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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人群中的他

    周艳丽回城要比苏解放他们晚一年。她回城后也很想到东升厂上班,这样就可以和苏解放在一起了。可她苦苦找不到有用的关系,颇费了周折,好话说尽,最后也没能进到东升厂上班。没进就没进吧,那天她和一个亲戚拿着礼品,经人介绍去找了一个东升厂的分厂领导。礼品对方收下了,可他们还没有走出门,就听那个领导很是不屑地说了一句:“什么人都想进东升厂。东升厂就那么好进……”


    当周艳丽听到这句话像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噙着两眼泪无比失望地回到了家里。无奈她只好接受市劳动局的统一分配,在一个区办的集体厂当了一名装配工。


    苏解放出事以后周艳丽整个人都要崩溃了,多少天没有去厂里上班,后来她被厂里开除了。在那些日子她没有了工作,在家无事可做,就只有用看书来打发时间。因没有别的书供她看,她就翻出自己在学校里的课本看,把解析课本上难解的数学题当成了乐趣,从对数函数到立体几何……她解了一遍又一遍,什么都不为,只为打发无聊而无望的时间。谁知道歪打正着,后来全国恢复了高考,一声春雷唤醒了她的希望。周艳丽一下子像是从梦中醒来,毅然报名参加了高考,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重工大学。机遇都是给有准备的人,她只信了一半。没有准备显然机遇来时是无法抓住的。可再有准备如果没有机遇也全是白搭。


    她大学毕业时是中国正处在劫难过后人才匮乏的时期,各单位都抢着要有学历的人才,大学生成了争相被抢的稀缺品。周艳丽或许是为了赌当年她进不去东升机械制造厂的一口气,这次她是高高挺起胸脯,昂首走进了东升机械制造厂的大门,后来成为了技术研发部的工程师。很幸运地她一进厂,就所学的专业对口,被分配到了数控机床攻关小组,参加对高端数控机床所用的滚珠丝杆、驱动电机等的自主研发。


    技术研发是个非常严谨枯燥的工作,平时很少与外人接触。就是像纪世章他们几个在知青点上一个锅里吃饭的老“战友”,他们也很少见面。苏解放在厂里出现的事全厂都吵开了后,她才知道有这件事。


    她先去问了纪世章和展红旗。纪世章告诉她,他也没有见过。说朱大成和林胜利见过。她问了朱大成和林胜利当时的情况,听了他们的叙说后并没有感到太大的意外。或许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她多么想让苏解放变成的“鬼”再出现在她的面前。哪怕他真是个鬼她也不会害怕。绝不会像朱大成和林胜利那样,吓得语无伦次,又放他离开。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天只要一进到厂里,她都希望着长得和苏解放当年一模一样的年轻人,或者是“鬼”,能出现在她的面前。可她终是没有等来。


    那天厂里通知让能离开岗位的职工、干部,都到广场上参观科学知识普及教育。她知道这是针对着苏解放的鬼魂出现才特意搞的活动。不知道那天她为什么,就很想去参加这样的活动,特意向两只耳朵都不闻窗外事,只有潜心研究高端数控机床滚珠丝杆的何工程师请了一会儿假。


    周艳丽身上的白大褂都没有脱,就去到了厂部前边的广场上,站在人丛中听宣传部长亲自在普及科学知识,让大家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就在宣传部长的话音还没落地时,死了二十多年的苏解放突然出现在了宣传部长的面前。他果然如朱大成和林胜利所说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没有变,依然是那样的英俊帅气。当周艳丽看见他时,她甚至不相信他是什么鬼,认为他就是苏解放本人。激动地她大叫一声:“苏解放……”然后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要向苏解放跑去。


    周艳丽不喊还好,她这一喊,不管苏解放是不是鬼,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出现在几百人的面前,而且在场的人谁也没有看见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在场有二十多年前就认识苏解放的人,马上就都认出了的确是苏解放,有人下意识地也跟着周艳丽叫出了“苏解放”的名字。有人直接就喊叫——鬼!围观的人转身撒腿跑开,不管是以前就认识苏解放的,还是现在又确认就是“苏解放”的,以及根本就不认识苏解放只是近些天才听厂里的老人们说到,大家无不心中陡然害怕起来,生怕被“鬼”抓住把自己活吞了似的。哗一声人群四散逃开。有人吓得两腿哆嗦,脚抬不起腿拉不动倒在了地上,险些造成了踩踏事件。一切都像电影里的特技镜头一般,不是亲眼所见没有人会相信这是发生在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的真事。


