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枫烂四年的大学生活,实际上学习的时间只有三年,最后一年参加文化大革命。他比勾妍梅他们下乡插队还要早,被分到了安徽淮滨农场劳动。他和他的同学们并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抑或以后永远都要让他们脚踩两脚泥,在这片潮湿而贫瘠的土地上茫然地书写他们的青春和人生。
那天挖水渠收工回来,勾枫烂肩上扛着铁锨走进农场大门时,看见几个同学在传达室墙外挂着的信箱里找自己的信,他也下意识地站了下来,心里一直在挂记着只身一人在天邑的妹妹。
上封信妹妹告诉他,她们的同学下乡插队第一批已经走了。但在第一批里没有她,她在等待着下乡插队的消息。将来她会被下到哪里,什么地方,她无从知道。只是在焦急地等待着。
他在为妹妹担心。在农场里他已经领教了农活的劳累与不易。他是个男的,面对陌生的,且多是要拼力气才能完成的农活,他尚感体力不支。而妹妹呢?她身体那么单薄,个性又那么强,知识青年要下乡插队的农村,还不比他们的农场。农场是集体生活集体劳动。有集体宿舍,统一发放被褥,吃饭有食堂,就医有诊所,处于半军事化的管理,生活基本不用个人操心。而他听说知识青年们下乡插队的农村,是要自己做饭,住在老乡的家里和当地的农民一道下田劳动挣工分。如果真是这样,妹妹她怎么能受得了……勾枫烂停了下来,正在想着妹妹的事,一个同学从信架上拿过一封信,向他挥动着叫他:“枫烂。你的信。”
勾枫烂一见有自己的信,他知道是妹妹来的,赶忙跑过去把信接过,随口说了声:“谢谢!”
那个同学把信递给勾枫烂,他自己却有几分失望地在自语:“怎么还没来信……”
勾枫烂安慰他说:“再等下,或许明天就有你的信了。”
那同学说:“听说咱们要分配了。我爸说他在找人帮忙,给我联系工作的事。也不知道联系的怎么样了。”
勾枫烂也听说了他们要分配的事情,但他没有能帮他联系地方去工作的爸爸,甚至没有可以给他张开怀抱欢迎他的亲人。他知道同学们大多都想再回到上海工作。上海大都市的生活对他们这些大学生们极富吸引力。而他没有为此去想太多,甚至他很清醒地知道,尽管他原本就是上海人,拥有着上海的户籍,再回上海工作是顺理成章的事。可他不能把妹妹一个人扔在沃原。
在勾枫烂心里爸爸不在了,这个家就得有他来撑起,妹妹的事就得有他来管。他实际上已经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了。爸爸永远留在了那片古老的土地上,妹妹又要在那里度过她的人生。他觉得自己有种责任,回到天邑去,将来让妹妹有个真正意义上的娘家。在那里他也好经常去看看爸爸,不让爸爸在那个世界里感到孤单。他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甚至是必须做的。如果他想留在上海,可能会难了许多。因为想留在上海的同学太多,都已经在找着各种关系。他准备反其道而行之,不东进上海,而西下天邑,这对他可能就不会算是什么难事了。
同学们都是一心向东,没有人考虑向西。在同学们都暗自在为自己的工作地方操心时,他反倒感觉轻松了许多。那个同学问他:“你准备去哪里?看你不急不燥的,心里像是有数了。”
勾枫烂苦笑一下,说:“我能有什么数。不过我与你们正好相反。你们是想回上海,可能大多人都要回上海。而我是西征,我要去天邑。”
那个同学有所不解地看着他说:“天邑!你去天邑干什么?天邑在沃原,沃原太穷,太落后,那里怎么能和上海比。”
勾枫烂说:“我知道。可我妹妹在天邑。我不能不管她……”
那同学说:“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听说我们大多人都要回上海的。”
