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山头上时,林胜利被尿憋醒了,起来就往屋后边的厕所里跑。
林胜利起来了后,陆陆续续几个男女知青也都醒了来,一个个起床走出屋子。纪世章见韩婶正在厨房里给他们热放凉的饭菜,就走过去很不好意思地对韩婶说:“真不好意思……一睡,睡到了现在……韩婶辛苦了……”
韩婶一边忙着往灶里添着柴,一边说:“没事。你们走了一夜的路,没有睡觉,年轻人瞌睡多,多睡一会儿。你们洗洗脸,我这饭就热好了。”
他们在说着话,朱大成惺忪着眼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看看斜下去的太阳,犹犹豫豫地问韩婶:“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
韩婶抬头看看:“你没看日头都掉在西梁上了,天快黑了。”
外边有了说话声音,大家也都醒来起了床。各自洗漱完了准备吃饭,却发现少了苏解放。纪世章问:“解放呢?”
朱大成说:“还在睡着呢。你没听——呼噜打得一个劲响。”
林胜利报料:“上午我们都睡了,他写了一上午情书,这会儿睡得正香呢。”
马颖颖说:“他睡叫他睡,不管他。我们先吃饭。肚子早饿了……”
纪世章看一眼马颖颖:“谁让你早上吃那么一点。”
马颖颖回答:“早上困死了,眼睛都睁不开,哪吃得下去……就想睡觉。”
他们一边在说着话,一边帮着韩婶去厨房里盛饭。苏解放被他们吵醒了,揉着眼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看看大家都起床了,太阳也偏了一边,问了句:“现在几点了?”马颖颖逗他说:“还早着呢。不到五点。天还没亮呢。”
苏解放知道马颖颖在骗他,明明天是亮着的怎么天还没亮。他感觉这一觉睡得好舒服,不过还没有睡够还想接着睡。他就对马颖颖说:“天没亮你去接着睡吧。我批准你。”马颖颖反问道:“谁让你批准。你算老几?你还是接着写你的情书吧。”
林胜利插嘴:“对呀。解放写的什么情书,拿出来念一念,让大家都听听。”
苏解放见大家都把矛头指向了他,一边去洗脸,一边辩解:“别听马颖颖胡咧咧……”
他们说说笑笑吃完了饭。都帮着韩婶涮洗锅碗。觉也睡了体力也恢复了不少,就是几个女生的腿感觉发胀发痛。不管怎样总算到了他们安家的地方,这里以后就是他们的第二故乡,必须好好看看第二故乡是什么样子。早上大家走到这里时又困又累,眼睛都睁开不开,还没有来及看周围的环境。现在他们都站在门口望向四周,这才发现四周全都是大山,一个山峰连着一个山峰,任凭他们把目光抬起再抬起,也穿越不了远处山峰的遮挡。除了高天上的流云给着他们包容,远方在把他们的目光切断。似乎在告诉他们,前边没有远方,都是大山。
苏解放把目光收回,见白水涧村子的低矮农舍,像沙盘一样这儿一块,那儿几家,点缀在高高低低的山坳间。因时间的原因,并没有看见炊烟袅袅的诗意和田原风情。看到的只是一片荒凉的苍茫,让他们想起了远古先民们的岁月……八个人站在那里都不说话了,心里在向一块压缩,只压得他们很痛。苏解放知道大家的心情和自己一样,但已经是这样了,逃跑是不可能的,况且也逃不了。他再往近处看看,知青点门前就是一片难得的空地。这里原来可能是为学生们站队升国旗,或者上体育课用的。今天属于了他们。他就佯作开心地叫着纪世章和朱大成、林胜利:“我们再把这里整整。整平了可以作我们的篮球场。在这里站个球篮,打半场没有问题……”他努力用乐观的呼唤,来唤起大家低落的情绪。
纪世章问:“去哪弄球篮?”
马马颖颖很不满地来了句:“就知道打球……”
这时唐大成拉着一辆架子车走了过来,苏解放忙迎了上去。他看到架了子车上拉着一块老式的旧门板,像是从哪个旧屋拆下来的。还有一根长长的木头。他问唐大山:“大山哥。你拉这些干什么?”
唐大山擦了一把头上的汗说道:“我见你来时带着个篮球。我给你们在大队找了一块旧门板,一根不用的电线杆子。你们可以作个篮球架。白水涧就这一块平地能用,可以弄个球场。在部队我也打过篮球,就是打不好……咱这里的人没有人见过篮球。你们打篮球也让他们看看热闹,要不这山里的日子太单调了……”
纪世章上前看看那块破门板,他没有看出这破门板哪里能和篮球架联系在一块。他疑惑道:“这怎么做篮球架?”
