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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热血沸腾

    苏解放见勾妍梅痴痴的一动不动,担心她又着了魔,就把手掌伸在她的眼前上下晃动了几下,叫着她:“喂。你醒醒吧。别再……”他想说你别再来个鬼附体什么的来吓人,可他没敢说出,话到嘴边又改成了——“你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我们是来学习取经的,不是来憧憬未来的。别再做白日梦了。”


    勾妍梅很认真地转过头看着苏解放和纪世章说:“我没有做白日做梦。等运动结束了,我们读完了高中,还要考大学。我将来一定要考上北大,来这里上学。你们呢?”


    纪世章忙附和着勾妍梅:“我将来想考北京体育学院。”


    苏解放没有接他们两个人的话,也没有表态。勾妍梅就很认真地问他:“苏解放。你将来准备考哪个大学?”


    苏解放还没有想这个问题似的说:“我们初中才刚毕业,现在想这些有点早了。我们还有三年高中要读,之后才是考大学。真要有那一天,我想考北航……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现在我们是来等待毛主席接见的,不应该想这些没影的事情。明天我们到北航去。”


    纪世章争道:“明天去体育学院。”


    苏解放只好答应他:“行。去哪都可以。反正我们还有时间。还有清华大学、人民大学、矿业大学、邮电学院……北京的大学多了。只要时间来得及,我们都去看看。”


    “不仅是看看。我们一定要有理想。这里才是我们的未来。美好的未来……”勾妍梅神采飞扬地说着,“将来我们分别在北京的三个学校里学习,每到星期天,就可以约到一起玩,那是多么的美好和幸福……”


    当三个年轻人站在北京大学的未名湖畔,憧憬着他们各自的未来时,他们哪里会意识到,就在他们的身边,已经被点燃起的那场大火,正在熊熊燃烧。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动荡如火如荼正在席卷大地。这一切的发生,正要把他们的理想烧成灰烬。


    一切都在悄然发生着变化,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改变着他们的人生轨迹,把他们的命运揉搓,身心摧残。他们正在不知不觉中,在无法抗拒的外力下,被拖曳而行,让他们一点点失掉了自我,没有了自己。他们的人生不但要替这个时空付出代价,还要忍受轻薄者对他们的污名和鄙视。对苏解放他们这些和共和国一块诞生的人,所有这一切的磨难,就是从那个不同凡响的日子开始的。一旦开始,就再没有回头。


    苏解放和纪世章、勾妍梅是在半路坐火车赶到的北京,而一直坚持徒步长征走到北京的刘光明他们,此时也已经过了高碑店,北京在望。


    1966年10月1日的凌晨1点,一阵哨声把苏解放他们从睡梦中吵醒。事前他们已经接到通知,10月1日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17周年的典礼上,毛主席要第四次接见红卫兵。凡是住在北师大的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都要听从北师大的统一指挥,跟随北师大的队伍前往天安门广场指定的地方,接受毛主席的检阅。苏解放他们听到哨声赶忙起床,跑到外边去和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相互都不认识的战友们一块集合站队,领取馒头、饼干和北冰洋汽水。这些是他们的早饭和午饭。大队集合完毕,他们便徒步向着天安门广场出发。


    此时的天空漆黑一片,路边的灯火一个不接一个的如同鬼火一样在闪烁。他们走在黑夜里,一橦橦楼房在他们的身边错过,走过了哪里,又走到了哪里,这里是哪里……他们全然不知。在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被幸福和激动填满的愿望,要去天安门,去见毛主席。


    一路他们在黑夜里行走,不用他们问路,只跟着队伍向前走去,虽然他们走得茫然,但又心中充满着希望。他们每一个人,都深为自己能到天安门广场上,见到伟大领袖毛主席而倍感荣幸。一个个都是那样真挚的,心无杂念地愿意交出自己的全部。


    苏解放他们跟随着北师大的队伍,天还没大亮就走到了天安门广场。他们原地休息,不能乱动。一直等到上午十时,《东方红》乐曲响彻整个广场上空,人群突然一阵大乱,如无法抵挡的潮水在天安门广场上漫过。原本坐在地上正打着瞌睡的人们,都从梦中惊醒来。他们忙从地上站起,拼力踮起脚来,头向着天安门城楼上看,不管是看到还是没有看到,人们一遍又一遍毛主席万岁的呼喊声席卷着北京的上空。苏解放和纪世章尽管高子高,但他们也被前边的人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因离天安门城楼太远,他们看不见城楼上的人,也没有看见他们千里迢迢受尽艰辛,赶到北京来想见到的毛主席。而此时的勾妍梅更是被动,她个子低,挤在人群中除了和大家一起喊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别的什么她都看不见,急得她拉着苏解放的后襟直想往他的身上爬,两眼不知是着急还是无奈,以至激动,不停的流下眼泪来……


