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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消息出走

    关廷发苦苦地在等厂领导回来,可他并没有等来莫正泰。等来的却是怎么也不曾想到的噩耗。


    苏建设他们一帮工人,一大早满头大汗地跑到他家里去找他。关廷发本想过会儿就去厂里,继续等厂长,商谈工人们自救的事。想着莫正泰不会按点去办公室里,他就想晚一会儿再去。见工人们突然跑来找他,一个个紧张的样子,直觉告诉他一定出了什么事情。他急忙问苏建设:“发生了什么事?”


    苏建设着急地说道:“我们厂被卖了。有人来厂里,正在清点设备……”


    关廷发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突然,工厂被人卖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要是工厂卖了,这么多工人可怎么办。他们本来就是集体企业的职工,靠的是他们自己挣钱来养活自己。一直以来工资待遇都和东升厂里的正式职工没法比,今天连这点他们最后的依赖也被卖了,那他们还怎么生活。他们的家人孩子们怎么办……他急切问道:“买咱们厂的人是谁?”


    苏建设回道:“他们是来拉设备的。不是买咱厂的人。他们说这些设备和原材料都卖给了大开集团。说是咱们的厂已经卖给了大开集团。大开集团要在这里建一个高端小区。”


    关廷发此时不知道该怎么是好。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些设备不能让拉走。如果工厂里的设备没了,他们也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就只剩下西北风了。他对苏建设他们说:“你们快回去。组织工人们看好咱的设备,不能让他们拉走……”


    苏建设觉得也是这个道理,先要保住设备再说,他招呼几个工人跟着他向厂里跑去。到了厂门外,苏建设让厂里的十几个人先把厂门锁上,谁也不能把他们的设备和原材料拉走。他见自己这边人太少,就对那些工友说:“我去再叫些人来。你们一定要守住厂门,保住咱的设备和原材料,千万不能叫他们拉走。”


    那些工友们纷纷答应,让他快去叫人来。苏建设就跑去叫人去了。等他把人叫来时,看到的是厂门口的一片残像。那几个把守厂门的工友,包括后边赶来的关廷发,都被人打倒在地上,他们的身上,头上到处是血,一个个痛苦不迭。苏建设大惊,他急忙上前扶起地上躺着的关廷发问道:“关主任。这是谁干的?”


    关主任痛苦地说:“不清楚。来了两辆汽车,上边跳下来一帮人,手里都拿着棍子,什么都没讲,向着我们劈头盖脸就打,打完了上车就跑……你们快叫救护车……有几个人被打得很重……快……先救人……”


    苏建设他们赶来的几十个人,都从地上搀扶起那些挨打的工友,一声声骂着土匪。然而苍天不聪,没有谁来庇护他们。


    关廷发准备再把工人们组织起来自救的主意彻底破产了。他被打伤躺在医院里,而他们的紧固件厂,在没有与职工协商的情况下,每个职工只可以领到按工龄折算每年一个月的工资,就与工厂再没有了任何关系。苏建设是1977年上班,二十二年工龄,按他的在职工资每月是430元。他可以领到9460元。还不到一万块。他以后生活的依靠,和所有的希望,二十多年的奉献,就只值这么点钱。


    他们不知道能去哪里讲理。有人抱怨是他们厂的位置不对,不应该处在城乡结合处拥有那一片地皮。


    苏建设所在的紧固件厂一边连着的是农民的庄稼地,原本是城里人不愿意去的地方。可没有想到那片城乡结合部的土地被省里来的大开房地产集团公司看上了,买下来要在那里建一个高端小区。这是天邑市第一次引进的市外房地产大型企业,以前尚无先例。


    因省里的领导提前打了招呼让他们天邑市要大力支持这个项目,大开集团就顺利地踏上了天邑这块土地。大开集团看上了天邑市北边城乡结合部一片平坦的地方,要在那里建起高档住宅小区。而紧固件厂就在那片土地的一个角上。如果把他们企业的这片地让出,开发的这片高端住宅小区就缺了一个角难以方正成形。况且有工厂紧邻小区,会影响了小区的环境,及房子的价位与销售。这是大开集团必须要考虑的。


