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真真在把蜂窝煤炉子打开,座上了锅,添上了水,然后切肉切菜……这些活她在家里并没有真正地干过。家里做饭多是妈妈的专权,她充其量有时会站在妈妈背后看一看,偶尔妈妈让她剥蒜端盘什么的,让她打一打下手。今天勾枫烂意外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打从两年前见到他的第一面,她就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似的,心里有了种从来没有过的牵挂。
勾枫烂长得不能算是英俊,身体没有北方男人的壮硕,甚至还有几分纤弱。但他像他的父亲勾天启一样,有种南方男人的眉清目秀,斯斯文文。因他是大学生,浑身透着知识分子所特有的典雅儒气。这是见多了粗犷的北方男人的任真真所很少遇到过的另类的男人,这也正是她所喜欢的。她早就从勾妍梅那里得知,勾枫烂比自己大五岁。
勾妍梅是任真真最要好的朋友,勾枫烂又是勾妍梅的亲哥哥,这种特殊的可以接近他的条件,决定了她无法只是一遇而过,然后把他丢进风里。
勾妍梅曾在来信里告诉过她,说哥哥今年可能会回来过春节。她看着信时,脑子里就曾经浮现过他的样子,甚至闪过正值青春女子那种澎湃想象的羞涩。当他真正地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说不清楚是为什么,极力地掩饰起自己的激动,努力把一切都打扮得正常,而心中却不停地在泛起着波澜,一刻都没有平息。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就答应了给他做饭。她作为家里的女孩子,别的饭自然是做过的。可像烩菜这些只有过年才会做的大菜,爸爸在时是爸爸来做,后来爸爸不在了,又是妈妈来做。她还从没有真正做过。但她糊里糊涂地已经在他面前夸下了海口,说过了给他做沃原烩菜,那就没有了退路。她只能努力地把这顿沃原烩菜给做好,起码得做成。她不为别的,也不敢去想她和这个是大学生的男人有什么未来。她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工厂职工,没有大学学历,连高中都没有上。但她甘心情愿地愿意为他做这一切。她看着那些食材,回忆着妈妈做烩菜时都放些什么。粉条、白菜、海带丝她记得是必须的。再有就是把红烧肉切成长条片,还有丸子、酥肉、油豆腐……她几乎把她带来的所有食材,每一样都放进锅里了一些。看看不少了,差不多有半锅,她把锅盖盖上,拿起一把扇子扇着炉子,着急地催着火苗长大,再大些。她怕勾枫烂等得太久,饥饿的滋味是不好受的。
任真真进厨房里做沃原烩菜去了,勾枫烂拿起自己的行李进了那间被父亲用书柜隔开的,属于他的屋里。一进屋他发现变了,横在屋子中间的书柜已被沿墙而放,他原来睡觉的单床也不见了,而换成了一张父亲留下的大床。这间屋子是最大的一间,父亲当初是既作卧室又作书房的。因他放假回到家里没地方住,父亲才用书柜把屋子隔开,给他腾出一小间独立的空间。现在父亲不在了,妹妹又把它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留给他住。
他把手里的行李放下,看看墙上父亲的遗像,心中很不是滋味。原本三个人的春节,现在只剩下了他和妹妹两个人。就是和妹妹两个人也没有守着这个家。妹妹插队去了乡下,他的工作分配前途未卜。这个家是原来学校分配给父亲的。父亲不在了,学校已经复课,随着革命高潮的退去,一切都在恢复正常。这房子因父亲的去世,学校会不会把房子收回,他心中没底。如果学校把房子收回,他和妹妹又住在哪里?父亲留下的这些书籍又放在哪里……他愈发感到自己必须回到天邑工作。只有这样,妹妹和他才能有个家,有个安放父亲遗物的地方。