唐大山说:“把这门板横着钉在这电线杆上。就是球板。再找个铁环固定在上边……”他没有把话说完,大家的脑子里都已经勾画出了那个篮球架的样子。苏解放害怕他们说出不合适的话来,抢先讲:“这很好。我们就这样把它钉成篮球架,劳动回来可以打打篮球,为革命锻炼身体。”
大家都看向苏解放,心说你可真行。
苏解放帮着唐大山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一边叫着纪世章他们帮把手:“你们还傻愣着干什么?快帮把手……”
纪世章他们没有办法,只好都上前去帮忙抬车上的东西。
唐大山因当过兵,算是走出过大山见过世面的人。他同时又是白水涧土生土长的山里人,有着山里人不得已的凑合智慧。他把简易篮球架所要用的东西都带来了,在苏解放他们的帮助下又用几个钉子把旧门板钉在了那根电线杆上。又把一个不知谁家散架了的木桶上不用的铁桶箍固定在了门板的下方,这就成了球篮。他让苏解放他们拿来铁锨在地上刨了个坑,把电线杆的一头放进坑里,大家一齐用力:“一二三” 一个篮球架就立起来了。
就在朱大成要往坑里填土时,苏解放让他停下来。他站在篮球架下伸起手往上比了比。他一米八六,伸直了胳膊2.3米左右。他知道篮球架的球筐的高度应该是3.05米。他举起手比划过后说:“高了一点。这可不止3.05米,我看有3.5米。这坑还得刨得深些。”
朱大成把手里的锨一撂:“要刨你来刨。这地下都是石头,死难刨……”
苏解放对朱大成嘟囔:“你可真得八戒的真传……一点力都不愿意多出。”说着接过朱大成手里的铁锨准备继续把坑往深处刨。
朱大成把地上的土踢在了苏解放身上。林胜利幸灾乐祸:“大成人家是正宗嫡亲……”
朱大成又撵着林胜利打。
几个女生在厨房里,帮着韩婶收拾碗筷。
韩婶说:“厨房地方太小,挤不下你们。我来收拾。要不你们去看看他们在弄那是啥东西,都弄好了没有。弄好了要让他们去担水,水缸里水快没了。”
马颖颖就走了出去,他们已经把篮球架立好了,纪世章正拿出篮球做了一个潇洒的上篮动作。因这样的球架和球筐他还不能适应,球没有进篮。
马颖颖看了一眼来了句:“臭球。你们别打球了。水缸里没水了,快去担水吧。”
苏解放马上答应:“好。我去担水。”
纪世章把篮球收起:“不打了。我也去……”
林胜利问唐大山:“到哪里去担水?”
唐大山伸手向前指了指:“从这里一直向前走,见路再顺路向上走,见路边有棵大栗树。从树旁能下到涧里。涧边上有个石头垒的泉眼。就在路边,到了你们就能看见。”
苏解放就挑出了两个楸木打的旧式水桶,几个男生都跟着去挑水。马颖颖见男生都去挑水了,她对周艳丽和冬雪说:“咱们也看看那泉眼去。”
韩婶鼓励他们说:“你们都去吧。碗筷我来收拾。离这里没有多远。听说你们城里人吃的都是自来水,手拧一下水就来了。这山里没有自来水,得去挑。不过咱这白水涧的水甜,好喝。”
马颖颖忙说:“谢谢韩婶!”
韩婶催促道:“谢啥谢……你们快去吧。等会儿他们几个走远了。”
马颖颖和周艳丽还有冬雪,小跑着去追赶那几个走在前边的男生。等追上了他们,苏解放问她们:“你们来干什么?”
马颖颖回答说:“我们也来挑水。就你们可以来,我们不能来?”
纪世章不怀好意地告诉苏解放:“解放。你把水桶给马颖颖,让她挑。”
苏解放果然把勾担和两个空水桶从肩上卸下,交给马颖颖:“来。你来担。”
马颖颖毫不示弱:“担就担。”
苏解放个子高,担水用的勾担,两头是两个铁链带着个勾子往下垂去,勾子勾住水桶上的木梁,才能把水桶挑起。苏解放的个子高,挑起水桶高度正好。可马颖颖个子矮只有一米六零,比苏解放矮着二十多厘米,她把勾担先放在肩上,然后再去勾住那两个水桶,可高度不够,水桶根本就离不开地面,她想往前走,水桶在地上拉着,一走水桶便倒在了地上,引起大家一片笑声。
马颖颖好不狼狈,不好意思地强词夺理:“这勾担勾太长了……”
纪世章说:“你个子低就说你个子低,还说勾担勾长。你没听昨天姚支书怎么说,‘手不利怨袄袖’。我们挑怎么就不长?”
