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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寻寻觅觅

    在下山沿村,最能花钱的事项莫过于盖房子。尽管下山沿村的人盖房最花钱的地方就是买材料和盖房匠人有限的工钱这两项。其它帮工的人都是义务,不要工钱,甚至饭都是回自己家里吃。但就算是这样,也不是哪个家庭都能盖得起房的。佟大财有了盖房的念头是因邻街的水和家盖房。


    水和是佟大财一块长大的发小,他家盖房佟大财自然要去帮忙。他就有意识地向水和打听,盖三间平房需要多少钱。水和知道佟大财的房子是他们家的老房子,这房子还是他爹佟山根从村里赵秋明家买的。赵秋明死的早,只有一个女儿嫁到了外地,院子和老屋就空着没人住,他女儿就想把房子卖掉。佟山根得知就出钱给买了下来。那些旧屋虽然又经过修葺,但墙基老旧有几处出现了将要倒塌的迹象。佟大财想翻盖房子,水和是早就知道的。他就鼓励佟大财说:“你要盖就别盖平房,直接盖楼房。东石崖郑老四盖的楼房你见过吧。两层小楼上下六间房,足够一家人住的,漂漂亮亮还不占地方,院子也显得大了许多,晒个东西什么的方便多了。就咱村的人没有见识,连盖个楼房的人家都没有。你就开个先例,带个头。”


    佟大财知道自己具备了开这个先例的实力,可他不能让自己的实力暴露出来。就问水和:“你怎么不盖楼房,还盖平房?”


    水和回道:“你就别提了。要依着我,我坚决要盖楼房不盖这平房。可我爹当家,他死活不听我的,说盖楼房就得打饥谎,借钱欠债,指望什么还?他不让盖,我有什么办法。”


    佟大财就顺势说道:“可我也没钱……”


    水和来了劲,给佟大财出主意:“钱不够没关系。公社信用社的刘主任是程莲菊的公公。给莲菊说说,让她帮着找下她公公在信用社贷点钱,以后慢慢还。”


    水和说的程莲菊佟大财知道,是他和水和在高小的同班同学。他就佯装怀疑地问水和:“找她能贷出来钱吗?”


    水和肯定地回道:“能。一定能。我盖这房子之前,家里钱不够,我就去找了她。她满口答应帮忙。莲菊那人你还不知道,对老同学可热情了。后来我和我爹一说贷款的事,我爹好训我一顿。说信用社是公家的,哪有向信用社借钱的。所以我就没有再让她帮忙。你家里是你作主,你去找她,她准帮你的忙。”


    佟大财佯装在犹豫着,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么大的事,得让我回去好好想想……”


    水和还在给他打气:“想什么想。你要是不盖房就不说了,要盖就盖个小楼。咱村当时上到高小的就咱几个人。人家会斋、铁锁都有了工作,端了公家的饭碗。莲菊也嫁到了镇上。就剩下咱们俩还在村里当农民,咱也不能让人小瞧了咱们。”


    佟大财还在佯装没钱的样子:“这得多少钱,不是个小事。我真得好好想想,以后指望啥还……”


    有了这个事铺垫,佟大财盖楼房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为此事他还真去找过老同学程莲菊。可程莲菊听了很是为难的样子,说她不好向公公张这个口。因为她刚帮着别人让公公在信用社里贷过款。时间离得太近了,不好再求公公。佟大财顺势说道:“那就不为难你了。我再想别的办法。不过这事如果有咱同学谁问了起来,你就说你帮忙了。告诉他们我是贷的款。”


    程莲花不解:“为什么要这样说?”


    佟大财回道:“不为什么。这样说不是显得老同学有面子。没有被你拒了。要不我多没有面子……”


    程莲菊笑了笑:“你们男人都是怎么了,这么好面子。”


    佟大财再次嘱咐道:“没人问你就算了,有人问你就按我说的说就行了。这也算是帮了老同学的忙。”


    “行。我答应你。”程莲菊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糊里糊涂答应了。


    佟大财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后,让全村人都知道他去信用社贷了款才盖起了小楼。那小楼就成了下山沿村的一道风景。


    勾妍梅像在听一个离奇的故事,她不敢相信这个故事会与自己有关。等佟大财讲完了,她还笑着问:“是真的吗?”


    佟大财认真回答:“对别人我们谁也没讲,对你我不敢再隐瞒。一切我都告诉你了,妹子你是个聪明人,一说你就明白。别的事我就不用再说了。这事除了我和我老婆,就是在那边的老爹老妈知道。现在都告诉了你,这世界上就只有咱们仨知道。烂在咱肚子里,都不能向外人讲。”


    勾妍梅觉得自己是在听一个故事,但她从佟大财的表情里已经看出了他的郑重和认真,这不仅仅是一个故事那么简单了。她也慢慢明白,这次到下山沿来插队,佟大财夫妇为什么会待她那么热情。她原本还不太理解,现在全明白了。她向佟大财保证:“大财哥。你放心好了。我知道轻重。不该对人讲的话,我对谁都不会说。”


    佟大财说:“我相信你。在我眼里,你就不是一般的人……”


    他们正说着话,只听红英进了院里在喊:“嫂子。吃完饭了没有。做的什么好吃的?”


