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长申住在三号楼二单元的三楼。他下边的二楼就是已经86岁,从战争年代经历过来的曾经当过天邑市市长的老领导韦文斋。和仝长申住对门的是天邑市发展改革委员会的主任黄丙伟。楼上虽没有电梯,但一米八宽的楼梯宽大舒缓,楼梯间毫无压抑之感,满满的都是不可一世的大气。
仝长申提着自己的公文包到了家门口,他没有敲门而是掏出了身上的钥匙自己开门。保姆涂秋芬听到了门外边有钥匙开门的声音,她不等门打开,赶忙跑过去从里边把门打开了,一边习惯地接过仝长申的公文包,弯腰把一双仝长申专用的软质真皮拖鞋,拿到仝长申的脚前放好。仝长申脚尖踩脚跟,把脚上的皮鞋脱掉换上了拖鞋,一边对涂秋芬说:“把水放上。我洗个澡。”
涂秋芬站着没有动莫名地看着仝长申像有话要说。他就问:“怎么了,有事吗?”
涂秋芬把手放在齐腰高向客厅里指了指,很是怯怯的样子小声告诉主人:“来了个人找你。说是你原来单位的……”她吞吞吐吐也没有说明白。
仝长申不知道来找他的人是谁,就随口“嗯”了一声。心想能来到家里找他的人都不会是外人。他已经把拖鞋在脚上穿好了,并没有在意来的人是谁。因为转过身子就是客厅,就可以看到来人。可他见保姆神神密密的样子又觉得有哪里不对。一般来说能到家里来的人大多会是院里住的人,不是这个书记,就是那个市长、主任的。就是偶尔来找他的委局的人保姆也多都见过的。再说了,这个院里住的都是市领导和他们的家属,门卫制度是非常严格的,决不是随便什么人想进来找人就能进得来的。凡是陌生人进来,先要在门卫室登记,门卫核定身份后,再通知要找的领导,得到了相关的领导或者家属的认可后,门卫才会放他进。而仝长申和妻子都不在家,保姆又不认识的人,门卫自然是不会放人进来的。
仝长申绕过门厅的玄关到了客厅里。客厅保持着欧式客厅的风格,高挑空的天花板上吊着垂穗水晶灯。一面墙壁上装着两组镀金的壁灯。不靠墙的意大利真皮沙发半环在屋中间,欧式的卷脚勒边茶几透着文艺复兴的浪漫。他看见中间的沙发上,安祥地坐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见仝长申进来也没有向他打招呼,明明已经看到了他却像是没有看见似的很是轻蔑地坦然未动,坐在那里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他面前的茶几上有一杯保姆给他泡的茶水,他没有喝,还完好地放在那里,杯口上软软地扭曲着一缕水蒸气,证明茶水是刚刚泡上。
仝长申就觉得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毫没礼貌,来到了他的家里看见主人回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也不站起,还大大咧咧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他心里就有些生气,没有好气地对年轻人问道:“你是哪的,怎么进来的?”
那年轻人看看他。不慌不忙说:“这很重要吗?你看我是哪的。”
仝长申就再次看看坐在沙发上毫没礼貌的年轻人,还是没有认出他是谁,只确定他就是一个陌生人。可他突然看见了年轻人身上穿的不合时宜的旧式工作服,上边印有“抓革命 促生产”和的字样,这使他有些熟悉感。特别是“抓革命 促生产”下边的“”。
仝长申什么都可以忘记,“”他怎么也不会忘记。有这样工作服的年代,他就是“”厂的革命委员会主任。他的人生就是由此一步步上行走到了今天。那么这个年轻人是谁,怎么现在还穿着那个年代的工作服……他问年轻人:“你怎么有这样的工作服?”他觉得自己问得有些认可他的意思,就回到最初的问题:“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那个年轻人这才缓缓地从沙发上站起,看着仝长申的眼睛说:“你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仝长申见年轻人冷森森的目光,比屋里的空调还冷,他也不由感觉到了冷飕飕的如一股寒风刮在他的心头。他难以自控地犹豫着说:“我不,不认识你……”
那个年轻人很是平静地说:“苏解放。认识吗?”