任真真好不容易把烩菜做好了,还热了两个白面馍,把沃原人特有的实在满满地盛了一大碗,她把菜端到饭桌上,一边在身上抹着被热碗烫疼的手指,一边喊着:“枫烂哥。饭好了。吃饭……”她把枫烂哥下意识地喊出了口,觉得有些突兀似的。她这是第二次见到他,第一次见时都在忙他父亲的事,她并没有机会单独和勾枫烂相处,也就没有叫过他。现在她顺口就叫他枫烂哥,自己都不由脸红起来。
勾枫烂听到在喊他吃饭,忙刹住了自己心中复杂的情绪,走到了外间。他望着桌子上满满的一碗烩菜,还有雪白的馒头,一扫自己灰冷的心情,佯作惊讶地说道:“盛这么大一碗……我哪吃得了……”
任真真说:“不多。我还能吃一碗呢。你饿了这么久没有吃东西了,这不多。不够锅里还有……”
勾枫烂也不再说什么,坐下准备吃饭,一边夸赞着任真真:“妍梅在信里就提到你,说这两年全靠你的陪伴。要不是你,她连饭都吃不到嘴里。看得出你很能干,这方面比妍梅要强多了。”
任真真说:“我也不会做饭。不知你吃着怎样……”
勾枫烂说:“你也坐下来吃吧。”
任真真忙说:“我不饿。你吃吧。”
勾枫烂知道这不是吃饭的时候,就一个人坐了下来,先用筷子夹起一块扁垛吃了一口。扁垛很热,他小心地用嘴裹着嚼出满嘴的香滑。他把嘴里的扁垛咽下,才点着头肯定地称赞着:“味道很好。很好吃。我吃这块是叫什么……”他一时没有想起名字,只记得以前回天邑过年,有邻居给送过这东西,父亲也是放在菜里烩了,他还记得。
任真真忙说:“是扁垛。”
任真真一提醒,他想起来了说:“对对。是叫扁垛。这还只有沃原有,别的地方没有见过。好像是天邑叫扁垛,别的地方还有别的叫法。”
任真真说:“我们单位有个外地的师傅,他们叫墩子。和这个一样。”
勾枫烂一边吃,一边和任真真聊着话。他是学食品加工的,中、西烹饪是他们的一门辅课。对各地的菜从书本上还是知道一些。任真真给他做的就是沃原烩菜。他知道这是种居家菜,沃原的家庭妇女一般都会做。名字也有许多叫法。他想了想,一时想不起来,就问任真真,说:“你做的这个菜,除了叫烩菜,还有别的名字吧?”
任真真说:“也叫杂烩菜。饭店里的叫什么全家福。名字不一样,做法都差不多。我没有做过。做不好……”
勾枫烂说:“你做的很好。我很喜欢吃。这种做法全国很多地方都有。在沃原和江苏都有杂烩菜的叫法;安徽是叫大杂烩;在东北叫揽锅菜、乱炖;浙江台州一带叫大盘菜;广东客家人叫盆菜……这种做法的最高境界是福建的佛跳墙。”
任真真听人说过佛跳墙,她只知道那是一般人做不了,一般人也吃不到的非常高级的大菜。她做的沃原烩菜无非是粉条、丸子、大肉块……怎么能和佛跳墙扯在一块。不好意思地说:“这杂烩菜怎么能和佛跳墙比……”
勾枫烂说:“我是说的做法。当然佛跳墙的食材非常讲究,它主要是炖。沃原烩菜是烩。不管是炖还是烩,大致上都是用的煎、炸、烧、煮、焖、卤、煨等这些烹饪的方法。”
任真真越听越觉得不对。心想他怎么知道这么多,难道他会做饭炒菜。如果是这样,自己的两下子不是在他面前献丑了。她觉得自己丢人了似的,脸马上红了。说:“你会做菜?我可不会做……”
勾枫烂说:“我也不会。只是知道,都是在书本上看的。这是我们的功课之一。我只是随便说说。”
任真真说:“你知道的这么多。我都没有听说过。”
勾枫烂说:“我这都是书本知识,没有实践。你实践的多。像这烩菜要是让我做,我就做不来的。这食材的搭配就很有讲究。”
任真真不好意思说:“有什么讲究。我是按我妈的做法,她往锅里放什么,我也放什么。不就是大烩菜,这里谁家都会做。你快吃吧。烩菜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妍梅说她今天回来,等会儿我得去汽车站接她去。你慢慢吃……”
勾枫烂说:“我和你一道去接她……”说着他吃饭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任真真说:“时间还早呢。你不用着急。从南太县来天邑的车只有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下午的一趟到天邑这里天就快黑了。汽车停下晚上不再走,明天早上从这里发车再回南太。上午来的车下午回去。一天就这两趟车。”
勾枫烂问:“妍梅她下乡插队的地方离天邑不太远?”
