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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二故乡

    大家就都紧跟着毛驴车向前走去。


    苏解放到了他们的知青点后,对那里的什么情况都还没有了解,第一件事就是赶快给勾妍梅写信。他能想象得到勾妍梅一个人在天邑会是多么的寂寞,又是多么地想他。因心情急切,对于这个全新的地方他们尚没有最起码地了解,苏解放便把匆匆写成的信寄了出去。即使勾妍梅收到这封信是一周以后的事情,但这一周里他们所经历的事情,已经让他们不再单纯。


    一周七天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他们这些从大城市里来的知识青年,让崤山深处的白水涧小山村变得像节日一般,远比哪家娶了个新媳妇还让人感到新鲜。


    苏解放他们八个知青初来乍到,认识了村里不少的大伯大婶,哥嫂姐妹。尽管他们的面孔都是那样的陌生,浓重的口音需要他们耐着心性才能听出个大概的意思。但老乡们对他们的客气和热情溢于言表。


    他们是城里来的人,不光身上穿的衣服和当地的人不一样,就连他们长得都和白水涧的人不同,皮肤白净,脑袋后边没有像白水涧的人长着长长的后把把,而是那样的陡平刀削了一般。说话就更不用说了,他们都讲在收音机里和偶尔来大队放的电影里的人讲的那种普通话,实在是好听。这几天里,白水涧的大人孩子都像村里的光棍看见谁家娶了新媳妇一样,新奇和艳羡的目光围着他们团团转。就连早上他们起床刷牙漱口,都有乡亲们围着他们不解地看。


    苏解放他们的知青点,安置在白水涧大队废弃的小学校舍里。白水涧大队原来有个复合小学。这种复合学校在偏远的地方曾经非常普遍。这是为解决偏远地区适龄少年就近接受教育而设置的不得已的教学办法。这样的学校多是在人居分散的山区或者草原上。因居住分散生源太少,就把小学一年级到小学四年级的学生,都塞进一个教室里上课。由一个老师来教。这样的学校即便是四个年级的学生合在一块,往往也不会有多少,十个二十个的年年都会有增有减,生源无法保证。除了这种复合式的学校外,在一个区域内还会相对集中地再建一所完小。完小从小学一年级到小学六年级都有,在复合学校里上到小学四年级后,有些学生不愿意再读书就回家种地去了。剩下愿意继续读书的人,就集中到完小继续接着学习。


    所谓完小,顾名思义就是完整的小学。复合小学只能上到小学四年级,当地叫初小。小学教育是六年制,接受四年初小教育,就不能算是完整的小学教育。只有再到完小读完了小学六年的课程,才能算是小学毕业。


    在复合学校里,老师给哪个年级的学生上课,那个年级的学生就在听课,另外三个年级的学生就各自做自己的作业。这样轮换着听讲一直上到小学四年级。小学四年级以后,五年级、六年级就要到完小去上。当地人相对于复合式的初级小学,就把完小也叫成了“高小”,就是高年级小学的意思。


    小学带上“高级”两个字,似乎有些别扭,带有点讽刺的意味,人们就不叫高级小学,而只叫高小。上高小的学生年龄也都十多岁了。过了十岁的山里孩子就算是大人了,家里的农活有许多都得搭手干。这时除了不想读书不再上学,回家里随生产队的社员干活挣工分的孩子外,还愿意继续上学家长也同意上学的学生,就得每天走到“点上”的高小去上学。所谓的“点上”,就是找个能辐射一定区域的地方,让周围的学生都跑不了太远的路就能到达的学校。如果把辐射区域比喻成一个圆,“点上”就是圆心。白水涧的学生要到点上去上学就要走八里的山路。这八里山路对上高小的学生不算什么,可对上一二年级年龄只有七八岁的学生,每天要往返着走去走回实在不能算是件愉快的事情。为此白水涧大队为了孩子们,自己就办了个复合式的小学。


    复合学校办了没有几年,学生太少,最少时只有五个学生,还要分成四个年级。学生少了,老师的工分大队不知道怎么给记合适。记多了,老师只教五个娃,太清闲了些,就有人有意见。可记少了,五个娃老师一样得张口教书,一节课都不能少,工分少了老师就没有人愿意当。两难之下学校只好停办了。村里适龄的孩子们有愿意上学的,就由大娃们带着小娃们,从小学一年级就得跑到八里外的点上去上学。