    关廷发只是一个车间主任,他哪里知道在中国新兴起的房地产行业对中国的经济所起的作用,一般人是难以想象的。在后来的岁月里,数十年间它会决定中国的经济命脉。


    一个小小的集体企业职工,更不知道大开集团所向披靡的底气。他们背后有人,手中有钱。需要炸药包有“炸药包”,需要大铁棒有大铁棒。最终这些没有背景没有势力的工人们只能倒在了医院里的病床上,连医药费都没有人来支付。


    尽管他们能想到打人的凶手是谁,可他们没有证据。派出所来了几次让他们指证凶手,他们不知道去哪里指证。苏建设几个人刚去领了自己卖掉了前半生的几千元钱,又全都拿到医院里给挨打住院的工友们交了费用。


    因苏建设这些天一直在忙挨打工友们的事,对哥哥苏解放的再出现还一无所知。那天他是在医院的卫生间里听到两个陌生人在一边小解,一边说着闲话。一个人说:“你听说了吗,东升机械制造厂里闹鬼了。大白天说来就来,说没就没了。把他们厂的一个领导当场吓瘫在了地上。”


    听的那个人不以为然:“尽瞎扯。我不信有鬼,你还信这个?”


    那人强调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们的一个邻居是东升机械制造厂的,当时他就在现场亲眼看见的。”


    苏建设就站在讲话人的另一边,当他听到这里时,还没有往心里放,全当成了是人们在无稽之谈的瞎扯。况且他一心的事也懒得打听。可那个人接下来说的话,让他一下尿在了自己的手上。


    那个人有鼻子有眼地继续举证,以证明他说的都是真的,不但不是传说,且有根有据。他说道:“那个鬼原来就是东升机械制造厂的职工,高个子,会打篮球,是东升机械制造厂篮球队的主力队员,好多人都认识他。二十多年前他被枪毙了,听说是被冤枉的。现在又突然出现在了厂里……”


    苏建设尿了半截也不尿了,他两眼瞪着那个讲话的陌生人,像是要吃了他似的,不是在问,而是像爆炸一般脱口而出:“你说的是真的!”


    那个人不认识苏建设,被他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不解地支吾着:“真。真的。我邻居说的。我亲自听到的……怎。怎么了?”


    苏建设没有再理睬那个人,他拉上裤门上的拉链脸色极其难看地急急出去了。那两个人都不解地看着他,一个说:“这人是怎么了?”另一个说;“我哪知道……”


    苏建设哪里也没有去,直接用医院护士台上的电话打给了纪世章。纪世章给苏建设留的电话是车间主任办公室的电话。他听到有人在喊他去接电话,就直接去了主任办公室里接听。苏建设一听到他的声音,着急地在大声喊道:“是世章哥吗?我是建设。”


    纪世章从电话里听到苏建设急切的声音,感觉到了他是为什么事打的电话。他先沉了下气,尽量让自己平和下来,装作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似地问:“建设。有什么事吗?”


    “世章哥。你们厂里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急切地问。


    纪世章知道不好再向苏建设隐瞒了,就回道:“不知你指的什么……”


    苏建设就不再绕弯了直接问:“是不是我哥出现在你们厂了?”


    纪世章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说好,就以问代答:“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快说是不是真的?别人说的什么我可以不信,我信你。我哥不管是鬼是人,你们的关系最好。他真要还能出现,肯定会去找你。”


    纪世章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苏解放出现了,去找了朱大成和林胜利,他们都看见了,就是没有让他见。站在了他的身边,给他递榔头都没有让看见他。甚至厂里的几百个员工都看见了,可唯独他纪世章从没有看见过。那天厂里破除迷信的科普宣传时,厂里是通知各车间能到现场的人都到广场上听科普宣传,这也算是厂里对苏解放出现的“谣传”有个表态。纪世章知道后根本就没有去,他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厂里完全是多此一举。这样做的结果,只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太拙劣了。但他没有想到苏解放会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又出现了,知道后他好生后悔。要早知道苏解放会出现,他是无论如何都会去的。


    现在苏建设也知道了这件事,他关心的不是苏建设,而是他的父母。特别是他的母亲,已经对苏解放的出现心中存疑了,坚持说自己不是在做梦,而是确确实实看见了儿子站在床前,在望着她落泪。纪世章和展红旗、林胜利、朱大成都知道事情的原委,相信阿姨说的话。他们是在故意隐瞒实情,目的是不想让老人受到刺激。现在苏建设也听到了消息,纪世章觉得不告诉他实情有些不妥,只好把实情告诉他:“你先不要让我师父和师娘知道。知道了怕他们精神上受不了。其实我师娘已经在怀疑了,她说她看见过你哥。我师父坚持说她是在做梦,师娘却坚持认为不是做梦,是真看见的。”