仝长申怎么都想不到,二十多年了这个噩梦般的名字又敲醒了他的记忆。他看着面前这个自称是苏解放的年轻人,见他一米八多的个头,看他的发型与眼神,轮廓方正的脸庞,以及身上穿的工作服,让他想起了当年和他撕拽扭打时的那个,早就被枪毙了的苏解放。不错。他就是这个样子。在他的脑子里立即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怎么还活着?一头的冷汗嗖一下冒了出来,脸色变得煞白,下意识地向后退着。他指着“苏解放”嘴唇哆嗦了起来,不连贯地说道:“你……你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那个“苏解放”不仅没有听他的,反而不紧不慢地在向他靠近,逼得他一直往后退着,生怕被这个不知是人还是鬼的苏解放抓住似的。
保姆看着这一切,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堂堂的一个仝市长,怎么这样害怕这个不速之客。她也不由有几分害怕起来,总觉得要有事情发生似的。
仝长申此时哪还顾得着自己在保姆面前的失态,他的两腿被抽了筋似的发软打颤,站立不稳,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看着“苏解放”就要伸手抓住他了,“咚”的一声他被吓得瘫倒在了地上。
保姆涂秋芬见主人倒地,忙跑上去一边从地上把他上身扶起,一边冲着把仝市长吓成这个样子的年轻人喊叫着,让他快帮助救人。因为这是市长,不是别人。她一边呼叫着:“仝市长!仝市长……”一边对那个年轻人说:“快打120……”可他没有听见那个年轻人去打电话,就抬头催促他。等她把头抬起看时,此刻偌大的屋子里除了她和倒在地上的仝市长,并没有其他人的影子。刚才那个年轻人还站在这里,就在仝长申倒地这片刻的功夫,人怎么就不见了。她向屋子里到处寻视着,确定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她只好使出自己全身的力气,先把倒在地上的仝长申从地上拉起,把他扶到了沙发上坐好,这才赶忙跑到电话机前,拿起话筒准备打电话。这时只听仝长申阻拦道:“别……别打……”
保姆回头看看仝长申,见他还是脸色煞白,但已经多少恢复了一些神智,在向她伸着手,意思是在制止她打电话。她只好又把已经拿到手里的电话话筒放下,跑过去很是害怕,又是关心地问仝长申:“仝市长。你好些了吗……我让保卫处来人……”
仝长申少气无力说:“先……先不用……”
涂秋芬还是不放心:“你真的没事了?”
“没。没事……你给老贾打电话,让她回来……”涂秋芬就又跑到电话机前,去给仝长申的妻子贾琴婉打电话。
贾琴婉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里,桌子上的电话就响了。她听保姆在电话里说话很是着急的样子,家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打断涂秋芬:“你慢点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涂秋芬说道:“你快回来。家里来了个陌生人……他。他他……”涂秋芬不知道应该怎么和贾琴婉说是好。
贾琴婉从保姆呑呑吐吐,着急得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感觉到家里出了事情,从保姆着急的声音判断,听得出她已经无法摆平。就忙问:“仝市长回来了吗?”
“市长回来了,他。他……”涂秋芬不知道怎么告诉她好。
贾琴婉急着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急急问道:“他怎么了?”
涂秋芬仍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发生的这一切太突然了,一个大活人怎么一下子说不见就不见了。他来时涂秋芬是听到外边有人敲门,她才去把门打开的。她在仝长申家里当保姆几年了,知道是来找仝长申的人都不是一般的人。不是前来送礼求他办事的,就是这公司那集团有头有面的人来谈“工作”。就算是陌生人,也是有人介绍才来的。她只要听到敲门声都是第一时间前去开门,然后看对方的穿着和派头,再决定是问明身份还是直接请进。而“苏解放”来时,她打开门后并没有请他进,而是堵着门,把门只开了一条缝。没让他直接进的原因,就是看他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工作服,不像是哪单位的领导或哪公司的老板。若说是来求仝市长办事的,他手里又没有提什么东西。所以涂秋芬就没放他进门,而是问他:“你找谁?”
“苏解放”并不确定涂秋芬的身份,就笑着问:“这是仝市长的家吗?”
