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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冰雪山林

    苏解放望着那原本是瀑布的地方,高高地靠起的一挂冰瀑,加上走得实在累了,就站下来望着冰瀑欣赏起来。风起处如沙的雪碴飞扬,老林抖索在古老的岁月里,冰瀑藏于其中。他想问胡碰他们,又一想问他们也是白问。他们只关心着碗里有没有能吃饱肚子的饭粥,不会去关心这冰瀑的意义。


    在这崤山深处的高谷深渊间,平日里日照短而风凛烈,滴水成冰,冬天里多月不融。又因冬季水瘦少继,这就给形成冰瀑提供了条件。说是冰瀑,其实外边是冰,而瀑水内隐。举目所见是从高高的崖顶下挂至地的晶莹雕塑,她收敛起了夏日飞扬的轻浮,把下泻的奔突变成了伟岸的挺立。甚至把那只怕不被人知的轰鸣与喧哗窒息,一改向下就低的倾倒,而高高地把净洁的身姿站立。伴山为伍,贴崖成体。如岩似峰,惊人心魄。


    苏解放看呆了,他在欣赏着冰瀑之美,不在其形异,亦不在其华表。这是种力量的凝固,是种灵魂的蜕变,也是种性格的凸现与大化大境的超脱。


    他读过不少人描写赞美瀑布的诗文。哪怕是李白,也是在赞其飞流直下的洒脱,而不知还有此魏然挺立的雄姿。相比之下,那震耳欲聋的哗然,和排山倒海的不可一世,甚至是她挽虹洒雨的娇媚与做作,都显得俗气了许多,也轻了许多。李白若见了此冰瀑,断不会再去为那三千尺动笔。


    在他的眼前,那不可一世的瀑布,只有此时倾力捧出的这番姿态,才是它难得的不动容颜。或许瀑布那飞动不歇的显赫背后,会是它不可自己的被动与牺牲。


    当她湍流成瀑时,即使有再美的华姿,也无法停住片刻;她有再响亮的呐喊,也无法让人把她挽留一步。就在她把所有的美都外化成了舞动的广告,大喊大叫着只怕不被人知时,她也无奈着所有这一切外在的显赫,都不过是稍纵即逝的浮光。是无本无根的无奈与悲情。而只有能在寒风里,把自己从曾经的冲动与浮躁中收敛起来,一点点一滴滴凝结在自己的脚下。把软弱变成坚硬,把跳动变成固定,把喧嚷变成宁静,垒实自己的根基,然后再挺起,再站立,把歌声镂刻成雕塑,把心愿凝结成收获,此时虽不再声张,但赫然形矗,光照日月。


    苏解放看着冰瀑幻化多异的身姿,剔透晶莹的肌质,无言亦无动地伴山定格,坦然自矗,那又何不是冰瀑心性的丰碑,是她灵魂的涅盘。他不得不从心底升发出无限的敬仰之情。


    他看着那别样的冰瀑,心想该不是忘掉了那热闹的季节,告别飘扬的颂歌与掌声,清除了所有的浮躁,远远躲开了人群,净化起了自己的心灵。就这样默默地用执着一点点把灵魂雕成了一个璀璨的世界。或许她没有去想过永恒,只为能安放自己的心性,在这个纷繁驳杂的世界上活一次,活出个自己来。


    苏解放想到冰瀑又是何等的不易,忍受着肆虐的寒风割透她整个的身心,让酷寒淫浸进她每一个血管。她远远地躲进这深山老林,忘掉浮华,悄然雕造生命。不为显示,不为喝彩,只为能使自己挺身站立地活出个样子来,而不再随流俱下。不再使自己的性情被扼杀。不再让自己的心被扭曲。不再让自己的梦被粉碎。不再让自己的血白白地流去……哪怕这样的拥有只有一次。哪怕短暂得还不够一个完整的季节,那也向天无愧,不枉有生……


    胡碰看看天色催促还在发呆的苏解放:“不早了。我们走吧……”


    苏解放这才回过神来。他问了句:“还有多远?为什么非要下雪才能进山来套野猪?”


    胡碰回答:“要说在这里就能下套了。但队长说你们什么都没有,让我们必须得套住一个。咱们再往里走走。往里走走保险些。不是下雪天其实也能套,但不太准。野猪精得很,它们也是步步防着。只有下了雪,它们找不到吃食了,就会出来到处找吃的。用雪把铁猫盖住,它们就看不见。只要它们肯出来,一套一个准。”


    苏解放听胡碰这样讲,像是增强了信心,就跟着他们继续往后山走去。白雪覆盖着远山,近处的老林光秃秃的枝杆上都压上了厚厚的雪,争相摆弄着它们各自的姿彩。没有风,漫山遍野一片静寂,显得庄严而神秘。苏解放想起一个词来,有人形容是什么玉树琼花。他觉得这种形容太过娇柔了。不能体现出这大山的雄浑和壮美,更没有万枝拨玉般的老辣和练洒。他觉得这里不是文人们所能形容的,只有亲临其中才能感受得到。心灵才会被震慑得到。


