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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保守秘密

    那年进入二九后,下了一场大雪,地里的活干不成,社员们就都被大雪窝在了家里没事干。佟大财见大雪封了门,生产队没活,家里更没活,他无意间就又看见了那个从成西省背回来的父亲的风箱。反正没事,他把风箱搬出来,准备操风箱。操风箱需要鸡毛,他知道弟弟顺财家前些天杀过鸡,收藏有鸡毛。就让妻子去弟弟家取鸡毛,他开始拉开风箱做好准备工作。


    佟大财见妻子拿着一包鸡毛从弟弟家回来了,因外边冷,冻得她直搓着手:“外边可真冷……”


    佟大财示意她赶快把门关上。她还以为是怕外边的冷空气进到屋里,就反手去关上了屋门。这时佟大财神秘地把上盖已经拉开的风箱给搬歪,对着窗子里透进的光线,在观察着风箱里边的结构。他妻子不理解他在看什么,就问他:“不就一个破风箱,你看什么?”


    佟大财神秘地说:“你看。这风箱里的推板后边,怎么钉着个布袋?”


    她妻子不明白,就也凑上前去看,见推板的后边果然钉着个布袋子。那个袋子成方形,边沿几乎和推板的边沿一样大,里边像是还塞有东西,鼓鼓的并不平整。她妻子说:“就是呀。这上边怎么钉着个布袋子……”


    佟大财命令着妻子:“你快去把剪刀拿来!”


    爱琴忙去自己平日里做针线活的柳条框里找到剪刀,送给了丈夫。佟大财接过剪刀,从布袋上边的边沿慢慢地把布袋剪开,他们都两眼不眨地盯着,想看看布袋里边都装些什么。


    布袋被锋利的剪刀绞切下的口子越剪越大,还没有等把布袋全部剪开,布袋里边又露出一个小布袋来。佟大财停下了剪刀,伸手从中把那个小点的布袋子拿出来。他用手从外边一摸,只觉一股热血在往上涌。凭他的手感,已经摸到了小布袋里装的是一叠钱。他有些激动地把手停了下。


    他妻子爱琴还在着急地催他:“快打开看看里边装的什么……”佟大财表情严肃地回答:“钱……”


    爱琴一听是钱,也不由激动了起来,莫名地紧张了几分,问丈夫:“都是钱?”


    佟大财没有回答妻子,他把小袋子的袋口打开,从中把厚厚的两叠一色拾圆的人民币取了出来。佟大财和他的妻子,都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爱琴啊了一声两眼瞪大,嘴巴张开,一时都忘记了再合上。


    佟大财手里拿着那些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拿钱的手在不由自主地抖动着。还是爱琴先说了话在提醒他:“这么多钱!你数数有多少……”佟大财这才想起点一点看是多少钱。他把一叠钱先放在一边,手里拿起其中的一叠来数,一张、两张、三张……他从来没有数过这么多的钱,手指显得非常笨拙。爱琴看着着急地说:“看你数的慢的……”


    佟大财生气地向妻子吼道:“闭嘴!你乱搭腔我又忘记数到哪了。还得重数……”没办法他又重新数起。这次他妻子再着急也不敢插嘴了,只闭着呼吸在看着丈夫一张一张地数钱。


    好不容易,两叠人民币总算数完了,一叠是一百张,都是拾圆的,里边有新有旧,两叠正好两千元整。佟大财望着那么多的钱,怔在了那里什么话也没了。


    爱琴小声问:“这都是咱爹留下的钱?”


    佟大财两眼呆滞,不是在回答妻子,而是在自语:“难怪咱妈附在那个女学生上,嘱咐什么都不要,只把这个风箱给背回来……”


    “这是咱妈在想着咱们……”爱琴附和着。


    “两千元。咱爹得攒多长时间,才能攒下这两千元……”佟大财不敢想象。


    爱琴突然担心地问了句:“这事成西省那边的人知道吗?”


