不救,这样冷酷无情。他们自己不去救人,还不许我们去救人。马颖颖的脚踝是受伤的,但她怎么突然就不疼了,那么飞快地向前冲去,大家都有所不解。
马颖颖被唐大山在黑暗里拖了回来,她还不停地在叫喊着:“放开我——你们不去救人,我去救人……”
姚明发在黑夜里大声断喝:“不要乱喊叫!都原地坐下休息。用手把耳朵捂上。谁也不许再乱动!”
大家都很是不理解。心想姚书记这是怎么了。
苏解放不明白姚明发的意思,更不清楚为什么要让大家把耳朵捂上,他试探着问姚明发:“姚书记。为什么要捂上耳朵?”
姚明发没有解释,仍是不由分说的口气道:“让你们捂,你们就捂!少说话!”
姚明发的声音大家都听出来是有些气急败坏了,他是支书,大家的命运以后要交到他的手上了,就只好听他的,都把耳朵悟了起来。可那哗啦啦的湍急的水流声,依然是那么的具体,那么的清晰,那么的近在咫尺。而那几个喊救命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听不到了。他们的心都揪着,或许是他们被水淹死了。如果真是这样,苏解放他们觉得他们在场的每个人都是有罪的,是他们听到了呼救声而没有去救人。尽管是身为支书的姚明发不让他们前去施救。但人命关天,喊救命的人真要是被淹死了,他们会心中有愧的。
大家就在这种揪心的煎熬中原地不动在等待着,但他们谁都不知道在等待什么。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河里的水声不响了,救命的呼喊声更是杳无来处。可姚明发还没有动,大家就又继续等待。又过了一阵子,夜静寂得能听见星星眨眼的声音,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似的。姚明发这才对唐大山说:“你去看下,能不能过叫河?”
苏解放他们听到了河水声不响了就都很是不解,刚才那么大的水声,现在怎么就没了。唐大山没有说话,听从了姚明发的吩咐,一个人摸着黑往下边走去。苏解放拉下纪世章说:“我们陪营长过去看看。”
姚明发虽听见了苏解放的话,但没有反对,默许他们跟唐大山一块往叫河边走去。朱大成和林胜利、展红旗也要跟着过去,被姚明发拦住。说:“你们在这里等。他们几个去就够了。”
唐大山是熟路,尽管夜黑脚下的路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一步步走得很是稳健。苏解放和纪世章就紧紧地跟着他,仍然感到深一脚浅一脚的。等他们摸黑走到了叫河边上,苏解放和纪世章全都愣住了。尽管夜黑什么都看不见,可脚下踩着的是河滩里的石头,他们还是知道的。特别在夜光下朦胧的物像依然可视,那些河滩里大大小小的石头像是在告诉他们这里根本就没有水。他们不敢相信地弯下了腰伸手去河床上摸,河床是干的,没有一滴水湿。这样的干河沟里,怎么会有哗哗啦啦的大水流过的声音?纪世章不解地问身边的唐大山:“河里没有水。刚才的水声是哪里来的?”
唐大山说:“在河神庙姚书记不是告诉过你们了。刚才是叫河在叫。你们别问了,叫河可以过了。过了叫河再走一会儿就到家了。”
苏解放觉得唐大山有事隐瞒着没有告诉他们,就不愿放过地说:“这里没有别人,你告诉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听见有人在呼救命,姚书记为什么不让救人?再说了,这河是干的,一滴水都没有,刚才是哪里来的水声,还有喊救命的声音?”
唐大山说:“山里的许多事情都说不清楚。我没法告诉你们。”
苏解放说:“你就告诉我们刚才的水声,喊救命的声音是怎么回事?难道这没有水的干河真的会叫?”
唐大山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这河会叫是真的。我从小就听人讲河叫的事。要不也不会叫‘叫河’。”
唐大山越说得认真,越说得不容怀疑,越让苏解放和纪世章都有些毛骨悚然起来。他们尽管经历过南太行棺材沟的事,但一条干河沟能发出大水流淌声,这还真没有听说过。可实实在在的就在他们眼前发生了。苏解放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看来两年前,拆庙的学生娃被淹死的事,也会是真的……”
唐大山说:“当时我在部队里,这里发生的事情我并不知道。是从部队复员回来后听人说的。那时我听了也不太信。可死的学生娃里有一个女生,她就是我们村的,我是看着她长大的。这事就不能不信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更说不清楚了。”
苏解放关心问:“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唐大山说:“你们知道姚书记为什么不让在河神庙那里休息,非要让换个地方吗?”