    “你哥确实是在我们厂里出现过。这你大成哥、胜利哥都见了,他们还说了话。我没有见过。究竟是不是你哥的鬼魂出现,公安局的人已经介入,正在调查。现在还没有结果。”


    苏建设明白了,看来一切都是真的,他说:“好。那我知道了。世章哥我问你个事,你要如实说。”


    纪世章问:“什么事?你说吧。”


    “你相信我哥的鬼魂会出现吗?”


    纪世章没想到苏建设会问这个问题。想了一下他回道:“这个我也说不清楚。按理说不会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再出现。可最近发生的事情谁也解释不清楚。特别是朱大成和林胜利,他们和你哥是非常熟悉的,他们都看见了,而且还有过对话,都确定就是你哥。这要再说不可能,也说不过去。厂里为这事特意举办了破除迷信的宣传,在大会场上几百人都看见了,周艳丽一喊你哥的名字,他就不见了。这就更说不清楚了。所以我无法下定论。只有等公安局破案了。”


    苏建设嗯了声:“看来你也相信了。要是真的,你们要真能见到我哥的话,替我告诉我哥。不管他是鬼是人,都让他回家里来看看。我们不怕……一家人都想他……”


    纪世章听得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答应道:“行。如果我见他了,一定转告你的话……”


    原本三人就可成虎,东升机械制造厂里已经不是三人,而是三百人。而且还不是无中生有,是这三百多人都亲眼看见了一个死去了二十多年的人,来无影去无踪地出现在了大庭广众之下。这要成虎就不知要成多少只老虎了。这些老虎一只跟着一只地都跑进了无篱无笆的天邑市里,不想让天邑市热闹起来都不容易。还没有等焦东林去向他的局领导汇报,市委候骁勇书记就把电话打给了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的梁光远。


    焦东林进到局长办公室时,梁光远刚放下候骁勇书记的电话。他抬头见是焦东林,就盯着他劈头问了一句:“东升机械制造厂活见鬼的案子,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有没有眉目?”


    焦东林回答:“我来就是向领导汇报这事。今天上午……”


    还没有等焦东林把话说完,梁光远抬手打断他:“你不要再说没用的话。我刚把电话放下,是市委候书记打来的。他直接过问今天在东升机械制造厂发生的事情。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消息就传到了候书记那里。候书记对这件事很是生气。那起紧固件厂打人的事件到现在打人者还没归案,被打伤的人在医院里没有人交医药费,工人们集体到市委上访,要求严惩凶手。候书记已经为这些事很头痛了,现在又出现了大白天闹鬼的事。这他怎么能不生气?”


    “他问我,既然我们已经知道有鬼出现的事,为什么没有向他汇报。现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在社会上传开来会是什么影响。新闻单位可以不让发稿,暂时压下舆情。可在场的三百多大活人,怎么堵住他们的嘴?这要在全市传开,会引起社会紧张,直接挑战多年来我们的无神论教育,以至冲击人们的精神文化思想。严重的话会造成社会的混乱。我不管你们现在进行到什么程度,你们必须尽快破案,让这件事对社会有个交代。人手不够给你们增加人手。我已经给寇队打过了招呼,让他全力支持你们。”


    焦东林觉得现在就让支队支援还有些过早,他就对梁光远说:“梁局。现在不是人手不够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焦东林答道:“以前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也没有听说过别的地方有过这样的案例。他来无影去无踪的让人无处着手,完全处在一种被动中。所以这不是人手多少的事……”


    梁光远看着他问:“那你的意思是,这个案子就没办法破了,我们只能任其这个叫、叫什么……”


    “苏解放。”焦东林忙回答。


    “不管他叫什么,我们也不能就这样看着他随便出现,扰乱社会?是人也好,是鬼也罢,都得抓紧破案。不能再任由他闹腾下去。”梁光远严肃地表明了态度。


    焦东林怎能不知道这些道理。他回答:“我们一直在尽力。也不是没有一点进展。还是理出了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梁光远认真看着焦东林,抱有希望地问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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