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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为谁牺牲

    胡碰去后山下完套回来,队长韩四海见了问他:“你觉得有把握吗?这次可不敢落空了。都在等着吃你的肉呢……”后一句话韩四海是故意的。


    胡碰比韩四海小两岁,山里农民们没有别的乐趣,平日里相互间开开玩笑也是精神生活的一种形式。农民的日子,哪来的那么多正经。胡碰就还了他一句:“反正我把套下了,上不上套是你的事。”


    韩四海没有占上光,就威胁道:“要是套空了,我可不给你记工分。”


    胡碰答:“你敢。你不记工分,我就把套拿回来,套在你的脖子上。”


    韩四海回道:“我是在给你说正经的。明天用不用派人和你进山往外抬?”


    胡碰害怕套空了,让去那么多人,要是没有套上野猪,就让他多丢人。他就想起了和他一块进山的苏解放。就要求:“那几个知识青年没有事。让他们和我去就行。别的人该过年了,家里都有事……”


    韩四海答应道:“那也行。他们几个小伙子,加上你和臭包,六七个人,再大的家伙也能弄回来。”


    胡碰不敢乱下保票:“先别想美事。明天去了才知道……”


    韩四海打趣道:“有没有我都先让人把裉猪毛的水烧上。没有就把你按到锅里。”


    胡碰回怼道:“要是那我把外腰给你留着吃……”


    韩四海就撵着他打。杂乱的脚印把他们的日子书写在雪地上。


    第二天一大早,胡碰和臭包就去叫上苏解放他们几个男知青,要他们一块进山。苏解放头一天已经去过,心中不再那么激动了。纪世章和林胜利、朱大成、展红旗没有去过。一听说让他们一块去后山抬野猪,一个个高兴得笑咧了嘴。他们争着替胡碰和臭包拿着绳子和砍刀,一群人踩着雪进了后山。


    山上的雪没有再下,一路是前一天他们留下的脚印,不用辨认方向,只踩着雪地上的脚印走就行。苏解放已经心中有数,走得不紧不慢,让自己尽可能地节省着力气。纪世章和林胜利、朱大成、展红旗,还和苏解放昨天刚开始的心情一样,一路都激动不已。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大呼小叫的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


    苏解放边走边提醒他们:“省着力气吧。路还远着呢……”可他们没有人听他的,跑前窜后的在雪地上撒欢。这样的山野雪景,对他们这些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实在是太难得了。


    纪世章不停在感叹着,太美了!太美了……胡碰和臭包很是不理解地看看他们,实在看不出这山林老树有什么美的。不就是下了一山的雪吗。雪年年都要下的,要不是去山里下套,他们才懒得出门看雪。就觉得这些城里的人,真是吃饱撑的了,什么都没有见过似的。


    苏解放过来人似的告诉纪世章他们:“这算什么。前边的冰瀑你们见了才走不动。整个山崖玉雕似的,非常壮观。”


    朱大成问:“什么是冰爆?”


    苏解放回答:“就是咱们那次来的路上在后山看到的那个瀑布,现在全结成了冰,要比那时好看多了。”


    朱大成有些不相信。质疑道:“那么大的瀑布还能结成冰?我怎么不相信……”


    苏解放打趣着:“你除了见过天河去过广寒宫。别的你见过什么……”


    朱大成听出他是在埋汰他,暗喻他是猪八戒。就从地上抓起雪往苏解放头上砸。苏解放一躲没有让他砸住,雪散开来却落了林胜利一脖子。林胜利就抓起雪砸向朱大成,最后几个人都加入了雪战中,也不分了阵营,只是个闹腾……


    胡碰不是浪得虚名,他下套的经验还是有的。几个知识青年在打雪仗,他和臭包就只管往前走,把他们留在了后边让他们追。胡碰他们先到了第一个下套的垭口,果然一只不小的野猪,已经不知道在那里挣扎了多久,实在挣脱不开了,沮丧地匍匐在雪地上喘着粗气。它把满地的雪都盘登得凌乱,与雪下的黑土撹在了一块,像是刚刚鏖战过的战场。


    胡碰几步冲了过去,他用手中的砍刀在树上砍下一根长杠子,递给臭包拿住。这时见苏解放他们跟了上来,他对苏解放吩咐道:“你和臭包用这杠子压住野猪的脖子。压紧了不要松手。”