    爱琴见是红英来了,问:“你吃了没有?还有烙饼……”


    “我吃过了。我来看看妍梅都收拾好了没有。”


    爱琴回道:“让她去和你住一块,我们放心。正在楼上收拾东西呢,你大财哥也在。你上去吧。”


    “那我上去看看”红英说着向楼上跑去。


    勾妍梅到了下山沿村,等她把这里的一切都安排好后,才给苏解放写了信。当信再到苏解放的手里,又是一周以后的事了。苏解放收到那封信后呆呆地站着,脸上的表情也僵成了泥塑似的。信是勾妍梅写的,南太县他还可以接受,但下山沿大队让他不由觉得一股冷气灌进后背。勾妍梅怎么会又到了那里,而且还在那里给他写信……当时的信是大队会计白三泰转交给他的。他见苏解放看着信封怔在了那里,感觉有哪里不对似的。就问苏解放:“怎么了?”


    苏解放表情扭曲着搪塞答道:“没。没什么……”可他心里在打鼓。勾妍梅插队到哪里都可以,唯独她不该去下山沿。


    焦东林在认真思索着。从任真真对苏解放未婚妻的了解来看,他觉得林胜利前边的分析似乎有一定的道理。他暗暗地感觉到了当时对苏解放的定案,似有许多疑点,显得粗糙了。可那是个什么年代,也不可能会认真的,哪怕是结束一个人的生命。他来的目的并不是想给苏解放翻案。也不是因为这件事牵涉到当今的天邑市副市长,他不想给自己添麻烦。而是想了解苏解放和他未婚妻的情况。既然这个案子接手了,就总得有个交代。他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这是分析现在又出现的“苏解放”到底是人还是鬼的重要途径之一。


    苏解放的死,当时有没有其他的枝节。有没有可能他真的还活在世上。他看看任真真和李胜利,问他们:“苏解放被枪毙以后的情况,你们了解吗?他未婚妻的事,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任真真回道:“苏解放那天被公安局的人带走以后,就再没有回来。当时不像现在的通讯这么方便,苏解放还没有来得及把有关勾妍梅的事告诉她的哥哥勾枫烂。


    “老勾他当时对这一切一无所知。还是第二天纪世章去我们厂里找他时,先找到了我。我问纪世章有什么事,他告诉了我有关勾妍梅的消息,和苏解放因为勾妍梅被公安局带走的事。我一听当时就急了,不管怎么说妍梅她总算有个消息了。”


    “我领着纪世章去找着了老勾。(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任真真开始称自己的丈夫为老勾。)老勾一听妹妹有了消息,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都马上激动了起来。他去向厂里请假,要去找妹妹。哪怕是具尸体,他作哥哥的也要找到她。然而厂革委会不批准他的假,急得他没有办法,头上一直冒汗。”


    “靠边站的老厂长见他着急的样子,就把桌子一拍说,‘你的假我批准了。’当时厂里的事是由厂革命委员会说了算。老厂长并没有这个权力。那时老厂长不知从哪来的勇气,说‘我虽靠边站了,但上边并没有罢免我的厂长职务。你只管去,有事我顶着。’就这样,老勾不再上班,也没有再去向厂革委会请假。他和纪世章当时就决定去找勾妍梅。”


    “我也要和他们一块去。原来他们不同意我去,后来想到妍梅是女生,他们两个男的,不管找到的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勾妍梅,有个女人总好一些。有些事不是他们两个大男人可以干的。最终他们同意我也和他们一块去大清河当地寻找勾妍梅的下落。”


    勾枫烂他们先到了公安局,想了解一下苏解放的情况怎么样了。公安局不让他们相见。无奈勾枫烂只好把六个人做了分工,让林胜利和朱大成、展红旗留下来,等待对苏解放的处理结果。他和纪世章,任真真前去处理妹妹勾妍梅的事情。


    勾枫烂他们找到了给苏解放送去勾妍梅挎包的派出所,想向他们了解与那个挎包有关的更为详细的情况。派出所的人告诉他们,那个挎包是从市局转给他们的。挎包里有一封公函是事发地公安局随挎包寄来的。他们找出那封公函给他们看。公函里的内容非常简单:


    天邑市公安局:


    我县大清河柳树坡段,日前发生一起渡船倾翻事故,船上乘客多人落水溺亡。沿岸革命群众在打捞落水人员时,捞起一个女人的挎包,疑为船上落水乘客遗物。因船上落水得救的乘客无人认领。溺亡者家属也都不认识此挎包。疑为落水溺亡失联人员之物。包中有死者笔记本一本,从中发现有天邑市东升机械制造厂苏解放字样。故把死者遗物寄给贵局,有劳转交苏解放为宜。


    此致革命敬礼!