任真真说:“不算太远,可也不太近。那里属大新地区。和天邑不一个地区。”
勾枫烂有所不解地又问任真真,说:“她怎么会一个人下到那里?”
任真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好,想了想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说。只好支吾着说:“这事说来很复杂……一半句说不清楚。等妍梅回来让她告诉你。”
勾枫烂就觉得似乎还有什么问题,妹妹在信里没有告诉他。任真真也明显是在隐瞒,不愿意给他讲出实情。他不由为妹妹担心起来。碗里的烩菜还没有吃完,也觉得肚子饱了不想再吃。任真真见他不吃了,说:“不想吃算了。我知道我做的不好吃……”
勾枫烂怕她误解,忙说:“不不不。你做的很好,我是吃饱了。这个不要动。下顿热热我再吃。很好吃的……”
任真真看看碗里确实还剩下不少,倒了也有些可惜,就说:“那我给你放起来……”说着他把碗里勾枫烂没有吃完的烩菜端进了厨房里。
勾枫烂要进厨房帮她收拾,被任真真给推了出去。说没有什么收拾的。暖瓶里有水,让他喝水。
勾枫烂见家里有任真真在,没有让他干的事情就说:“我去邻居家看看王老师他们。回来了还没有见他们。”
任真真说:“行。王老师她们可能都在家里。我来时见王老师和她爱人去买菜回来。现在都在忙着做年菜呢。”
勾枫烂很是感慨地说了声:“有家真好……”说着他去自己带回的提包里拿出一包点心,出门去了王老师家里。
王老师果然和她爱人正在家里备年货炸豆腐。当听到敲门声,一手拿着罩篱,一手拿着筷子正在油锅里拨豆腐块的王老师,让在剥葱准备炸萝卜咸食的丈夫去开门。
王老师的丈夫于丙中在科技局上班,也算是知识分子。自从文化大革命一开始,科技局就形同虚设,只上班没事做。过年了在家里帮助妻子做年菜就顺理成章。过年买什么都要票,其实也没有多少活可干的。他不会做,只能给妻子打打下手。
有人敲门,妻子指挥他去开门。他二话没说放下手里剥着的葱,站起身去开门。门开了他看着勾枫烂先是一怔,一时没有认出来他是谁。还是勾枫烂认出了他,笑着说了声:“于叔好。给您拜个早年!”
于丙中这才认出是勾枫烂,忙说:“是枫烂……你什么时间回来的?快进家。快进家……”
勾枫烂说:“刚到家。”
于丙中说:“这么长时间你没回来。猛一下我都没认出来你了……”
勾枫烂一边朝王老师家里进,一边说:“先是在学校搞运动,后来我们都又下到了安徽农场劳动……一直也没稳定下来,就没有回来……”
于丙中说:“你也该毕业了吧,准备到哪工作?”
勾枫烂说:“我想回天邑工作……”他看见了王老师正在厨房里忙活,就叫了声,“王老师好!在忙呢?”
王老师一看是勾枫烂,有些激动似的,说:“是枫烂回来了……”一说话罩篱里炸好的豆腐块差点又掉进了油锅里。她忙把锅里炸着的豆腐捞出,用抹布擦着手,对丈夫说:“没几块了。你来炸。我和枫烂说说话。”
于丙中拿起暖水瓶给勾枫烂倒水,一边说着让他喝水,一边进了厨房里接着干活。
王老师见勾枫烂手里还拿着点心盒,说:“你上学纯是花钱的又不挣钱,花这钱干什么?”