    宣传部长前一秒钟还在说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让人们不要相信迷信,可当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苏解放”近距离就站在了他的面前,并阴阴地冷笑着两眼直视着他时,听周艳丽在人群中喊了声“苏解放”,他的心一下被锤砸了一般。见在场的人都四散跑开了,连宣传部和工会的与他一块来作宣传的工作人员,也都丢下他自顾逃去。他的整个意识一下子崩塌了,两腿打颤向后退着,退着……手里的麦克风也掉在了地上。他的脚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下,整个身子瘫软倒在了地上……


    当时在场没有害怕的还有一个人,就是厂保卫科长牛其然。牛其然那天是路过,厂里搞相信科学破除迷信的宣传活动没有他们保卫处的事。他路过时见宣传部长手里拿着麦克风侃侃而谈,就站了下来想听一听。可就在这时广场上一个人突然从地下冒出来似的,直挺挺地杵在了宣传部长的面前,紧接着就听见了周艳丽在喊“苏解放”……广场上的人便都四散跑开。


    牛其然的第一反应就是赶快冲上前去,把那个是鬼也好,是人也好的“苏解放”给按住,不能让他再跑了。可围观的人在向外跑,只有他和周艳丽是在逆着人流往里冲,等他们冲进了广场中心时,那个“鬼”早没有了踪影,像是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偌大的广场上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苏解放”的存在。只有宣传部长还倒在地上发抖。牛其然只好上前去伸手把他扶起。扶是扶起了,可宣传部长的腿不争气像被抽走了骨头似地发软,站立不稳。


    周艳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还在四下里寻找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不可能……不可能……他就是苏解放……苏解放……解放……”


    这件事情的发生影响太大,不像以前苏解放的出现只是很少几个人见了。而这天是几百个工人、干部都眼睁睁地看见了。苏解放的出现就像电影里的蒙太奇一样,不知来从何来,又不知去往何去。说有就有,说无就无。这已经超出了传说的虚无,成了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事实。


    焦东林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带着欧阳瑾就赶往了东升机械制造厂。等他们哪怕是一路拉响警笛,不管红灯绿灯,除了不碰车轧人,把油门踩得不敢再踩,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时,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只留下广场上东倒西歪的展板,违背着它们最初的使命,以满地的狼籍记录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焦东林认真地了解了当时发生的情况经过,并让欧阳瑾在现场拍完了照。他一直无话,但心里感觉到了案情的严重性。这件事影响太大了,谁也无法堵住几百职工的嘴,不让他们到社会上乱讲。几百张嘴如果都向外讲,其社会的影响是不可小觑的。他明显地感觉到了压在肩头的责任越压越重,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对待了。他决定马上向局领导汇报这个案件的严重性。


    发生在东升机械制造厂的事,焦东林的估计没错。如果说这个人鬼不明的“苏解放”初开始的出现,由于看见他的人少扩散的范围尚还不大,用幻觉甚至谣言等给以搪塞或压制,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也就过去了。可这次苏解放是在广场上出现,在几百人的亲眼目睹中出现了,谁要再想封锁消息,不让扩散又谈何容易。


    苏解放的弟弟苏建设所在的紧固件厂,是原东升厂为解决回城知青子弟的工作问题在厂里一块一直没有派上用场的空地上建起的业务依附东升厂,定向加工螺丝螺母,自负盈亏的集体企业。后来东升厂的产品滞销,生产不景气,厂里正式的工人都没活干,下岗的下岗,分流的分流,依附在主厂身上集体性质的紧固件厂更是没有了饭吃。有一些家里条件好的女职工,一见厂里没活干就不再来上班;胆大的人有人去了南方另觅出路;有经济条件的自己做起了小买卖……还有些人连离厂的离职手续都没办,大有你爱咋咋地的样子,根本就没有把这样的单位看在眼里。


    厂里还剩下来的人都是像苏建设这样家庭条件不好,上老下小不能远走的人,一天到晚还在往厂里跑,期待着太阳或许会从西边出来的奇迹发生。尽管他们显得是那样的无奈,可除了希望和等待以及侥幸心理的支撑,就别无可选。倒像是一群嗷嗷待哺的狼仔,围着已经瘫毙倒地的老狼还不肯离去。


    那天车间主任关廷发,找到苏建设他们几个还留在厂里的骨干,商量着怎么解决大家的生计问题,想帮助他们度过没活干,没钱挣,日子没法过的窘境。


    关廷发说:“咱是生产螺丝螺母的。螺丝螺母不单是大厂用。别的地方也要用。”他们把“东升机械制造厂”叫大厂,相对应的他们就是小厂。


    苏建设似乎听明白了关廷发的意思,忙说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自己生产螺丝,自己卖,来养活我们自己?”