    成西省回曲县公安局


    1973年8月6日


    勾枫烂看完了那封公函,人一下子像被抽去了筋,整个身子瘫软下来。纪世章和任真真忙扶住他。纪世章安慰道:“枫烂哥。不要太难过。既然这上边有地址。我们赶快到当地去一趟。信上说得很清楚,他们只是怀疑妍梅是失联人员。并没有说一定是死了。或许她被冲到了哪里又被人救起了。人还活着也未可知。”


    任真真也劝导:“妍梅她一定还活着。不定在哪里被人救了。正在等我们去呢……”


    勾枫烂听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决定抓紧赶到回曲县,不管妹妹是死了还是活着,他当哥哥的都必须前去出事的地方寻找妹妹。哪怕就是一具尸体,也得把妹妹背回来。他觉得妹妹太苦了,不能就这样让她孤零零的魂飘异乡。


    勾枫烂和纪世章在地图上查了成西省回曲县的位置,立即赶到了天邑长途汽车站。天邑没有跨省的长途汽车,那里又不通火车。他们只能坐省内长途汽车到三合,从那里过黄河后,再坐成西省省内的长途汽车才能到达回曲县。


    长途汽车在一路颠簸着向成西开去,路上勾枫烂始终都青着脸,一句话也没有,直看得任真真很心疼。纪世章知道勾枫烂心中难过,就安慰着他,打破他们无语的长旅。


    纪世章引起话题:“枫烂哥。我一直在想,妍梅她怎么会一个人到回曲县。她去那里干什么?你知道原因吗?”


    勾枫烂摇摇头:“不清楚。不知道她去那里干什么……”


    任真真说道:“这都一个多月了。要说回曲县离天邑也不算太远,这么长时间,她要是还活着,一个人又能在哪里?”


    他们一路猜测着,谁心里也难以捉摸这段时间里勾妍梅一个人的行踪和目的。她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


    等他们一路碾转,折腾到了回曲县时已经是两天后了。拿着派出所给他们开具的证明,他们先找到回曲县公安局。回曲县公安局看了介绍信,知道他们是为大清河柳树坡翻船的事情而来。就派了一辆吉普车,特意把他们送到了柳树坡。


    柳树坡是个公社。公社有县公安派驻在那里的公安员。公安员只有一个人,这个地方自然是不能叫派出所,而叫治安室。


    治安室的孙书堂见来的是县局的车,车上还有三个外地的陌生人,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一定是有事情。忙把他们领到自己的治安室里。听局里的同事讲明了来意,他才知道是为一个月之前大清河渡船倾翻的事情。县局的人把他们三人交给孙书堂,就开着车走了。


    孙书堂送走县局的人,看看勾枫烂他们,很客气地说了声:“你们辛苦了。翻船的事过去这么多天了,我还以为事情都处理完了,没有人再来找了……不知道你们要找的人是谁?”


    勾枫烂激动地说:“勾妍梅。我妹妹。”


    孙书堂听懵了,不解地问:“你妹妹……”


    纪世章忙解释:“是这样。我们收到从你们这里寄去的一个女人的挎包,里边有个笔记本。有一封你们县公安局的公函。所以我们就赶快找了来。”


    孙书堂想了想说道:“你们说的是那个挎包。这事我知道。那个挎包是被河水冲到黑峪口,挂在河边的树根上的。大清河是黄河的一条河岔……啊。你们叫支流。再往前就流到了黄河。那天船翻了后,船上的人都掉进了河里,顺水往下冲。河边种地的人就都到河里救人,会水的人都下了水。有些人救上来了,有些人淹死了。救上来的人,有人抢救了过来,有人就没倒过气来。还有些人不知道被水冲到了哪里。被救活的人没事都各自走了。淹死的人后来也有家属来认领尸体了。尸体都拉走完了,就是那个挎包都说不是他们的,没有人认领。我就想应该是人被冲远了,可能流进了黄河,无法再找到本人了。那就只能当成失联人的遗物。


    “我在包里翻了翻。包里也没有装什么东西。有东西可能也冲掉了。里边只有一个女人用的梳子,和一个塑料皮的笔记本,纸已经被水泡湿,上边的字迹模糊不清,只有中简还有几页夹在里边的一小块纸是干的,上边有字还能看清楚。我拼凑着上边的字,感觉好像是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别的还有些字断断续续,不知写的什么,我就没有再看,把笔记本晒干后,又给装了起来。交到县局让他们处理。他们就按那个地址和人名,把那个挎包给你们寄了去。情况就是这样。”


    勾枫烂忙问:“这个挎包的主人,她有希望还活着吗?”


    孙书堂摇了摇头:“很难了。船翻的地方与发现那个挎包的地方有十几里远。再往下大清河就进入了黄河。黄河里的水更大,八月份正是涨讯的时候,河水浑得呛一口能把人呛死。别说她一个女人,就是会水的男人,流到黄河里,只怕也难再活着上来。”


    勾枫烂不再问了,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的很是难看。


    纪世章想起什么,他问孙书堂:“看来那个笔记本你是看过的。你还记得那上边能看清楚的字,都写了些什么内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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