    佟大财回道:“他们怎么会知道。要能让他们知道,咱爹也不会把这些钱钉在风箱里。再说他们要知道了,那还轮得着我们把这风箱给背回来。”


    “看来你们都误解咱爹了。他心中还是有你们的。”爱琴对这个公公因见面少,本来就无恨无仇的,此时更为感动说。


    佟大财想了想,对妻子说:“在成西省那边,咱爹给他们盖了大瓦房,这么多年一家人吃的花的全是咱爹的。他也对得起他们了。”


    “细想想咱爹一辈子也不容易。”爱琴还在感动着。


    佟大财半天就没有再说话。他把风箱放在一边,手里拿着那些钱没有丢开,和妻子商量说:“这钱怎么办?是顺财和我一块去成西省,把这风箱给背回来的……”


    他妻子知道他想说什么,就替他说:“你是想也分给顺财?”


    “这么多钱,不分给顺财不合适。都是咱爹的孩子。”


    他妻子想想也是这个理,可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说道:“那还有会芳。给她分不分?”


    佟大财想想,妹妹虽然出嫁了,但也是父亲的骨血,觉得这也是个问题。他一时心里没有了主意:“要不你去把弟弟给叫来,咱们先商量商量再说。”


    她妻子问:“叫不叫顺财媳妇来?”


    佟大财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先不叫她。这么多钱不是个小事,这事知道的人不能太多。”


    爱琴就出门去叫佟顺财去了,留下佟大财在屋子里坐立不安,不停地想着心事。他觉得这事情真的奇怪了。原本他对什么鬼附体的事情是半信半疑的,并非完全相信。可发生的这一切,让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无法解释。


    无法解释那就不得不信了。老娘死了三年了,她怎么就能附体在一个天邑来的女学生身上,告诉他们风箱的重要性。老娘心里装着他们没错,难道老娘的鬼魂也真能无所不知?她怎么就能知道父亲把多少年的积蓄,分出一部分私藏在了这个风箱里?


    两千元钱,在以后的中国,从万元户到十万元户、百万元户、千万、亿、到几十亿、几百亿……中国人都司空见惯的时候,很少有人会想起在20世纪60年代的中国农村,一下子拥有两千元钱是什么感觉,而且拥有人的身份还是个农民。那时的中国人,对两千元钱的概念,不亚于是自家开了银行,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事情。他们的父亲就是个打铁匠,他在成西省还有一家人,怎么会攒下这么多的钱。这些钱背后会是父亲怎样的辛苦……他攒下这么多的钱,没有让成西省的那家人花,难道真的是在为他们兄弟着想……他越想越觉得他们都误解了父亲,父亲从来都没有忘记他们。佟大财的眼泪悄然从眼眶滑落下来。


    这时他的妻子又推门进来,佟大财看看妻子,不解地问:“让你去叫顺财,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妻子把门关上,小声对他说:“我没有去叫老二。”


    佟大财不解问:“为什么?”


    “你先别着急。我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让老二知道。”


    佟大财有些不高兴了,以为是妻子见钱眼开,想把这些父亲留下的钱给昧下,所以不想让顺财知道。他严肃道:“你就别想。这是父亲留下的钱,我们兄弟都有份。”


    爱琴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佟大财仍然很不高兴:“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你把风箱打开了,取出钱来老二又没有在现场。现在你告诉老二是两千元钱,老二他相信吗?他要说不是两千元,而是更多,你怎么办?”


    佟大财想想妻子说的也有道理,这是没有凭据的事情,也无法证明。打开风箱取出钱来,只有他和妻子爱琴两个人在场看见了。他和妻子是利益共同体,一家人,说什么都没有说服力的。他想想弟弟也未必会是那样的人,再说了这是两千元钱,不是二十、二百,他不说就行了。这么多的钱,他们一家给昧了,身为长兄,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应该,更不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他说:“老二不是那样的人……”说话的底气并不足。


    爱琴回道:“就算老二不是那样的人。老二媳妇呢?那可不是省油的灯,一点亏都不吃。她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这么多的钱,要是被她给吵了出去,让街坊四邻都知道了,人们能不眼红?咱的日子以后还怎么过?”