    苏建设因家庭条件所致,上有父母,下有妻儿,他就不能和别的工友一样扔下这一切轻装南下。虽然父母都有退休工资,一家人的生活还不成问题。但也拿不出更多的钱让他就近开店或办厂当老板,他就和那些没指望的工友们一道,希望着厂里哪天还能有活干。


    他听关廷发还没有把话说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第一个表示赞成,并当场表态:“我支持关主任的意见。咱又不是靠大厂养活咱们的。咱是靠咱自己干活养活咱自己的。大厂里停工了没活干,咱自己找活干。”


    有苏建设赞同,其他几个人也都表示赞同。反正他们也知道,自己不想办法活下去,没有谁会关心他们的死活。


    关廷发点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反正螺丝这东西什么时间都有人需要。不一定非要给大厂配套。大厂里不要了,我们可以卖给别人。我们现在的设备能生产各种型号的各种螺丝、螺母,还能生产各种非标紧固件。咱们自己找市场销售,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苏建设非常拥护关廷发的想法,激动地赞同道:“关主任你就领着我们大家,按你说的干。而且我们还可以为客户量体设计,订制加工非标产品。咱这留下来的还有百十号人,靠自己的双手,还能没有一碗饭吃?”


    大家的态度明确了,关廷发却有些为难似的说:“只是进原料需要钱。银行又不给我们贷款……”


    苏建设想了想:“要不我们先兑钱进原料。有了原料,机器开动就能生产。派几个人出去找销路,产品卖出去就是钱。”


    关廷发看看大家,他知道这些人都不是有钱的主。家里有钱他们也不会还守着这个不冒烟的厂子不走。可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得有原料。没有原料就没办法生产。


    苏建设突然想起仓库里好像还有没用完的原料。他高兴地告诉大家:“咱们仓库里还有几堆没用完的标料。我们先借用着。等生产出产品卖出了,有了钱再还回去。”


    关廷发想想这也是个办法。但仓库是厂里的不是他们车间的。厂里还有领导,这得和领导申请,让领导批准他们用才行。他见大家一个个热情高涨,就不想扫了大家的兴。他说:“我去找厂长说说。看那些原材料我们能不能先借用。你们各自回去,找找我们的职工,看还有谁愿意回厂里来参加自救。能回来上班的还有多少人。我们得心中有数。”


    他们当场各自分工,开始了自救行动。


    关廷发说的领导是指他们紧固件厂的留守厂长莫正泰。工厂不生产了,但还是个单位。关廷发只是个车间主任,他上边还有领导。他们要自救,用厂里剩下的原材料,这得有上边的领导同意才行。关廷发去了莫正泰的办公室找他,想向他汇报工人们愿意自救的意愿,和自救的办法,希望得到厂领导的支持。谁知留守厂长连留守都不尽职尽责了,办公室锁着经常没人。小楼下的砖缝里已经长出了没膝的野草,在宣示着难言的颓败和凄凉。


    关廷发还在厂长办公室外边转着等待时,他并不知道此时的莫正泰正在由主管工业的副市长仝长申的亲自主持下,与大开集团的天邑分公司总经理康成立,签定收购紧固件厂的最后文件。


    康成立是在天邑市副市长仝长申的介绍下认识莫正泰的。他代表的是名振一方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大开集团前来天邑市开疆拓土的。他为认识莫正泰,特意安排了天邑市最好的饭店新世界大酒店接待他。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雅间里,康成立的举动足以让一个只会生产螺丝螺母的,集体工厂的厂长莫正秦心跳加快。


    莫正秦还从来没有见过,三十万元现金装在一个手提箱里是什么样子。当康成立把手提箱打开时,他除了激动就是害怕,心跳让他想到了厂里的汽锤。他不敢接受,双手忙把提箱推开说:“这么多钱,我不能要……不能要……”


    康成立在心里瞧不起莫正泰的小家子样。毫不在乎地笑着说:“这只是小意思。现在改革开放,收取业务佣金是正常的事。这只是三十万。等事成了另外还有。不是单你一个人,该有的人都有。连你们老领导仝市长都很支持这件事,你不用害怕的。”


    莫正泰一听给厂里别的领导也有,仝市长也有。他们要是有,一定会比给他的还要多,他的心跳才慢慢地平缓了一些。尽管他知道这些钱不是平白无故送给他的,是要买他的良心。紧固件厂今天成了这个样子,他有干部的身份是国家的正式编制。可工厂没了,下岗的是工人,轮不到他的头上,组织上还会给他安排另外的工作,同样有办公桌让他坐。尽管有可能会是冷桌子冷板凳,但那也是桌子板凳。他知道自己的年龄也快到点了,或许还不等暖热屁股就该离休了,那就管不着是热的还是凉的了。现在是大气候不景气,他又能好到哪里。在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让一个男人屈服的有效办法,首先就是金钱和美女。甚至用不着动用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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