苏解放说:“不知道。”
“就是他看见那几个女生坐在了河神庙上。”唐大山告诉他们,“姚书记是党员,还是党支部书记。他不敢迷信,可他从小在这山里长大,经过的事情多了,嘴上说不迷信,不等于心里就完全就不迷信。小马她们几个女生一屁股坐在了河神庙的神龛上边,姚支书除了让大家离开那里,别的他也不好说什么。”
苏解放还是有些不明白,问道:“就算是姚支书不让马颖颖她们坐河神庙神龛上,让大家换地方休息。那刚才这里发出的喊救命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唐大山没有正面回答:“山里的怪事很多,你们来了住下来,以后慢慢就知道了。我是受过部队教育的,要说我不应该相信这些迷信。可我从小也是在这山里长大的,经过许多说不清楚的事情,也就半信半疑了。”
“比如像我们都听到的流水声,还有喊救命的声音。这不信也不由人的。可相信了又怎么样?这叫河还是叫河,尽管一滴水都没有,可咱们都听见了它在叫。这是条季节河,夏天雨水多时,河里山洪下来就有水。山洪一过,河里就没水了。遇到旱年,长年河里一滴水都没有。”
“我常听大人们讲,过去天旱了人们都要到河神庙祈雨。还特别灵验,只要祈雨,天准下雨。所以这一带的老人们对那个河神庙看得很重要。两年前学生娃拆了河神庙后,这里就发生了一些怪事。”
“从这里往下再走不远河边有个后坡村,村里有个叫于树根的,去年就是夜里听见河叫,他出来后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这干河沟里。当时县公安局特意派了人来破案,最后也不了了之。而老百姓们讲,于树根是得罪了河神,被河神带走了。”
关于于树根得罪河神的事,除了像苏解放他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外来人不知道外,当地的老乡们无人不知。
当时拆庙的学生娃被淹死以后,河神庙这一带就很是恐怖,没有人晚上敢从河神庙那里经过。后坡村的于树根为了家里盖房子,他晚上去了河神庙。
唐大山给苏解放他们讲的故事,有一半是他从部队复员回来后,听村里人传的。而还有一半是他亲眼所见。
于树根没事时爱上山打猎,耽误了不少工分,家里的日子一直过得紧紧巴巴的。他们家只有一间草房,原本就破败得难以遮挡风雨,好在豫西地区的雨水不多,人称三年两旱,一家人就少了些雨水淫侵进屋子里的煎熬,一年年凑合着住下来,房子也没有修。但在一家之主的于树根眼里,房子的事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一天不把房子修缮好,他就觉得自己不够有一个当男人的资格似的,也更别谈一家之主了。然而修缮翻新房屋,不是只有决心就可以的,它是得要砖要瓦要木材,这都是要有钱才能办的事情。他没有钱,就只能让一家大小住漏风漏雨的草房。他无法知道这样的日子和煎熬还要到什么时候。他也更没有想到,机会会来得那么的突然。
那天学生娃们把河神庙给拆了,天就突然狂风大作,接着下起了大雨,把于树根家里漏雨的草屋给掀开了顶,一家人就没有了还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这一下让总是在等机会的于树根无法再等下去了。他必须尽快把房子修好,要不一家人就没有个住的地方了。没有钱买,他就一个人到雨后的老鸦岭上转悠,目的是想趁着没人时,偷偷地砍几棵能用的树回去修房屋。不管怎样都得把家里被狂风掀翻的草屋再给搭起来,一家人总得有个能栖身的窝才行。
那天当于树根走到了河神庙时,意外地发现被学生娃们拆倒的河神庙,砖瓦石块,木梁木椽……乱七八糟地都扔在那里,没有人动,也没有人看管。他向周围瞅瞅确定没人,心想这河神庙是以前留下来的,谁也不知道有多少年头了,它不是谁家的,也不是公家的。既然被人给拆了,那就不会有人来管。他就打起了那些河神庙被拆下的檩条、椽子、砖石的主意。为了不被人发现,他在天黑后连夜往家里扛。
于树根家的房子很快就盖起来了,这无疑得益于河神庙的好处。后坡村本来就不大,人们居住的也很分散,于树根翻盖房子的行为,并没有太引起人们的注意。
有一天一个过路的老汉路过于树根家门口,于树根全没有在意他的出现,只当成了是个过路的陌生人,就在忙着自己的活,没有理他。
那老汉路过于树根家门前时,站下来看了看于树根新修的房子,说口渴了想向于树根借口水喝。于树根就给他打了一瓢水让他喝。老汉一边喝着水,一边眼睛不离于树根家的房子。他突然对于树根说了句:“你这房子怕是你住不起。”
于树根听了不由心中一颤,他不知道这个老汉为什么这样说话。但他知道这房子用的材料都是河神庙的,心里就有些许的心虚起来。他忙问那老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怎么就住不起?”