    胡碰不知道苏解放在想什么,总觉得这些城里的学生和他们山里的人不一样,看见什么都新鲜似的。他见苏解放走走停停东看西看的也不知道看什么,就说:“要不就在这下边放套吧。”说着他伸过手来,让苏解放把他肩上背的钢丝绳给他。苏解放忙把肩上背的东西放下来,交给胡碰和臭包,看他们怎么下套。


    胡碰往四下里看看,他没有看见什么,就带着他们继续往里走。走着走着,他们看到了林下雪地上有一串很乱的小脚印,像是被什么野兽踩过。胡碰就不走了:“刚有野猪过去。就在这里下。臭包。把雪扒开。”


    臭包就在地上扒雪。苏解放想帮着扒,胡碰赶紧阻止:“你不会。让臭包扒。”


    苏解放心想,难道这扒个雪还要技术。不让他扒,他就站着看臭包把地上的雪扒开,露出了雪下的土地。胡碰从腰间把一把砍刀取下,然后用砍刀把土刨松了,再用手扒出一个圆形的坑。他们把铁猫用力掰开,在关键地方插上一个很细的销子,小心翼翼地把铁猫放进了坑里。铁猫上有个铁环。胡碰把钢丝绳一头的铁锁勾,在铁环上扣住,然后找了一棵树把钢丝绳的另一头给结结实实地捆上。


    臭包把他刚才扒开的雪重新又填回去,完全把铁猫埋在了雪下。他找来一个树枝,把他们留下的痕迹都给扫了扫弄平整了。地面就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苏解放心想,别说猪了就是人到了这里,只要不留意也会什么都看不出来。更不会知道雪下埋着暗算的机关。他以为这样就算把铁猫下好了,专等着野猪们来踩就行了。这时胡碰又从腰里掏出一个像是标本的干猪脚,他拿起那干猪脚,在埋着机关的雪地上按出猪的脚印来,和真正的野猪留下的脚印连成了一体。他们慢慢退到一边,臭包手里拿着树枝在最后,把他们留下的脚印全给扫没了。胡碰又从衣袋里掏出一把玉米粒,扬手撒在了埋着铁猫的地方。苏解放看明白了,这是诱饵。大雪封山,野猪们找不到吃的,这些玉米粒足以能让它们兴奋倍加。尽管对人而言,或许还会考虑一下,雪地上怎么会有玉米粒。而猪不会,猪要学会了思考,或许就没有人类了。


    整个的下套过程,苏解放从头到尾看了个仔细。他不得不为这里山民们的智慧和狡黠由衷地赞叹。胡碰又领着他们换了几处地方,有的地方下了铁猫,有的地方下了活套。


    下活套比下铁猫更简单,还是一又长又细的钢丝绳,苏解放没有看清,准确说是没有看明白。胡碰把钢丝绳的一头在手中这样一挽,那样一挽,挽成了一个套环。他把套环在雪上往下按去,把钢线绳完全按进了雪中。臭包再把雪地用树枝给弄平整了,同样是一把玉米撒在雪上,他们才离开。


    从白水涧所在的地方,翻过鹞子崖到后山,上上下下苏解放觉得走了足有十多里的路。紧走慢走,等他们从后山下完了套返回到了知青点时,已经是半下午了。早饭都没有吃好,中午饭没吃,加上回家的愿望破碎所带来的精神沮丧,准确说是他真还没有一次踏着雪,走过这么远的山路。一回到知青点上,他又累又饿,推开门直接闯进了男生的屋里,也不管了半条裤腿上沾着雪已经把裤腿浸湿了,一头扎在了自己的床上。


    纪世章见苏解放回来,上前埋怨他:“你干什么去了。也不打声招呼。真是没组织没纪律。”


    苏解放懒得回答他提出的问题。只问:“有饭没有?快去给我弄点饭……饿坏了……”


    苏解放回来了,几个女生都从她们的屋里走了出来。都想知道苏解放干什么去了。朱大成还在威胁苏解放:“你要不说清楚你干什么去了,就不让你吃饭!”


    苏解放泄了气似的,少气无力地回答朱大成:“猪头你就别乱了。快去给我盛饭……我累得真的不想动……”


    在门外的周艳丽一声不响地开门出去了。她知道厨房里有给苏解放特意剩的饭菜,这时候肯定要凉了。她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给苏解放剩的饭菜,只要热一下就能吃。她就蹲下把地灶的火引着了,给苏解放加热着锅里的饭。


    等周艳丽把饭热好,苏解放也多少缓过了一点,身上回过了劲来,这才告诉大家:“过年我们有肉吃了……”


    大家一听都高兴地蹦了起来。纪世章急着问:“哪来的肉。肉呢?”


