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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初尝苦涩滋味

    唐大山没有地方睡,他也不能回家。等苏解放他们都倒在床上睡下后,他一个人拿着自己的枪走出了屋子。他在外边的小广场上向不远处的魏家老宅看看,那里漆黑一片,没有灯光也没有任何的异常。他看一会儿见没有动静,只有几棵星星很抢眼地亲着远处的山头,似乎在和山头说话,都说了些什么他无法知道。


    那天苏解放睡得很沉,唐大山出去和进来他都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那天做的梦里,梦见了勾妍梅。他见到勾妍梅时,见勾妍梅背着被子,拿着生活用品,还有一大兜的书。她向他笑着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苏解放惊讶地迎上去,紧紧地把她拥抱在了怀里,一边问她道:“你怎么来了?”


    勾妍梅告诉他:“组织上批准我下乡插队了。你看——这是我的介绍信。”


    苏解放把勾妍梅的介绍信拿过去看,果然是盖着公章的介绍信。他再次激动地紧紧抱住她,在她的脸上亲着,不停在呼唤着她:“妍梅。妍梅……”


    唐大山这时正好在屋子里,他听苏解放好像在喊什么,就伸手推了推苏解放。苏解放被唐大山推醒,才知道自己是在说梦话,喘气都喘不过来似的,知道是梦魇了。但他在心中好恨唐大山推醒了他。他被推醒了勾妍梅也就不见了。


    唐大山小声问他:“是不是做梦了?”他也没回话,还想赶快再入梦中,接上刚才的梦作下去,勾妍梅还在梦里等他似的……


    自从唐大山带着枪住进知青点上后,魏家老宅就再没有出现过异常的事情,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既然什么都不再发生了,知识青年们也就没有了再换地方住的理由。这几天里苏解放他们经过了了解,在白水涧村里还真没有可以能容下他们七八个人的地方住。要不就得分散开来,一人一家住进社员们的家里。如果那样,他们客不客主不主的又算什么。况且和老乡的生活习惯也不一样。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们不会选择这个办法。


    崤山深处的农村秋去冬来,田里没有了农活,所有的劳力都到沟峪里修大寨田。山区少有连成大块的平地,多是梯田。梯田一层层的田堰都是用就近取的石头垒起。垒堰的石头没有水泥填固,是那种一块压一块的干垒。每年夏天一旦有大雨下过,都会有地堰被水冲塌。到了冬季田里没有农活之时,修堰就成了社员们主要的任务。


    修堰是最累的农活之一,苏解放他们刚来这里,一个个都是城里的娃没有干过农活,姚明发怕一下把他们累坏了,就特意给生产队长韩四海交代了,先给他们派点轻活干,慢慢来。可生产队里这时没有什么轻活可干,就先让唐大山领着几个知识青年去剪苹果树。苹果树反正每年都要修剪的。


    修剪苹果树对几个城里来的年轻人来说,让他们感到了浪漫和诗意,觉得他们的生活是那样的充满了意义。那几天里几个知识青年兴致很高,心中是在课本上学过的蜜丘林。觉得他们不是站在中国崤山深处的大山里,而是在苏联的集体农庄。他们手拉着苹果树的枝条剪下来时,天上的太阳斜照在他们的身上,像是一幅幅充满浪漫色彩的油画。似乎这就是他们知识青年们才应该干的事情。


    唐大山一手拉着苹果树枝,一边给他们讲着阳三背二,上下去掉,哪条枝留下,哪条枝要剪,什么样的枝是果枝不能动,什么样的枝是盲枝不能留……他们都认真看,认真听,然后各自动手。遇到拿不准的就问唐大山,大家干得其乐融融。心想这就是广阔的天地,就是他们放飞理想的地方。他们一个个都会成为了密丘林。但他们并不知道这是大队对他们的特殊照顾。他们更不知道,中国农民的生活延续几千年了,从来就没有浪漫,有的只是艰辛和单调。


    山区的农村是个守卫着原始,而少生浪漫的地方。农民们更多的是重复的劳作,和一代代单一不变的生活。白水涧的苹果树本来就没有多少,几天功夫全被他们剪完了。在这些天里,他们这些人也认识了不少白水涧的乡亲,渐渐融入了他们的生活。


    唐大山在苹果树都剪完后问队长韩四海:“四海叔。苹果树剪完了,让知识青年们再干点什么?”