    原本那头被夹住了一只前脚,挣脱不开的野猪,趴在地上不动了。一见有人来,它又打了兴奋剂一般实在谈不上好听的嚎叫着,重新挣扎了起来,大有不肯就范之势。


    胡碰害怕它真的挣脱了,举起手中的砍刀,找了个能防身的地方,用厚厚的刀背猛一下打在了野猪的脑袋上。野猪挨了这一下,因被打在了脑门上,挨的不是地方,疼不疼倒是小事,当场就脑震荡了。尽管它还在挣扎和悲嚎不止,但明显力气小得多了。胡碰再次把刀举起,朝着野猪的脑袋上又是一击,野猪马上就老实了。


    他让臭包和苏解放把杠子压住野猪的脖子。野猪的脑袋连着被胡碰击打了几下,弄不好脑壳都被局部打碎了,脑中枢大乱,再没有了哪怕是猪的思维意识。臭包和苏解放就很顺利地用那根杠子压住了野猪的脖子,把它死死地压在了地上。


    胡碰看看压好了,他才上前去用绳子把野猪的后腿和前腿都绑了起来,然后又把前腿和后腿绑在了一块,给还在不甘心地哀鸣中的野猪嘴里塞了进去一节木头。又用绳子把野猪的长嘴连同塞进去的木头一块绑紧了,以防它挣脱伤人。做完这一切后,看着被绑得结结实实的野猪,大家高兴得像看见了久别的亲人一样激动。别的不说,春节吃的肉有这下着落了。


    胡碰嘱咐苏解放他们:“你们在这歇一会儿。我去把别的套收收。”


    苏解放不解,问胡碰道:“别处没有野猪了吗,就这一头?”


    胡碰回道:“你还想要几头。歇一会儿你们就先抬着野猪下山。我收完其他套就撵你们。”


    胡碰去别处收套去了,苏解放问臭包:“他怎么知道别处没有套住?”


    臭包回道:“这一片只能套住一头野猪。这头被套住了,它乱叫唤,别的野猪只要听见,都会绕着跑。那还能再套住。”


    苏解放还是不太理解。疑惑问:“既然知道套不住,那昨天还下那么多套干什么?”


    “不下那么多,你知道哪个套能套住?”臭包说得满有道理。


    苏解放这才多少明白了一点,点了点头。可纪世章他们还是什么也没有听明白。


    臭包觉得他们休息得差不多了,就冲大家说道:“我们抬上走吧。路还远呢。抬着它可不比空身子下山。我们得早点走,一路换着抬。”


    说着他把那根杠子插在那头野猪的前后腿之间,问道:“谁先抬?”


    朱大成抢先:“我先抬。”说着他把杠子的一头放在了肩上。林胜利和朱大成的个子差不多高,他就唤着林胜利:“咱俩先抬。”


    说着他们把野猪抬起,林胜利没想到这头野猪会那么重,他就打趣朱大成:“大成。你哥可真沉……”


    朱大成也不饶他:“是你哥。要抬骡子才沉的……”


    臭包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苏解放和纪世章就笑在一旁。展红旗问臭包:“这头野猪有多重?”


    臭包约莫着:“我看有一百五六十斤。”


    林胜利摇头:“可不止。我抬着感觉有二百多斤。”


    臭包笑笑说:“二百多斤没有。二百多斤抬都抬不动……”


    他们踩着雪抬着战利品下山,胡碰收完了别处下的铁猫和套子,从后边追上了他们。苏解放和纪世章替换下来林胜利和朱大成。朱大成摸着自己被压痛的肩膀咧嘴道:“这比修大寨田抬石头还重。”


    “等你端住肉吃时,你还会嫌这猪太小了……肉还没有咋吃就完了,不过瘾。”


    “就是。谁让你二哥不再长大一些……”林胜利又打趣朱大成。


    朱大成举手就打林胜利。林胜利前边跑,朱大成抓起地上的雪向着他砸去……


    韩四海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走到村口向山上看着,希望他们不要落空。等了一会儿果然见他们抬着野猪下来了。他兴奋地忙喊在队里的人,准备架锅杀猪。


    杀猪锅就架在了知青点门外的小广场上,那里的地方大。杀猪锅是用几块石头支起,锅里倒上了水,架起了劈柴点着了火。野猪没有松绑被抬到一块条石上,胡碰亲自拿来了杀猪专用的长刃刀,一手按着野猪的头,一手从猪的脖子里把刀尖扎了进去。野猪本来已经奄奄一息,在刀尖直刺了心脏的一刹那,发出一声最后的惨叫,随着刀拔出,一般股黑红的血喷了出来,有人赶快用一个盆子把猪血接住。