“太大了……”老汉说着继续喝水。
于树根听了还是不明白,他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房子,房子并不大,只有一间多一点。仅够家里人住。
老汉喝完了水要赶路,对于树根说了声谢谢的话,又莫名地看看于树根新修的房子,长叹了一声悄然离去。
老汉走后,于树根并没有把他的那句没有来头的话放在心上。心想自己盖的房子,怎么就住不起了。生产队里的农活一忙,他也就把这事给忘了。
一年后,于树根死在了叫河里。头上身上都是伤,像是石头之类钝器磕碰的。当时县里的公安局见有了人命自然也算是大案了,公安局就派人到了现场查验破案。
那天唐大山正好复员回家,他在沙河镇下了车顺路搭的车,徒步走着回他白水涧的家。当他走到叫河时,见叫河滩里围了不少人在看热闹,他就也停了下来看。就听公安上的人在询问于树根的老婆。于树根的老婆哭得不省人事,说出的话也断断续续一句不搭一句的。唐大山是当地人,家乡话他不但听得懂,而且听着还倍感亲切。
于树根的老婆说,半夜里他们正在睡觉忽然听见了叫河里发出的河水声。于树根先醒来了,他还以为是外边又下雨了,就忙起身开门出去看。他老婆跟着也跑了出去,他们跑出屋子才知道外边没有下雨。于树根就觉得怪了,他自言自语说了句:“这河里怎么这么大的水声?没有下雨哪来的水?”
于树根的老婆还没醒透迷迷糊糊说:“既然没有下雨,管它呢,回屋睡觉吧……你没有听人说吗,叫河一叫就要出事……”
他们正要往屋子里走,这时就听见了有人在喊救命,很像是被河水冲走的溺水者在呼叫救命的声音。于树根听到呼救声,没有多想就往河边跑去救人。他妻子见他跑去,还在大声喊他别去,提醒他说:“那是叫河在叫。你不能去……”
于树根没有听他老婆的阻拦,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里不见了。他的老婆为丈夫担心,紧跟脚地摸着黑追赶他回来,生怕他出什么事情。可等她追到了叫河边时,看见叫河里并没有水,同时也消失了水流声和喊救命的声音。但她的丈夫却不见了。
她在黑夜里四下瞅着在喊,在寻找,就是找不到丈夫人在哪里。她心想就这前后脚的功夫,他能去了哪。找不见了丈夫,河里又没有水,她就在河边喊。可喊了也没有人应声。她就觉得不对,如果丈夫在,他听到她在喊他,他应该有回音的……直到第二天天亮时,她才在叫河的下游处找到了丈夫,但已经不是她原来的丈夫了,而是一具浑身是血,面目全非的僵硬尸体。
唐大山告诉苏解放他们说:“这是去年的事情,离学生娃拆河神庙正好一年时间。按这一带的老人们讲,那是被淹死的学生娃来找替身,受河神的指示找到了于树根。现在又是一年过去,若按老人们说的,又要找替身了。刚才河叫时,马颖颖不要命地往这里跑,要不是支书让我把她拉住,弄不好又要出人命了。
“要是别人谁死了,死了就死了。可你们是下乡插队的知识青年。你们要是出了事,我们就没法向上级交代。所以姚支书才那样生气,不让大家动,就是因为这些。”
苏解放和纪世章听了唐大山的讲述,两人都不再追问了。他们虽不明白唐大山所讲的这些能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但他们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的怪事太多,什么都可能会发生。不信的人只能说是经历太少,要是经历多了就会是另一种看法。苏解放和纪世章都是经历过的人,所以他们不敢冒然否定这一切。更不敢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苏解放一直听唐大山讲完,很无力地说了句:“我们回吧。他们还在等着我们。”
唐大山没有动说:“再等一会儿,看还会不会再有响声。”
他们三个男人就默默站在叫河边等待着。又过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声音再出现了,他们才又摸黑往回返,回去让大家过河。
毛驴车在大家的护拥下很顺利地过了叫河,河那边的路果然就平坦了不少。姚明发又让马颖颖坐上驴车。马颖颖坚持不坐。姚明发问:“你脚不疼了?”
马颖颖下意识地不假思索说道:“不疼了……”
纪世章不解地问马颖颖:“你脚真不疼了?”
马颖颖也觉得自己的脚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不疼了。她原地特意活动了几下疼过的那只脚,还真的一点不疼了。甚至她在怀疑那只脚就没有疼过似的。纪世章不满地说:“你马颖颖可真坏。原来你是装的。还让我们轮着背你……”
马颖颖委屈地说:“谁要装谁是小狗。真的是脚崴了,要不是疼得不能走,谁希罕让你们背!”
林胜利也在怀疑说:“那现在怎么就不疼了?”
“我怎么知道现在它怎么就不疼了?你是不是非要我说疼,还让你们背着我走,你才甘心?”马颖颖嘴在这样说,心里也在怀疑,她也说不清楚脚怎么就突然不痛了。
朱大成说马颖颖:“你想得美。我哪天脚要崴了,你也得背我。我得找回来。”
“行。你一天脚崴三次,我背你三次。”
姚明发见马颖颖的脚真的不疼了。就说:“不疼了就赶快走。过一会儿天都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