“谁能跟你们长颈鹿比。你怎么不说你们还费布票呢。”马颖颖心知没理,但嘴不认输。
苏解放又接过勾担:“别犟了。不行就是不行。”他们说着、逗着、笑着、闹着,嘻嘻哈哈走在山环溪绕的乡路上,在下乡插队的第一天里,他们就这样被新鲜与刺激包围着,把青春的激情无拘无束地释放在山野里,天地间,营造出莫名的幸福来。
一群知识青年按照唐大山指示的方向,一直走到了干涸的白水涧边上,沿着涧边的一条小路往上走上。人多热闹,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觉得并没有走多远,一棵伟岸的老栗树站在路边,像在迎接他们这些远方的亲戚。他们从老栗树旁下了白水涧,在一处河湾下,果然看见有人用石头垒砌起了一个小水池。池子不大,池里的水非常清澈。几个女生都围上前去往池子里看,池子里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她们花儿一样的青春面容。
水面微微地在晃动,她们的笑容也在晃动,若静若动,若隐若现,实在太美了,一时间醉了她们的心。苏解放把两个担来的空水桶放在池子边,马颖颖弯下腰去,用唐大山特意给他们新开的葫芦瓢,一瓢瓢把清沏的泉水舀进桶里。她一下下把瓢里的水倒出来,让水从瓢里如白链泻下,那动作优美而幸福。冬雪和周艳丽看在眼里,她们和马颖颖争抢着,都要分享那舀起泉水再倒进桶里的诗意。就这样,这一代年轻人在错觉的诗意中,开始了他们错位的生活。
取水点离知青点虽不到一公里的路程,因他们之前生活在城市里肩膀从未接触过扁担,原本让几个女生装得满满的两桶水就连苏解放、纪世章这样人高马大的大小伙子,担着没走多远,就洒出了不少。马颖颖跟在后边不停地在惊叫,提醒苏解放:“水洒了。你慢点……”
苏解放很想稳住扁担不让水从桶里洒出来。可他觉得肩上的骨头直接顶着扁担似的压得他疼的难受。纪世章上前去要从苏解放手里接过扁担挑,苏解放把水桶放在地上,把勾担交给纪世章让他担。纪世章担起水桶,刚走几步还好,没走多远,他肩上的扁担就稳不住了,每走一步水桶就摆动摇晃个不停,桶里的水向着桶外一下下溅出。马颖颖又在喊叫:“你担不到家,桶里的水就被你晃洒完了。”
林胜利和朱大成又争着去换着担水。展红旗个子低,一直跟着他们没敢说话。
苏解放把水桶交给纪世章担时,一边感觉着浑身的轻松,一边向四下里看着,他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们取水的地方到他们的知青点走的不是直线,而是绕了一个大弯。这个弯绕出了快一半的路程。他目测了一下,觉得这个弯也可以不绕的,那就是在他们的知青点到取水点,取一条直线就会少走许多冤枉路。在学校里他们都学过几何,两点间直线最近的道理,他们比白水涧的社员们更清楚。苏解放就给跟在后边的展红旗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红旗你看,要是在我们住的地方到取水的地方直着修一条路,我们担水就不用绕这么远了。这会近很多的。”
展红旗顺着苏解放手指的地方看了看:“这样修一条直路看样子能近一半的路程。我们要在这里长住的话,天天要去担水,是应该修条直路。”
苏解放看着可以修路的地方说:“那我们明天就修。你看那里长的都是杂草,只要把杂草一除就可以走人了。我们斜着取直,从我们住的地方一直修到取水点。”
展红旗说:“姚支书说明天我们还不用上工,继续让我们休息。那我们明天就修路。”担水不是他的长项,修担水的路他就必须表现得积极。
到了知青点,苏解放把他的想法和大家说了,大家一致同意修路,他们就决定第二天行动。从他们的知青点到取水点修一条直路,这条路只要修通了,以后担水就会节省许多路程,也会节省许多力气。这也是显示他们要扎根山区,长期安家,和白水涧的社员们一道战天斗地的决心。
第二天苏解放和纪世章、林胜利、朱大成、展红旗他们几个男生为主,几个女生也不肯示弱和男生一道各自拿上铁锨工具,前去修路。为了把路修直,展红旗让三个女生站到远处,以她们的身体当坐标,三个人站开,远远地站成一条直线,再用树枝插上了标志,便确定了路线,大家开始除草修路。
他们要取直修的路,正好要从那座无人居住的空院前边斜着通过。说是一条路,简易得其实就是可以走人而已,没有草荆阻拦的一条通道。他们把该除的草除了,挡路的石头搬了,有坑凹不平的地方也给垫平了,一条简易的小路就算是修成了。
担水的新路打通后,大家高兴的来回走了走,心里溢出胜利的喜悦。这是他们上山下乡后,自力更生做的第一件事情。他们虽然还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真的就在这里扎根,也不知道会在这里呆多久,是一年还是两年,是十年还是一生……似乎就要从这条由他们自己亲手修的小路上,开始他们真正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