    学校停办了,学校的房子就空了下来。虽说学校的房子不多,只有一座三间头的瓦房,但在村里也算是上等的好房子。当时建学校时,姚明发还不是大队支书,但他有一个表姐夫在县教育局上班,村里就让他去跑建学的经费。结果他还真给跑来了。县里给出钱让白水涧大队出工,这样才把复合小学建了起来。此功也成为了姚明发以后当大队支书的垫脚石。后来学校停办了,但房子是公家的,公家的东西就是闲着也没人敢动,这就空置了下来。房前孩子们升国旗跑操的场地上长满了蒿草,没有人能看出来这里曾经是个学校。公社通知要给白水涧大队下放几个知识青年,让姚明发准备知青点安排的事。知识青年到了,总得有个住的地方,这个学校的三间瓦房就派上了用场。要不是苏解放他们几个知青的到来,还不知道这房子要被荒草包围到什么时候。


    姚明发在公社开会接到任务后,一回到大队就忙组织起劳力把学校房子前的所有杂草都除了,有坑的地方还给垫平了。几年没有住人的房子,重新被打扫干净。屋子里又打了一道隔墙,就把屋内隔开变成了三间。在大队部找来木板给支起了床铺。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一是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二是来帮助当地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既然是毛主席指示让他们来的,谁也不敢怠慢了知识青年。姚明发也不例外,为这几个知识青年的到来,他们几乎动用了白水涧大队全部的资源,把大队空置的学校,白水涧最好的房子给了他们做知青点用。


    那天苏解放他们八个知识青年来到白水涧大队时,大队民兵营长唐大山,一直把拉着他们行李的毛驴车赶到了学校的场地上。学校这三间头的房子与村里社员们的房子没有连在一起,独立的矗立在村子的西南一个小坡地上。苏解放他们听说这里原来是学校,站在房前就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在学校正常教学时,房前场地上高高竖起一根旗杆,上边飘扬着五星红旗。房子里传出山区孩子们郎朗的读书声是什么样子。这应该是个很庄严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他们的新家。有前来看热闹的村民帮着他们卸下车上的行李,替他们搬进屋子里不让苏解放他们动手。姚明发领着苏解放他们一处处地向他们介绍着。


    房子是三间头的大屋。原来房子里边的格局是一进门两间连在一起作为教室用的。左边隔出另外一间是老师起居和办公以及做饭的地方。苏解放他们是五个男生,三个女生。姚明发就让人在两间原来作教室的地方,又砌起一道隔墙,把一个屋子分成了三间。中间一间空着,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条长凳,算是知识青年们平时学习活动的地方。这样两边各一间隔开来,一边住男生,一边住女生,互不影响。姚明发指着窗户上的玻璃说:“窗户上的玻璃都给你们装上了,这是公社特意给你们知识青年批的。有玻璃屋子里亮堂,还能挡风,不冷。”


    听姚明发给他们一一讲完了他们第二故乡“新家”的情况。姚明发代表的是白水涧大队,为了表示对知识青年们到来的欢迎和关心,他介绍完了屋里边,又领着他们走出去介绍屋子外边。


    因为他们知识青年人多,在屋子里做饭显然是行不通的。就在房前又给他们另外借着房檐盖了个厨房。姚明发指着说:“这里是你们做饭的地方。灶台都给你们盘好了。这是案板、水缸、水桶。这是把新买的切菜刀。这个锅能煮饭,也能蒸馍馍……你们刚来。今天我安排了人给你们做饭……”


    厨房里的情况介绍完了,姚明发又领着他们到了房子的后边。房子后边是原来在这里的学生和老师用的厕所。因长期没用厕所的围墙已经倒塌,大队派人重新又打了起来。这是白水涧大队唯一有点现代文明的象征。除了这个厕所,整个大队就再没有厕所了。


    姚明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给知识青年们交代了一遍,知道他们都累了,就让他们吃了饭先休息休息。他还特意给生产队长韩四海作了交代,这两天先不给他们派活。让他们歇过来了把屋子给整整,以后要在这里过日子了,得整得像个家才行。他知道几个娃们从沙河走到白水涧,足足折腾了半天一夜,一个个都累坏了。


    姚明发见前来看热闹的乡亲们都还围着没走,就对他们喊着:“你们还围着看什么?这又不是娶新媳妇嫁闺女,有什么好看的。以后天天和你们一块干活,有你们看的。别没出息了,见来个生人也围着看。快走开走开……他们饿了两天,还没吃饭呢……”


    那些前来看热闹的大人孩子们陆陆续续离开了。苏解放他们几个新来的知青走了一下午又赶了一夜的路,这一路走得他们又饥又困,一个个疲惫不堪强打起精神先吃了白水涧大队派专人给他们做好的玉米大糁子早饭,他们这才回到自己的屋里。一看见了床板和行李,第一反应就是倒下睡觉。很快一个个便都进入了梦乡。


