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老宅是光绪年间魏老本的爷爷,从山外带着五块光洋来到白水涧置买的一块地。随他来的还有他的妻子和魏老本的父亲及姑姑。一家四口人魏老本的爷爷一担给挑进了崤山深处。他用两块光洋买下姚明发的爷爷姚四河在村外开出的一片坡地。先是搭了个窝棚栖下了一家人。魏老本的爷爷就把种了不望能收的那片坡地下力气给整平了,也扩大了。再后来魏老本的父亲也能帮上了忙,没有主的荒坡地就在他们爷们手里渐渐变得平坦了不少,也扩大了不少,还在上边盖起了房子,像模像样地变成了他们的家。魏老本的姑姑长大后通过山外的亲戚嫁到了山外。后来魏老本也长大,刚送走了老人,他就被抓了壮丁。那次和他一块被抓了壮丁的还有后坡村的于天旺。他们都在守卫榆林时成了解放军的俘虏,又都一块加入了王振的部队,再后来就跟着部队到了新疆。因他们都会打铁,就在部队枪械所修理枪械,并没有和别的战友一块去开荒种地。
开荒种地需要大量的农具,他们就在修理厂里修农具。再后来成了拿工资的工人。在白水涧的老家,因魏家独处村外没有邻居,也少了和别人鸡叨猪拱之类的矛盾。魏家的日子也算过得安然。村里像魏素娟一样的女孩子充其量上完小学就不再上了,有人连小学都没上,大多上完了初小四年级,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回家帮助大人干活。
因魏老本能挣工资,魏素娟有个会挣钱的父亲,她上完了小学还不罢休,但是考县中没有考上,就上了沙河公社里办的农中。她上学的目的没有那么伟大,就是不愿意再回到白水涧种地,嫁人生子当农民结束自己的一生,重复地过乡亲们过的日子。所以她在学校里表现积极,事事冲在前边。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似乎给了她英雄用武之地,毫不逊色那些男生,戴着红卫兵袖章风风火火无处不显着她。是她带领着农中的红卫兵去拆的河神庙,结果河神发怒,就把她和另外两个男生卷了去。得知此事魏老本从新疆特意赶了回来。
按照当地的风俗,女儿没有嫁婆家,死后就不能下葬,需在地上囚三年后才能入土。魏老本太过伤心,他就把女儿的棺材放在她生前住过的屋子里,锁上了门带着一家人都去了新疆。
新疆据说要坐几天的火车才能到,他们这一去两年了再没有人回来过。因那个院子里放着一口装有死人的棺材不干净,村里人很少有人到那门前去过。要不是几个知识青年说那院门开了,院子里有人,他姚明发也不会到那里去。
那天姚明发听刚来的知识青年们说起这事,心里先是一惊。……姚明发一时向那些知青们解释不清楚,他更不敢把乡下的一些传说告诉他们知道。
叫河会叫当地人是确信无疑的。因为每年都有人听到过。每次河叫都要死人,而且是死在河里。不管是干涸的河床,还是涨水的河。老人们说是曾经淹死的人一年后要重生,重生就得再找个替死鬼。若找不到替死鬼,就不能重生,还得在阴曹地府里受重刑。在阴曹地府里受了重刑的鬼就不甘心,会到阳间作祟,背着阎王爷变回他(她)自己。若被阎王爷发现捉回,就再受裂身之刑。那些找不到替身的鬼们,宁愿受裂身之刑,也要到阳间去过一会儿阳间的日子。
有没有哪个鬼到了阳间,姚明发是一次也没有见过。他从来对这些乡间瓜棚豆架下的传说不当回事。那只是吃饱饭没事干的人在瞎咧咧,胡乱编排着打发无聊的日子罢了。可他虽然没有见过,但又不能完全不信。比如叫河里没有水为什么会发出水声,就没有人能解释清楚。
这几个知识青年来时,不但没有水的叫河里发出了湍急的水声,还有人在喊救命,这也他是亲耳听见的。知识青年们初来乍到不知轻重,要寻声去救人,是他硬把他们拦了下来。他虽不相信是以前被淹死的人在叫人去当替死鬼。可因为有这样的传说,一旦让他们去救人了,万一哪个人没了命,上级追究下来他就无法交代。所以他宁愿信其有,也不能让他们前去救人。