勾枫烂心中在想,这件事几乎不用再考虑了。尽管回上海参加工作他并非没有希望。但自从爸爸带着妹妹下放到天邑后他就把天邑当成了自己的家,而非上海。实际上上海确实没有他的家了。
他把妹妹的来信打开,知道妹妹下乡插队的事情定了,马上就要下去。妹妹在信中告诉他,她插队的地方离天邑不远,不足一百公里。妹妹是懂事的,为了不让他为她担心,信写得非常轻松,像是她不是要去下乡插队开始独立的生活。而是去赶赴一场华宴,是那样的渴望,充满着幸福。而他知道,这场华宴并不好对付,迎接妹妹的会是她从没有想过也不曾有准备,更难以适应的炼狱。妹妹还太小……
他更觉得自己肩头的责任之重,这使勾枫烂下定了要求分配到天邑去工作的决心。他决定告别那生他养他,留着他多少回忆与感伤的悠悠浦江。
勾枫烂比妹妹勾妍梅早一天到的天邑。他一下火车见天阴得发暗,车站上回家过年的人们一个个都缩着脖子,拿着行李走得急急匆匆。自从父亲不在后,他回来安葬完了父亲离开了天邑就没有再回来过。那时他一回到学校里就继续被卷进了那场足以称得上是轰轰烈烈的运动中。当热闹与疯狂过后,比他们高一届原本就到了毕业时间的学长们,毕业离开了学校。如果把参加那场运动的时间也算上,他们这届大学生也到了毕业时候了。学长们是学完了在大学里应学的功课,又留校参加了文化大革命,拖延了离校的时间。但他们在大学里应学的功课还没有完全学完,就要实习了却赶上了那场运动。他们谈不上是真正的毕业,就都被光荣地开赴安徽的农场劳动。下一步他们将怎么分配,再去哪里,一个个心中都没数。因前途未卜,在这段时间里他就没有再回天邑。可他在心中,无时无刻不关心着妹妹勾妍梅。现在学校有了明确消息,过完节就要对他们进行分配了,他又做好了回天邑工作的准备,这才决定回到天邑和妹妹一道过春节。
任真真从家里拿来了妈妈做好的年菜。因她们肉联厂作为食品单位的特殊条件,比凭票买肉的其他市民在肉食上宽松得多。只要有钱,过年时厂里不在计划的各种“下脚料”,就可以让职工们有吃不完的肉。因说好了勾妍梅要回来过春节,任真真把家里炸好的肉丸子,烧好的红烧肉,韭菜、白菜、饺子馅……一样都装了一些,拿到勾妍梅无人的家里,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那里说是勾妍梅的家,谁都知道这个家的概念对勾妍梅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或许某一天,一道通知下来,这个家就会不再属于她。那房子是原来分给勾天启的房子,因红光中学和别的学校一样,目前在混乱中一切无序,更无人管理。勾天启人不在了,他生前分给他的房子也没有人收回。勾妍梅就只管把这里继续当成了自己的家。只有回到这个家里,她似乎还能感受到爸爸的存在。她自然而然地觉得这里就是自己的家。甚至她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了这个家,她在这个世界上还何以有落脚栖身的地方。
勾枫烂要回到天邑来,除了妹妹一个人在天邑需要他的照顾外,再就是多年来他也是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的。他手里提着一个帆布提包,出了火车站因为知道没有人来接自己,就直奔了公交车站,找到了2路公交车的站牌,等到了车来时本想直接上车的,可公交车还没有停稳,上车的人轰一声涌向了车门,一个个都像家中的房子着了火一刻都不能再等,拼了命地在往车上挤。他见状有几分不太习惯地感觉,只是犹豫了一下,就被往前拥挤的人群把他又挤到了后边。
勾枫烂就那样,很是无奈地在拥挤的人堆后边站着,以绅士的心态很不理解地看着那些挤车的老百姓。一阵阵妇女的叫喊声,小孩的哭嚷声在一块交织出年关的风景。他身边一个从远处跑过来急着上车的男人见勾枫烂不往前挤,还挡了他的路,就不解地问他。说:“你上不上车?”
勾枫烂说:“我上车……”
那男人说:“上车你还不挤?”