    刘光明他们似乎要比苏解放他们幸运一些。他们在天安门广场上所站的位置,斜着能看到天安门城楼,但他们不知道,苏解放他们此时也站在天安门广场上,和他们同一声在忘我地欢呼,在热血沸腾地激动。


    在毛主席接见的第二天,吕东灿带着两个他在北京的男同学一块到了接待站里,找到刘光明他们,要请他们去吃北京全聚德的烤鸭。


    刘光明听人讲过北京烤鸭,但对他只是听听,还没有想过哪天真能吃到。他们已经到了北京也没有想过。现在吕东灿来请他们去吃北京烤鸭,几个人都马上响应。他们都和刘光明一样对北京烤鸭只是听过,没有口福品尝过。


    那顿烤鸭让刘光明对吕东灿有了更深的认识。准确说是对吕东灿这样阶层的人,有了全新的认识。


    吕东灿原本是出于好意,还特意带来了两个北京的朋友陪他们吃烤鸭。那是北京人款待朋友最高级的方式之一。吕东灿还没有什么,但和他一块来的两个朋友,对刘光明他们这些来自小城市的人就没有正眼看他们。对他们爱搭不理的,表现得非常傲慢。这事也怪胡保山,当烤鸭和小饼端上桌时,他竟然拿起筷子夹起片好的烤鸭肉直接放进了嘴里吃。吕东灿忙告诉他:“不是这样吃法。你看,是这样吃……”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张卷烤鸭的小饼放在手里,然后用筷子夹起片好的烤鸭,用鸭肉的边沿蘸了酱,放在小饼上后,又夹起葱丝,也省蘸了些酱散开来放在鸭肉上,再把小饼卷起,然后捏在手里,表演着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怎么吃烤鸭。


    吕东灿的一个朋友这时却说道:“你教什么教。人家就是那种吃法。夏虫不与言冰。”


    吕东灿朋友的这句话,刘光明、常正乐还有林胜利,都听懂了“夏虫不与言冰”是什么意思,这是明摆着看不起他们,在当面侮辱他们。


    吕东灿忙不好意思地打着圆场:“大家自己卷着吃。卷着吃……”


    那顿吕东灿好心好意请同学们吃的烤鸭,种下的却是仇恨的种子。在接受了毛主席检阅之后,吕东灿和丁新利没有随他们一块回天邑。刘光明他们坐火车先回去了。


    几近疯狂的红卫兵全国大串联,虽伴随着严冬的到来开始收场。而季节并没有阻遏整个时空的癫狂,全国从学校到社会,很快如雨后春笋般的革命组织成立起来。


    因苏解放他们是全校唯一徒步串连到北京的同学,在全校的同学中便拥有了至高无上的资格。原本是发动徒步长征到北京的领导人苏解放,因勾妍梅的中途回返耽误了时间,中途改成坐车前往北京。而坚持徒步走到北京的只有刘光明、常正乐、胡保山、林胜利、朱大成、吕东灿和丁新利。为此苏解放失去了当上组织领导人的资本和资格。刘光明成为了红光中学革命司令部的一把手。苏解放他们都成了革命司令部领导下的一员。


    在学校里对当权派的批判,刘光明感到不过瘾,也不彻底。他就把矛头就指向了吕大伟。吕大伟在天邑市是级别最高的当权派,那天刘光明亲自带着红光中学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包围了东升厂的小红楼,直闯吕大伟的家里。吕大伟常在北京住,就没有在天邑的家里。家里此时只有吕东灿和保姆在。


    刘光明一见到吕东灿,就想起了在北京吃烤鸭时,他们受到的侮辱。


    胡保山上前扭住吕东灿的胳膊,把他押到了学校里。到了学校里后,吕东灿和勾天启被关在了一个屋子里。纪世章他们最后见到吕东灿,是在救勾天启时把他一块救出。准确说不是救他,而是放了他。放他的原因与勾妍梅有关。


    在那个年代,不破不立的革命召唤下,人们的意识被统一,个性与独立思考不复存在。青年学生本能的不安与激情催生着莽撞与冲动,在向着秩序与文化,展开了一场不设底线的冲击与破坏。


    后来对这场革命的定义,除了权威的定义外,人心的定义并没有统一起来,更没有可令人信服的结论,一切都只能交给历史。


    随着这场革命结束。接下来的就是被革命的对象们举起飘香美酒庆贺胜利,及胜利后对参与这场革命的所谓革命者的清算。而参与这场革命的,几乎都是随着共和国的诞生前后出生的那一代人。不管他们情愿还是不情愿都不得不用他们的一生来承担这场革命的后果,为之付出他们人生的悲情。他们一个个都在无比的艰难中,为曾经的激情和热血,承受起巨大的代价,尝够了命运多舛的滋味。也用他们的一生,来慢慢读懂成败的内涵与意义。明白在人文社会里,所谓正确与错误界定,从来都不会有公平的第三方来评判,是黑是白,一切都由胜利者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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