如果按人们传说的逻辑去推理,那天夜里叫河里喊救命的女人的声音很可能就是魏素娟。就因为她没有找到替死鬼,不能超生,所以她才偷跑到阳间来……当时姚明发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难道乡里人的传说故事还能变成真的不成。不管是真的假的,他决定当真的对待,所以叫上了民兵营长唐大山,带上枪压上了子弹,和他一块去看个究竟。
那天他们去了,如果真像知识青年们说的魏家老宅的大门开着,院里地上的草被什么人踩过,哪怕是屋子里没有人,只有那口棺材,他也不会恐惧。充其量他会去联想,是村里那些淘气的孩子们,把人家的锁给打开的。可等他们去时,那院门却锁得好好的,根本就不像有人进过的样子。这就让他心里犯起了嘀咕。
如果知识青年们说的都是假的,他们又不是这里的人,怎么会知道那个屋子里放着一口棺材。可他们如果真的进了这个院子,那这院门又是谁来给又锁上的?院子里的草地上怎么看不到有人进去踩过的痕迹?如果说知识青年们是在编故事骗他,说的不是实话,他们又为的什么……身为大队支书,共产党员,他不能把那些不健康的,带有迷信色彩的乡野传说,告诉这些知识青年们。他只希望着别再有什么事情发生。
姚明发在深夜里听到那一声枪声后,他就意识到一定是魏家老宅里有了什么事情。知识青年们喊了唐大山带着枪去了。如果是这样,枪不响还好,枪响了就一定会有什么情况。可那又会是什么情况呢……姚明发点亮了灯,他披着衣服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把他妻子也从睡梦中闹醒来。她看见丈夫不睡觉点着灯在屋子里转,就问他:“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在转什么转?”
姚明发没有理妻子,自言自语道:“不行。我得去……”
她妻子不解这大半夜里他要去哪。问他:“你去哪?”
姚明发一边把披着的衣服穿好,把没有提上的鞋也弯腰提上。对妻子说:“我出去有事。”他也没说是什么事,就向外边走去。
姚明发一个人直接去了知青点,此时唐大山他们已经从魏家老宅里撤回来了。三个女知青也都穿好了衣服,大家都围在进门的厅堂里,脸色难看地分析着刚刚魏家老宅里发生的事情。
苏解放说:“那应该是一只猫……”
纪世章问唐大山:“唐营长。你开枪打住了那只猫没有?”
唐大山底气不足地回道:“可能开枪晚了一点。它窜出来的太突然,我没有防备。”
展红旗说:“猫是小事。关键是那灯光。那灯光是怎么回事?我们在那屋子里并没有发现有灯。”
“是呀。还有那灯怎么不早不晚,就在那猫窜出来,唐营长开枪,我们都被惊吓的闭上眼睛的一瞬间,灯就灭了。怎么就那么巧?”李胜利也说出自己的恐惧来。
苏解放问唐大山:“唐营长你看见那灯怎么灭的没有?”
唐大山摇头:“我当时只顾向着那飞出来的黑影开枪,没顾得着别的……”
展红旗接话:“我看了。就是那只猫窜出来时,灯光就灭了……”
姚明发推门进去时,见所有人都没有睡,都在屋子里坐着说话。唐大山还手里拿着他的枪,在和他们像在讨论什么事情。大家见支书来了,唐大山知道是他的枪声把支书给惊动的。就忙说:“把你也给吵醒了……”
姚明发看看大家,见他们一个个脸上严肃的样子,像是遭殃打了一样没有一点精神头。他就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家都看着唐大山,意思是想让他说。他是白水涧的人,大队民兵营长。他的话更有说服力。
唐大山还没等回答支书的提问,就见大家都在看着他,他就只好回答:“是他们发现魏家老宅里亮着灯,去喊我来看……”
姚明发一听魏家老宅亮着灯,他不是不相信,而是相信了心里却害怕。魏家没有人在那里住,半夜里怎么会亮着灯。他眼睛不眨地看着唐大山又问了句:“那你们看到了什么?”这是他急于想知道的。
唐大山回忆着:“我们到时突然听到一声猫叫,从屋子里窜出一只像是猫的黑影,擦着我们的头皮就跑得没了影。我当时一急就扣动了板机,但晚了一点,没有打住。”
姚明发听完,似乎对猫的事不太关心,他关心的是灯。就又问:“魏家老宅里真亮着灯?”
唐大山说:“我们去时像是有灯亮着。我枪一响灯就灭了。我们进屋里找,也没有找到灯。”
姚明发还不甘心似的问:“那有没有发现别的什么?”