    韩四海说:“社员们干啥他们干啥。歇了这么多天了,该让他们适应适应农民的生活了。毛主席让他们来插队是接受我们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是让他们在这里安家落户,他们以后就是生产队里的社员了,总不能当成爷爷奶奶的给供着。”


    苏解放们还算勉强能接受的日子并没有持续下去,就在生产队长韩四海的一番毫不夸张的感慨后,他们的特殊待遇就被取消了,好日子宣告结束,真正的成为了人民公社挣钱挣工分的社员。既然是社员,那就得和社员们一道参加劳动。他们放弃了城市里的文明,放弃了在学校里学习的权力,无可抗拒地被一股政治的洪流裹挟着,都不得一个个脱胎换骨,变成了中国几千年的小农社会里普普通通的一个农民。甚至他们还不如农民,时间在帮着他们认清了现实,劳累让他们知道了艰辛。


    在山区的农村,冬季里生产队的社员们最累的农活就是垒堰修大寨田。垒堰所用的材料一般都是就地取材,没有石头了就用土打堰,土是最廉价的材料,也是最容易被水冲坏的。打堰最好的材料是用石头。只有把堰打结实了,才能一层层地造出大寨田来。其实这种围堰造田的方法,中国的农民用了几千年了,千年没有名字围堰造田,现在有了自己的名字,叫“大寨田”。


    白水涧大队得天独厚,因临着白水涧。河涧在夏天涨汛时,山洪从上游会把大量的石头冲到下游。等山洪过后,满河涧像冷兵器时代刚刚鏖战过的战场,大大小小各种形状,各种姿态的石头便躺满了河床,如一个个殉难的战士,是那样的壮烈和壮观。这些形状各异的石头们,就成了白水涧的社员修筑大寨田垒砌地堰的原料来源。且今年把能用的石头取完了,明年夏天山洪一过,河涧里就又长满了石头。真正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垒堰用的石头有一定的要求,上乘的石头当然是用山石打的,方方正正有棱有角。这样的石头垒起的地堰才最结实,也最整齐。可这样的石头代价太大,不是哪里都有这样的石头可以打成方形。有些石头因最初形成的地质结构不同,石头的成份和形态也不同。如果石头没有平行的断折,纹理扭曲多变,就很难把石头打成方块。守着石头山,能打成方方正正的石头并不多。再有就是运输。即使有那样的地方可以打出方方正正的石头,那地方会离垒堰的地方很远,石头的运输也成了大问题。还有就是壮劳力不够,要打那样的石头,必须有青壮劳力,挥起大锤轮圆了胳膊才能把石头打开,劳动效率很低。要是不用这样的石头,次一级的就是河床里被山洪冲下来的石头了。但河床里的石头也不是什么石头都能用的,必须是长形的石头,条状的最好。圆形的和三角形的石头是无法垒堰用的。


    垒堰的活并不复杂,但需要力气。特别是垒堰的人不但要有力气,能一个人把石头从地上搬起,放到最合适的位置上一层层地往上垒,干这活多少还要讲究一点技术。石头是在河涧里捡拾的自然石头,各种形状都有。即使是都要求长形的,但长形的石头有大有小,有带棱的有不带棱的;有统体滚圆的,有三角四方的;有一头大一头小的;有一边厚一边薄的……要把这些没有两块是相同的,千奇百怪的石头,不用水泥和泥浆,就那么干垒,垒起一道一人多高坚实的堰墙,哪块石头应该怎么放,已经先垒上的石头,要结合另一个什么样形状的石头,才能垒得结实坚不可摧,自然就要有些讲究。农民们发明了一个专用的术语,叫“咬口”。石头必须咬住茬口才能垒得结实。如果咬不好茬口,垒着垒着就会自己塌下来,让你前功尽弃。


    能垒堰的人是少数,都是生产队里的壮劳力和能人。他们挣的工分也最高。而其他的社员就都得到河涧里去抬运石头。搬运石头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准确说有力气就行。两个人一根杠子,用一个旧麻袋四个角绑了绳子,把选好的石头滚在麻袋上边,插上杠子两人抬起运到垒堰的地方就行了。


    力气大的抬大石头,力气小的就抬小一点的石头,大家量力行事,各自全凭了自觉。知识青年们修剪完了苹果树,就也得和社员们一样去修堰工地上干活。他们为了表现自己,一个个都争先恐后,觉得自己和那些社员们没有什么两样,起码不能落在社员们的后边。


    苏解放和纪世章一根杠子,他们凭着自己身大力不亏,专捡大的石头抬。林胜利和朱大成一根杠子,他们比不过苏解放和纪世章,就抬小一点的石头。展红旗个子低,他和马颖颖抬一根杠子。周艳丽和冬雪抬一根杠子。


    队长的老婆韩婶见冬雪身子单薄,就喊住了展红旗和马颖颖,对展红旗说:“你一个小伙子,小冬那么单薄,你和她抬,多照顾照顾她。小马和小周你们俩抬一根杠子。”


    展红旗同意了就和周艳丽作了调换,他和冬雪抬一根杠子。每次选好了石头把杠子抬上肩头时,展红旗都要在冬雪毫没察觉间,故意把兜石头的绳子往自己一头拉一拉,尽可能地让冬雪节省一点力气。


    当地的山民们有句俗话,叫作“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着你咋着。”沃原话的发音里还保留着许多古汉语的发音,把学不读(xué),而读古汉语沃原官话的发音(xio),读四声。这句话是他们几个知识青年,到了白水涧后学的最地道的一句方言。