    外边被姚明发派来帮忙给知识青年们做饭的,是生产队长韩四海的媳妇。姚明发让苏解放他们给她叫韩婶。


    韩婶五十来岁,人很精干,干活手脚利索。这些知识青年第一天来,一路上走得很是辛苦,姚明发就给韩四海交代,先让她媳妇帮着知识青年做一天饭,好让知识青年们好好休息休息。韩婶把他们匆匆吃过早饭后扔下的碗筷涮洗干净了,就又和上了面准备中午的饭。她不知道这些城里来的知识青年会不会嫌她做的饭不好吃,也不知道城里人的口味。她只按照当地人的习惯,认真地把饭做好。心里在想,可口不可口也就今天一天的饭,明天就是他们自己做了。


    知识青年居住的知青点,因为是由原来村里的复合小学改造而成,是单独坐落在村外的,离村里社员们住的房子还有一段距离。在学校的另一边,直线距离约有一百米的地方还有一个独立的院子,但没有见有人进出,像是一个空院。这个院子是干什么用的,住着什么人,为什么独独的就这一家处在村外,苏解放他们并不知晓内情,只是觉得怪怪的。


    从远处看,那院子里有几间房,像是有一间房的上顶已经塌落,漏出个大黑洞也没有修缮,所以他们感觉这一家没有住人。如果有人,那他们应该算是离得最近的邻居了。围着那个院子长满了齐腰深的篙草都已经发黄,护住了进出院子的路,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座被废弃的院子。至于为什么被废弃,苏解放他们刚到这里,自是不清楚的。只是感觉心里有点遗憾似的,因为这家里没人,他们就连个邻居都没了。


    白水涧的人吃水有两个取水的地方。一个是住在村里的人,是在河涧下方的一个取水点取水。只要不是大旱无雨时间太长,河涧里都会有水。崤山在这里一甩胳膊,甩出了一个大弯,白水涧村就在这个弯里。因有山峰回绕,这个弯变得温柔了许多,白水涧村就像臂弯里娇气的孩子。似乎就为了这个孩子,白水涧故意把涧水送到了村头,滋润着祖祖辈辈的白水涧人。也有人说,就是因为白水涧在这里拐了个弯,山峦间湾出了一片冲积的湾地适宜种植,才有了白水涧的先人们在这里驻留了下来,生生不息,后来就变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子。再后来有了今天的白水涧大队。


    白水涧一直往下流去,与叫河交汇。但白水涧若不是在夏季暴涨山洪之时,平时的涧水瘦弱得如线如丝,更多的时候是瘦弱得可怜。细细的涧水隐在满河的石头下边,到了白水涧村河面就渐即无水,所以也无法再往下流入叫河。但因白水涧所处的特殊地形,在崤山这个大弯里形成了一个大的地下畜水池,地面无水时不等于地下也无水。白水涧村的这个取水点,就非常神奇地一年四季都保持着一定的水量,成了白水涧人生存的依靠。


    所谓的取水点是在离村子最近的一处台地上,人们打了一口浅水井。井里的水并非是从地下泉里流出的,而是由白水涧上游的水,自地表下渗透到了这里的。哪怕白水涧在枯水期满河床里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不见滴水,而这井里始终保持着汪汪的一孔清沏,似母亲的乳汁一般养育着一代代的白水涧人。也有特殊的年份,老天久旱无雨,母亲的乳汁也会枯竭,那时就苦了白水涧人,吃水要到十几里外的滴水崖去接水。每到此时白水涧人就更知道了这眼井的可贵,视若神灵。知道感恩的白水涧先人们,不知何时就在井旁为水神盖了个庙,节候献祭,香火有续。在破四旧时,拆了叫河的河神庙的消息传到了白水涧村,村里的男女老少闻风出动,持锨握叉,团团围住了水神庙,大有誓死保卫之状,谁也别想靠近一步。尽管叫河河神庙一被拆倒,天就下了大雨,那些学生们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再到白水涧来。而白水涧村的人愣是轮班替换,一直在浅水井旁守护了多天,这座水神庙才得以保存了下来。


    苏解放他们的知青点用的是村小学的房子,房子设在村外,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去村里的取水点取水的路就远了许多。在离他们知青点近的地方还有一个取水点,在村子的上游。那天苏解放他们实在是太累且一夜没有睡觉,一个个困得不行,倒下就一觉睡到了半下午才有人醒来。给他们做饭的韩婶午饭早就做好了,见他们一个个睡得正香也不敢叫起他们,就盖住锅坐在那里等。等得饭都凉了给他们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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