    这时周艳丽走来把饭碗递给苏解放,边对大家说:“先让他吃饭……”


    苏解放接过饭碗,对周艳丽说了声谢谢,也不管碗里是什么饭,埋下头带着夸张的声响大口吃了起来。大家就都不再说话,看着苏解放把饭吃完了,纪世章接着又问他:“饭吃饱了,该说了吧。”


    苏解放打了个饱嗝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下死不了了。刚才真把我饿坏了……你们知道我走了多少山路?”


    林胜利急着问:“快说。你们干什么去了?”


    苏解放回道:“给你们弄过年的肉去了……”


    纪世章仍在问着:“肉在哪?”


    苏解放回道:“你着什么急。明天你们都得准备好,一块进山取肉。”


    朱大成有些急了。又问:“你真着急人。到底你干什么去了?什么肉。肉。肉在哪?”


    展红旗似乎猜到了几分:“你是不是和他们进后山了?”


    纪世章急着地问:“快说。是不是……”


    “再不说打他的嘴!”林胜利威胁道。


    苏解放忙交代:“我说。 我说。我和胡碰他们进后山下套套野猪去了。套住野猪我们春节就有肉吃了。再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后山的冰爆你们一准没有见过,太漂亮了……”


    一听说他和胡碰他们进后山套野猪去了。这件事对几个男生的诱惑实在太大,都埋怨起苏解放来。说他真不够意思,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大家一块去。


    胡碰套野猪在白水涧是出了名的。他原名不叫胡碰。胡是他的姓,完整的名字叫胡万进。进山套野猪,村里的其他人往年也有人去下套的,可大多都是白跑腿,下了套也很少有套住的。所以才有“十套九空”之说。


    胡万进同样是进山下套,他都会比别人有收获。这就有人问他有什么妙招,让他介绍介绍。他就说没有什么妙招,胡碰的。他只是顺口一说,忘了自己就姓胡的事。这下“胡碰”就变成了他的名字,人们不再叫他的真名,同辈人就都叫他“胡碰”。叫的多了连晚辈人也在叔呀伯呀的前边,不加带上“万进”,而变成了“胡碰”。都叫他“胡碰叔”或者“胡碰伯”。


    初开始胡万进还不允许晚辈们这样叫他,显得没大没小。后来叫的人太多了,他“胡碰”的名字就大行其道。知识青年们哪知道这些,听别人叫他胡碰,就也跟着叫他胡碰叔。叫叔是尊称,这是随了唐大山叫的。唐大山按村里的排辈叫他胡碰叔。苏解放他们比唐大山年龄还小,就只能也叫他胡碰叔。听村里的人讲过胡碰会下套,可谁也没有亲眼见过。甚至他们不知道能套野猪、豹子的套是怎么下的,更没有亲自参加过。苏解放能跟着胡碰进山参加了下套,这就令纪世章他们几个男生好生的羡慕。


    大家知道了苏解放“失踪”的原因后,女生们都回了她们的屋里,冬雪走在后边关上了门。马颖颖对周艳丽很神秘地笑了笑。直笑得周艳丽心里直发毛,周艳丽问:“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马颖颖笑着说道:“我可提醒你。别打苏解放的主意。他有人……到时候你哭鼻子可别说我没有提醒过你……”


    周艳丽一听,就挥着拳头往马颖颖身上打,一边说:“我让你胡说。我让你胡说……”


    马颖颖把她的手推开,很认真地说:“我给你说的是真的。他女朋友是我们一个班的,长得特别漂亮,人也聪明。是我们原来老师的女儿,叫勾妍梅。原本要和我们一块插队的。因成分的问题,第一批没有批下来。后来听说下到了大新地区,一个什么地方。纪世章他们几个大串联时路过那里,他们都知道。苏解放三天两头地写信,就是给他女朋友写的。所以你周艳丽晚了……”


    周艳丽认真地听完了马颖颖的话,她佯装否认,否认道:“你尽瞎猜。他有没有女朋友关我什么事,什么晚不晚的……”


    马颖颖还在逗她:“真不关你的事?”


    周艳丽就又撵着马颖颖打。冬雪在一旁笑着。周艳丽没有打着马颖颖,见冬雪在坏笑,就趁势打冬雪。冬雪嗔怪:“我又没有说你,你打我干啥……”


    周艳丽回道:“他们都一个学校的,就我们俩是外人,她欺负我你不帮着我,还在坏笑……”


    冬雪故意来了一句:“我觉得她说得对……”


    周艳丽一听就又打冬雪……几个女生闹得把不能回家过年的愁绪全都忘了。她们在全身心地享受着只要用心接受,随时随地都会出现的快乐。哪怕是建立在痛苦和无可奈何之上,快乐都会适时地插进人们的生活。就看你怎么安放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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