    别的活不用学,可垒石堰不学还真不行。从河涧里抬来的石头千奇百怪,没有个固定的尺寸和形态,每一块石头要怎么放,不讲究是不行的。放不好垒起了也会再塌掉。就是当时没有塌掉,到了夏天一场大雨下来,土质一松软,堰就会被水冲成一片狼藉。被水冲塌的地堰年年都有,所以年年都要修。几千年了,中国的农民们不离不弃的就是过着这样的日子。他们把这样的日子写进了岁月,岁月不变他们也不变。


    苏解放和纪世章两个人原本也是抬石头的,但他们俩并没有抬多久,队长就不让他们抬了。因为垒堰的人光有技术还不行。垒下边的几层石头还好,堰垒到一定的高度时,特别到了人腰以上,垒堰就得凭力气了。力气不够,就不能把石头举起来,更放不到合适的位置。即使有力气,个子低的人也不行。个子低垒高堰就够不着,只能把石头搬到齐腰平,再往上搬就非常吃力。若放不好还会把下边已经垒好的堰给弄塌了,砸脚断腿的事都曾发生过。若是没有身高的优势,往上举着石头垒堰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生产队长韩四海,见苏解放和纪世章个子比别人高半头,每次抬的石头也都大,不像偷奸取巧耍滑头的人。就对他两个说:“小苏。小纪。你两个个子高,不用扛石头了,来学垒堰。”


    苏解放和纪世章听了都很激动。他们知道垒堰是技术活,只有队长和队里几个壮劳力能胜任。他们初来乍到的知识青年才刚上工不久,队长就这样信任他们,这不能不让他们感动。


    河涧里抬来的石头都是没有棱角光光滑滑的石头,要用它们垒起石堰,还要坚固稳实,经得起水冲不塌,这绝非一件容易的事。苏解放心中没底,不好意思地对队长说:“我们没有垒过……”


    韩队长说:“你们先给我们搬石头,看着我是咋垒的。看看就会了。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着你咋着。”


    就是那天开始,苏解放他们都学会了这句沃原话。


    抬石头,垒石堰造大寨田,是农闲的冬天,社员们最累的活之一。特别马颖颖她们女知青,没有插队下乡时,别说抬石头了,她们的肩上连扛捆棉花都没有扛过。第一天还好些,新鲜替代了劳累。但几天重复下来,所有的新鲜和浪漫都被劳累和单调的重复给扼杀了。就只剩下了劳累和痛苦。他们的肩头都被栗木杠子磨得红肿。一天到晚不光是累得腰痛肩膀疼,浑身就没有不痛的地方。冬雪身体最弱,她收工后还没有走回知青点上,就忍不住哭着跑进了屋子里。大家都看得出,她是实在受不住了。她除了劳累,还欠着展红旗的人情,觉得自己拖累了别人。林胜利见状上前去安慰着她:“明天我和队长说说,看能不能给你换个轻点的活干……”


    冬雪眼里含着泪摇了摇头:“不用……”


    朱大成见林胜利在向冬雪示好,他也受到了启发似的,跑到周艳丽身旁对周艳丽说:“这几天累了吧?要不明天我们分开,我和你抬一根杠子,让林胜利和马颖颖抬一根杠子……”


    周艳丽没听出朱大成的意思,问了句:“为什么?”


    朱大成小声对她说:“这样石头就可以多往我这头放,你抬着就轻了。”


    周艳丽听明白了,冬雪和展红旗就是这样,她说:“谢谢!我又不是冬雪。我们是下来就是锻炼的。我不嫌累。”


    苏解放和纪世章半路被队长叫去学习垒堰,没有抬几次石头,他们俩的活因是技术活就相对轻一些。收工时显得非常轻松。苏解放见冬雪眼睛里含着泪,他还以为冬雪受了什么委屈,就上前关心地问她:“谁怎么你了?”


    林胜利说:“谁也没有怎么她。累的……”说着林胜利也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肩膀,他一摸,自己的肩膀也疼得钻心,脸皮被人拧了似的表情非常痛苦。展红旗走在后边没有说话,像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人事情,让冬雪累住了。可他已经尽到了自己的努力,他的肩膀比他们那几个人磨得都疼。


    等他们回了房间,展红旗慢慢地脱下了上衣,苏解放发现他的肩头肉皮都磨烂了,红红的有血点在向外洇血。他忙上前去看:“怎么磨成这样,都流血了……去大队部找赤脚医生包包,上点药……”


    展红旗强忍着疼:“不用了。没有那么娇气。”说着他又把衣服穿起。苏解放又问朱大成:“你怎么样?”


    朱大成回:“好不到那去……”


    “脱了让我看看。”


    “不用了。”朱大成说着他用眼睛看看女生们关上的房门说:“她们才够呛。”


    苏解放看看那几个女生关着的房门,隐隐听到了里边传出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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