唐大山回道:“别的也没有发现什么。那屋子里除了魏素娟的棺材。别的什么也没有。”
姚明发不再问了,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苏解放见姚支书不说话了,就趁机说接上话:“姚书记。你看能不能给我们换个地方住。我们还有三个女生,她们胆小,这一闹腾她们就更不敢睡了。明天就要下地干活,回到这里提心吊胆的,这怎么行……”
冬雪也随着苏解放的话附和道:“对呀。姚书记你再给我们找个住的地方吧。离贫下中农近点。这里离村子这么远,那个院子里还总有事。我们住在这里实在害怕。”
姚明发想了想:“大队也没有别的地方让你们住的……要有我就给你们换地方。可你们男男女女七八个人,能让你们住到哪里……”他又想起公社李主任来过,觉得这个问题不是换个地方那么简单的事。魏家老宅的事情还没有弄清楚到底是咋回事。他接着说道:“公社李主任来过,你们也知道的。要是给你们再换了地方,李主任问起来怎么说?”
苏解放他们也明白李主任的意思。李主任是不让他们再换地方住的。他就问:“以前魏家老宅亮没亮过灯?”
姚明发摇了摇头:“没有听人说过……现在既然你们看见了那里亮着灯。躲不是个事。我们得把这个事给弄清楚了,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你们都是知识青年,有文化有觉悟的。这事要是不弄清楚,只是给你们换地方住,一旦这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白水涧还有人敢来吗?”他想了想又说,“我看是这样。住的地方先不要换,大山你来和他们几个男生一块住,把你的枪就放在这里。再发现什么情况,你们就一块去查清楚。”
“我就不信,会有什么鬼呀怪呀的东西存在。就是真有,你们也得拧住一个让人们看看。看看这鬼到底长什么样子。你们有枪,五六个大男人,还怕它一个鬼不成。况且鬼也得怕枪。”
姚明发把话说到了这份上,苏解放他们也就没话可说了。
支书吩咐过了,唐大山只好答应,像是接受了一项光荣而又艰巨的革命任务。他点点头,表示愿意来这里和知识青们一块住。
姚明发和唐大山到了苏解放他们男知青住的屋子里,看了看还有地方正好能放下一张床,而且那地方还在门口。姚明发就当场决定交代唐大山:“你去大队部把西边窑洞里的一个床板拉来,就支在这里。要是外边真有事,这里好出门。”唐大山点头答应。姚明发又对苏解放他们说:“这下你们放心了吧。让唐营长带着枪来给你们把门。几个小伙子,有知识有文化的,还有什么能吓着了你们。”
苏解放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表面上是表示认同,但心里不知姚明发这是在表扬他们,还是在挖苦。
那天之后,唐大山搬进了知青点里,并带去了他的枪。
枪历来都是男性基因里的朋友,尽管苏解放他们几个见过枪,但像唐大山的半自动步枪,他们只是见过,还没有摸过。文化大革命中派别斗争时,为了弄到枪,他们红色兵团曾经夜袭郊区武装部,想从那里弄到几支枪和子弹。可他们扑了一场空,郊区武装部的枪械库早就被市里的其他兵团抢空了,等他们赶去时门都是开着的,连个枪毛都没有见到。因苏解放他们的红色兵团手里没有枪,他们就感觉特别的憋屈和窝火。连刘光明他们兵团司令部都不知从哪里弄到了几支枪,其中还有两把二八盒子。刘光明和胡保山一人腰里插着一把,像电影里的土改干部似的,不可一世地在校园里转来转去,意在让苏解放他们红色兵团的人眼气。
当时为枪的事,曾气得苏解放他们密谋了几次,策划着怎么把刘兴明他们的枪给偷过来。可刘光明他们把枪稀罕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没有给他们留出下手的机会,最终苏解放他们也没有摸过枪是什么感觉。现在唐大山带着枪和他们住在了一起,这就马上勾起了他们对枪的神往。而且唐大山的枪据说和部队里士兵们拿的枪是一样的,是从部队里打下来,一个民兵营长才给发一支。其他民兵们背的枪,没有子弹不说,都是老掉牙的枪,有的枪比北阀战争的年龄还长。而且大多还是又粗又笨的老套筒,一次只能装一发子弹那种。那些枪和唐大山的半自动步枪根本就没法比。
唐大山把枪里的子弹都提前取了出来。他知道这几个城里的小伙子会对他的枪感兴趣。苏解放他们在屋子里,把没有子弹的空枪摸来传去,你看过了他看,再也摆弄个没完。他们让唐大山给他们讲枪怎么用。唐大山就认真地讲给他们听,一直折腾到了很晚。还是唐大山提醒他们,明天就得去上工了让他们早点休息。大家这才都觉得有些困了,把枪放下各自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