勾枫烂说:“也没有什么。我们下的地方是个偏僻的农场,没有卖东西的。到蚌埠才买到点心。谢谢这些年你们对我妹妹的照顾。过年了,来看看你们。”
王老师很是喜欢勾枫烂斯斯文文的南方男人的样子,指着椅子说:“你快坐。你越来越像你爸爸了……”话一出口,她感觉有些不妥,对勾天启的回忆是一件令人悲伤的折磨。忙换了话题,“妍梅她下去这么多天了也没有回来。她插队的地方不知道怎么样。这孩子身体单薄,也没有干过农活,不知道她受得了受不了……”
勾枫烂说:“她在信里说还好。那里的老乡对她非常照顾。”
“那就好。她过年也要回来吧?”王老师问着。
“回。现在在车上,等会儿我去车站接她。”
王老师上下看着勾枫烂,就像看自己的孩子。关心地问道:“你毕业了准备到哪里工作?”
勾枫烂说:“我准备回天邑来工作。”
王老师点点头说:“回来好。回来好。回来妍梅也有个家……”她又想起什么事来,看着勾枫烂提醒他,“你们的房子学校开会研究过,恐怕年后就不让你们住了。”
勾枫烂听了感觉突然,他忙问王老师:“为什么不让我们住了?”
王老师说:“现在学校开学了,新生都到校上课,一切都在慢慢恢复正规。有人提出你们住的房子是原来分给你爸爸的。你爸爸不在了,你们又不是学校的职工,所以这房子应该收回。我听人说还是王校长顶着,才没有让收你们的房子。不过王校长还能顶住多久,这谁也说不清楚。总之这是个事,你们心里要有准备。
“我给你说这些的意思,就是想问你毕业了怎么办。你要是能回天邑来,最好也来咱学校里,像你爸一样当教师,那就没有人会再提收你们房子的事了。”
勾枫烂听了半天没有说话,这对他和妹妹不是一件小事情。如果房子被学校收回,他们就没有了住处,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可要让他来学校当教师,一来他上的不是师范,对教学没有经验。二来他要丢了自己的专业,这几年大学就等于白上了。他对王老师说:“这事我没有想到。让我考虑考虑……”
王老师把勾枫烂带来的点心又拿起递给他,像大人交代孩子似地说:“你回来了,去看看王校长。他被结合进了学校的革委会。学校的事情还由他说了算。你爸当年进这学校里来,就是他给办的。他和你爸的关系很好,所在一直在护着你们,学校才没有收你们的房子。听说为这事他在会上都吵了起来,说总不能把孩子撵到大街上。”
“王校长是个好人,只要他在,不会撵你们走。我担心的是哪天他要调到了别处,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这事就不好说了……你把这个给王校长拿去,好好和他讲讲。也谢谢人家……”
勾枫烂忙推着说:“不不。我带的还有。我也准备去看看王校长的。这是给你们的……那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勾枫烂就要离开,王老师忙进厨房里用盆子装了几样刚炸出的年货,让勾枫烂带回去。她说:“妍梅还没有到家。你把这拿回去。不多。过年了你们家里没人,冷锅冷灶的怎么行。”
勾枫烂推着不拿,一边说:“我家里有年货。妍梅的同学,任真真拿来了很多。够我们吃的。谢谢王老师!”
王老师一听任真真给他们送来了年货,心里踏实了些。说:“任真真在肉联厂上班,她们可以不要票买到内部的碎肉。她还给我们买了五斤。这姑娘很热情。妍梅没去插队时,多亏是她来陪着。要不剩下妍梅一个女孩子,整天看着你爸爸的照片呆在这个家里,真不知道她怎么过……”
勾枫烂已经感受到了任真真的热情,听王老师这样一说,感激中又多了感动。说:“是。多亏我妹妹有这样一个好同学……”说着他又向王老师的丈夫道了别。两人一直把他送到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