    杀猪是临近年关村子里的大事,大人孩子也不顾了天冷地寒,都从家里跑出来看热闹。知青点的门前围满了人,大家在眼巴巴地望着那头很快就要变成大家碗里过年肉的野猪,一个个口水都直往外流。


    野猪被放完了血,接着大铁锅里的水也烧得差不多了。胡碰老练地用手撩了一下水,试了试水温。他在野猪的后腿上横向切了一个口子,把猪皮拉起了,让臭包嘴对着那个口子吹。


    臭包的肺活量还真大,不一会儿就把死猪的肚子给吹鼓了起来。胡碰不停地用刀背在野猪的身上拍打着,他的刀背打到那里,那里便会再鼓起来一些。过了一会儿他再去摸摸锅里的水,说了声行了。烧火的人就不再往锅下加柴。几个小伙子一人一条猪腿,抬起野猪抬到了热水锅里。原本想用适度的热水一烫,就能把猪毛去掉的,可胡碰忙活了半天,野猪肚子上的猪毛去掉了,背上的猪毛怎么刮都刮不下来。


    韩四海一看,发话道:“别费劲了。剥皮吧。你没看这是头老牙猪,毛哪有那么好去的。”


    胡碰忙的大冷天满头的汗,他一边用胳膊抹了额头上的汗,一边说:“这真是牙猪(公猪),我以为能去掉。谁知道长这么结实……”


    韩四海嘟囔一句:“连公母都不分……”说着下手帮着又从锅里往外抬猪。


    大家一齐动手,把那头野猪从锅里抬出,放在一块平面的石头上,胡碰拿起刀开始剥那野猪的皮。只一会儿的功夫,那头长得野蛮且粗糙的野猪,便被文明的人类给剖肠破肚,变成人们口中的美味,给它忙忙碌碌的一生画上了句号。


    那年的春节,一大早便从村子里传出了鞭炮声。噼噼啪啪的鞭炮声,虽然稀稀拉拉,一声不接一声的,但还是唤醒了沉睡的野山,一声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制造着回响。


    苏解放他们因是临时被隔在了这里过年,也没有准备鞭炮。听到村里有鞭炮声传来,他们心中痒痒的。可村里没有卖鞭炮的地方,他们只能任那鞭炮声点燃起他们满腹的失落。


    纪世章听见村里的人在放鞭炮,一声声传来带给他们的不是愉快而是一种莫名的扫兴似的。他就不想再听,向屋里走去。一不小心脚下踢住了朱大成放在地上的脸盆。脸盆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像是来了灵感一般,掂起地上的脸盆,用根烧火的木棍敲了起来。


    纪世章这一敲,林胜利和展红旗也去找出脸盆,拿在手里敲,一声声和着从村子里传出的鞭炮声,让他们这个大山里的春节顿时活泛了起来。


    朱大成去找自己的脸盆没有找到。他一看纪世章在使劲敲着的脸盆是他的,难怪他不心痛。他就拿出纪世章的脸盆,报复性地敲得更凶。几个女生一听男生们都在敲脸盆代替鞭炮,她们也拿上她们的脸盆,和男生们一道把脸盆举起敲了起来。直敲出她们的满眼泪花来。


    苏解放他们八个知识青年因有那头不幸的野猪用自己的牺牲,极不情愿地赞助了人类,他们春节的年饭才少了一些尴尬,多少有了点过年该有的腴香,滋润着他们无限落寞的心。


    带着草腥味的野猪肉,依然让他们吃出了一丝宽慰。第一个没有吃几口就停住筷子的是冬雪。冬雪本就对肉没有多少兴趣,那又腥又臊的野猪肉,他们不会处理,只会在锅里煮,以煮熟为他们烹饪的终极目的,腥臊依然浓烈。冬雪只吃了一两口,她实在吃不下去。心里就在想,家里的爸爸妈妈他们此时也一定在想她……想着想着,她眼里的泪流了下来,滴进了盛肉的碗里……周艳丽看看冬雪,上前安慰她说:“吃饭吧。别想那么多了。想也没用……”


    这时大家就都看着冬雪,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尽管他们的碗里,是一碗有肉的年饭,一个个不由都想到了远在天邑的亲人。十八九岁的他们,只能用心向亲人们问一声新年愉快!再低下头去,把粗瓷大碗吃成了空荡荡的山野。


    无垠的大山披满了白雪,成了他们走不出去牢笼。他们望着阴沉的天空真想呼喊,老天爷不要再下了。他们希望着地上的雪赶快融化,好让他们上路回家……此时最焦灼的人还是苏解放。他不光在天邑有他的亲人,还有他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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