    佟大财不说话了,妻子说的确实是现实存在的问题。如果让老二知道,弟媳必定也会知道。老二就是对这两千元钱不存质疑,老二媳妇是不会不质疑的。什么样的人,就有颗什么样的心。自己坦荡了,看别人也是坦荡的。自己心里要是装满了小九九,眼里的别人就都是阴谋家。对弟媳这一点的了解,从她未过门时,佟大财就领教过了。


    弟弟顺财的这门亲事,是经别人介绍的。原来家里有个老院,佟大财结婚时,因佟山根出面,给他另置办了一个院子,让他们有了一个新家。原来的老院就有佟顺财和妹妹会芳陪着父母住。父亲又长年不在家里,他们陪着母亲住并不窄狭。一家人原本想,等顺财结婚时,就结在老院里,和老人一块住,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也有人气。妹妹早晚是要出嫁的,父亲长年不回来,家里就只有母亲一个人。他们住在一块,相互也好有个照顾。这样母亲一个人也就不太寂寞。可到了佟顺财结婚之前,未过门的媳妇突然提出,要单独住,不和老人住在一块。这个要求对当时下山沿村的人,不管是哪家遇上,都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甚至是实现不了的。可佟山根知道后,愣是自己掏钱,要给二儿子也买一处院子。这让当老大的佟大财觉得父亲这样做有点多余。


    如果给他们兄弟俩一个在外边买一所院子,那老院留下来怎么办。他就劝父亲,说他愿意搬回老院住,把他的新院子给弟弟结婚住。不过要出个文书。等将来老人不在了,老院就归老大所有。这样找了证人,当场定好了文书证明,各自签字划押。佟大财刚盖好的新院子给了弟弟佟顺财。佟家的老院子佟大财一家重新又搬回来和母亲、妹妹一块住。弟弟顺财才得以顺利地把媳妇娶了回来。


    顺财结婚以后,母亲的事顺财媳妇从不过问,倒是有了小孩以后,把小孩交给了母亲。母亲不在后,老院里就空了,顺财媳妇就又把杂物往老院里搬,要把老院占住的意思。几次当嫂子都看不下去,想去说道说道,都被佟大财拦下了。这些下山沿村的人都看在眼里,没有不知道的。都说顺财家媳妇猴精。猴精。村里人都不愿意与她打交道。


    想到这些,佟大财也不得不为这个弟媳妇担心,若这事让她知道,很难让她不生出事端来。她一定会想,绝不是只有这两千元钱,还会有不知道多少钱,被他这个当哥哥的给昧下了。


    佟大财看看妻子,自己心里已经没有了底,语气软了下来:“这可咋办……”


    他妻子见他听进去了她说的话,就问了句:“关键在顺财。这个风箱是你们俩从成西省背回来的,他会不会想到这风箱里有钱?”


    佟大财非常肯定地说:“这不可能。他当时就不让要这个风箱,死活不愿意背回来。是我在坚持,才把风箱背了回来。他一路就没有帮我背多远,看见我实在背累了,他才换着背背……他怎么会想到这里边有钱。”


    “要是这样,我觉得钱的事就谁也不要让知道。”


    佟大财仍然是不愿意接受妻子的建议:“这么多钱,也不能咱一家给昧了。”


    他妻子知道他误解了她的意思,就解释:“我说不让他们知道,并不是说咱就把这些钱给昧了。弟弟、妹妹都是咱爹的骨肉,这钱要说都有份。不让他们知道,是咱给保存着,等弟弟、妹妹家里需要钱时,或者遇到什么难处,你当大哥的就出手大方些,去帮着弟弟、妹妹。暗地里把该是他们的钱,都给他们花了。你还落得个会办事的大哥。这大家就都不会怀疑什么。”


    佟大财看看妻子,没想到一个妇道人家,肚子里还有这些花花肠子。于是他说:“你把嘴给上把锁,别对外人讲就行。”显然他是接受了妻子的建议。


    “你更要锁住你的嘴。我谁也不说。”她也提醒丈夫。


    他们夫妻俩就这样达成了默契,风箱里有钱的事除了鬼知道,就是他们夫妻俩知道了。但不说不等于这两千元钱就不存在,连着几个晚上,他们夫妻俩躺在床上翻来颠去,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惨淡的日子虽在一天天的过着,下山沿村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光阴流水般不留痕迹地重复和更叠,没有多少人会留意它和每一条波纹。到了开春时,佟大财觉得这些钱不能就这样放着不动。他觉得放着那么多钱在身边,早晚都要出事。要想没事,就得想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钱花了。等这些钱没有了,才能算是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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