涂秋芬点点头回答:“是。仝市长没在家……”她这样说的目的是不想放他进去。
“苏解放”很是平静地对涂秋芬说:“我知道。我进去等他。”说着他看涂秋芬的眼神里充满着怀疑,仍没有放他进去的意思,就主动解释说:“对了。你不认识我。我是仝市长的老部下,和仝市长不是一般的关系。”说着他故意用手拉了拉他的工作服上襟,让涂秋芬看到上边印的字。这样印着“抓革命 促生产”的工作服,涂秋芬刚上班时也穿过,她并不陌生。只是今天再看到感觉有点突兀似的。但上边的“”几个字她知道,这是东升机械制造厂原来用过的厂名,仝长申就是从那里出来一步步当上的市长。她感觉这个年轻人可能说的是真话,和仝长申确实不是一般的关系。看他笑嘻嘻的没有什么恶意。穿的工作服就是标签,能证明他是个社会底层的人,混得很不济。可能是因为过去和仝长申的关系,想来找市长为自己办什么事情的。她就想这也在情理之中。自己也是个下岗工人,在最困难时自己是没有认识仝市长这样的关系。如果有也会想办法找到他帮忙的。她就有点惺惺相惜的同情心,把门拉开放了“苏解放”进去。
“苏解放”说了声谢谢才不慌不忙走了进去。涂秋芬随手又把门关上。“苏解放”看了看门厅里的鞋柜,就主动换了一双像是客用的拖鞋。涂秋芬把他领到客厅里,并给他示坐。然后去沏了一杯茶水放在他面前,说:“你先喝茶。”
“苏解放”很是礼貌地伸手示意,又说了声谢谢,显得很是客气。涂秋芬对这样客气的人见得多了。来到市长家里的人,大多都是这样客气。倒不是冲着他涂秋芬。她只是一个保姆。而是冲着仝长申。他是市长。
当时“苏解放”静静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涂秋芬就自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时间已经不早了,不管是仝长申还是他的夫人贾琴婉都快到了下班的时候,马上就回来了。她得做晚饭……可直到仝长申莫名其妙地看见这个自称是他老部下的年轻人,一下被吓倒在地。那年轻人却又莫名其妙地转眼又消失不见,这让她心里没有了底,不由害怕起来。人是她给放进来的,仝长申要有个三长两短,她的责任就难以推卸。而更让她害怕和紧张的是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屋门并没有听见响声,证明他没有出去。可他人藏到了哪里。他要干什么……这一切就在她的眼前发生了,她从来都没有经过这样的事情,在电话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女主人说。况且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她就只好强调说:“你快回来吧……”
贾琴婉听到“你快回来吧”这几个字,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她知道这句话的含量有多重,已经不允许她再问什么,马上准备回家……
贾琴婉叫了车直接把自己送到家门口,她进了门连拖鞋都没有换,就问涂秋芬:“老仝怎么样了?”
涂秋芬回答:“这会儿好了些……”
贾琴婉进了客厅,见仝长申气色非常不好地坐在沙发上,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她忙上前关心地问道:“怎么了?有多大的事……没有关系的……想开一点……”贾琴婉还以为这次他去省里,没有达到目的。北京的关系白走了,也把钱白搭了进去。丈夫是在为这些事想不开,就安慰着他让他想开点。
仝长申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把一只胳膊伸起,让她搀扶的意思。一边说:“扶下我……到屋里……”客厅也算是屋里。但仝长申此时说的屋里,贾琴婉知道是指他们的卧室。
她上前搀扶仝长申感觉他如同得了一场大病似的,两腿连站立都站立不稳。她扶了几下没有能把他从沙发上扶起,涂秋芬见状也忙过去搀扶,这才勉强把他架了起来。
贾琴婉就不解地问:“这是怎么了……”此时她才感觉到,不会只是仝长申去这趟省里没有达到目的那么简单。他是一步步从基层干上来的,什么样的事情他没经过。就是再不顺,也不至于会成这个样子。
当时“”厂仝长申曾经是主管技术的副厂长,正厂长因叛徒的罪名还没有平反,他就被结合进了厂革命委员会里当了主任。过了些年有人想争厂长的位置,就写他黑信寄到市里说他是“三种人”。一段时间连工作都没有给他安排,但他也挺了过来。当时的副市长是他沈阳工业大学的学长,出面为他洗白了身份,说他是被硬给结合进去的与他自己无关。更不是什么“三种人”。加上仝长申领导的技关攻关组为国家解决了一项技术难题,他趁机就又当上了东升机械制造厂的厂长。再后来当了天邑市工业局的局长。再后来当了天邑市主管工业的副市长,进入了常委……
仝长申走的每一步,都是险象环生,是他更加努力才达到的目的。什么困难他都经历过,还从来没有见他能被打击成这个样子。贾琴婉觉得他可能是得了什么病,就关心地问他:“你感觉哪里不舒服,我们去医院看看大夫?”
仝长申无精打采,连句话都不想说,只是摇了摇头表示不用。贾琴婉和涂秋芬就搀扶着他到了卧室里。
把他扶进了卧室后,涂秋芬主动退了出去,并随手把卧室的门给关上。屋里只剩下了他们夫妻两人,贾琴婉扶他在卧室的沙发上躺下,仍然是不解地问着:“这到底是怎么了?上边有什么不利的消息……”
仝长申摇了摇头,少气无力说:“上边没事。都很顺利……”
“那这是怎么了?”
“今天遇见了‘鬼’……到咱家里来了……”
贾琴婉以为他在比喻什么事情,就回道:“鬼就鬼。他还能把你吃了不成。兵来将挡,水来土堰。这不是你常说的?”
仝长申又摇了摇头,显得很是无奈说道:“是真‘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