勾枫烂也是看人已经要把车挤满了,如果再不往上挤,恐怕自己就上不去了。他只好也贴了前边一个人的身子,被后边的那个男人用力推着向车门一点点靠近。当他好不容易一半靠自己努力,一半靠身后的人在推着,总算把脚踩在了车门里。这时他的身子还没有站稳,手里的包还没有找到能容下它的地方,车门就开始从两边向着中间合拢了。在他身后的那个男人一看要被关在车门外,他拼力往上又挤了挤,勾枫烂借了他的力量,身子向车里移了一点,只觉后背上的车门关住了,可他人被关在了车里,手里提的包被夹在了车门中间,使车门无法合严。他向开车的司机喊:“夹住包了……”
司机是个女的。如果不是长头发,看不出她是女的。她并没有理睬勾枫烂的喊声,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像是一切都正常得再不能正常了,就继续把车开动。此时在他身后的那个男人经过一番努力,换得的是勾枫烂被夹住了的包起了作用,车门无法关严,让他双手可以把住没有关住的车门边,脚踩在了踏板上。汽车在加速出站,女司机一边从倒车镜里看了看,看见了门外把着车门没有离开意思的那个男子和车后门一样有人把着车门随车而行的人,自言自语地说了句:“真是过年哩,一扇扇都挂了起来……”勾枫烂并没有听懂那个女司机说的一扇扇挂起来是什么意思。直到他后来到天邑肉联厂上班后,才明白杀过的猪从中间劈开,一边叫一扇。过年时卖肉的人,会把一扇扇的猪肉挂起来再用刀切割着卖。
勾枫烂那天提着提包回到他心中的家门前时。见房门关着,门上挂锁的铁环往下垂着,上边并没有锁。他知道门上原来的暗锁不知什么时间坏了,是爸爸找人又加装上的扁形铁环,人离开时把铁环扣上加上锁,就能换来家里的安全。如果家里有人在时,铁环上就没锁。他见铁环上没有锁,心中一股温暖涌起,以为妹妹已经先他到家里了。他走上前去,直接推开了房门,希望给两年没见的妹妹一个惊喜。
任真真正一边把拿来的年菜往一个厨房案子上放,听到门响还以为是勾妍梅回来了,一边激动地说:“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去接你……”可当她转过身来,才发现进来的人不是勾妍梅,而是个男人。她怔在了那里,一时没有认出进来的这个男人是谁。勾枫烂看见了任真真的脸,也是不由一怔。她不是妹妹……两个人相视着僵住了片刻后,任真真从勾枫烂手里提着的提包,让她马上在脑子里搜寻到了勾妍梅哥哥勾枫烂的记忆,并确定是他。她几分羞涩更有几分激动地看着勾枫烂,说:“是枫烂哥哥吧?我是任真真,妍梅的同学。上次你走时,我们去火车站送过你……”
勾枫烂想起来了,他记得上次离开天邑时,妹妹和苏解放他们都去车站送他,其中还有这个叫任真真的女同学。一直是他们把他送到了火车站内,望着火车离开。他忙伸出手去想和任真真握手,一边说:“是你……我想起了。你和妍梅是最要好的同学。她在信里告诉过我,说是你一直在陪伴着她。谢谢你!谢谢!”
任真真见他把手伸了过来,不习惯地只好也把自己的手伸了上去,轻轻地和勾枫烂的手握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人肌肤的接触。加上在她心中对勾枫烂曾经滚烫的幻想过,在她摸住了他手的瞬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陡然涌起。一真阵涌到了她的脸上,使她的脸蛋一阵绯红,心跳难抑。勾枫烂似乎看出了她的拘谨,礼貌地松开了自己的手,装作没事地把话题引向别处。说:“妍梅还没有到家?”
任真真马上回答:“南太县的车下午到就天黑了。我先把过年的东西给拿过来……”
勾枫烂往案子上看了看,非常感激地说:“准备了这么多年货……我还想妍梅她不会做,我回来后去买些食材,我来做呢……”
任真真说:“外边卖的东西都要票。我们是食品单位,东西好买。一样拿来一点,过年够吃的……”
勾枫烂把手里的提包找了地方放下,一边还看着那些各种各样的,他从小到大很少见过在家里准备过年的半成品食材。有些他从外形能叫上名字,而且也吃过。有些食材他叫不上名字,甚至还没有见过。爸爸在世时,因是南方人,他回来过年都是爸爸以上海菜为主,夹杂着在天邑学做的北方菜。那些和像任真真她们纯粹北方人的家里,做的过年菜是大不一样的。他赞赏的口气问任真真,说:“这些都是你做的?”
任真真说:“不。是我妈妈做的。我打下手……”
勾枫烂想起什么,回身去到自己放下的提包前,拉开包上的拉链,从中取出一包他上火车前在站外买的蚌埠点心。对任真真说:“我是从安徽农场回来的,那是个穷地方,也没有什么好买的。这算是我和妍梅的一点心意。这包点心你回去时给阿姨带回去,代向阿姨问好。……过年我们去看望阿姨。”
勾枫烂其实不知道任真真的母亲是谁,他只认识任真真。但这是礼貌,尽管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但听任真真说到了她母亲,他身为晚辈就不能无所表示。
任真真自从见到勾枫烂,心里不知道为何乱乱的,莫名的有些慌张起来。勾枫烂取出点心让她给她母亲带回去,她就不假思索地伸手接了过去。接过了才想起什么忙又说了句:“你太客气了……谢谢!”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语无伦次,又忙说:“对了。你坐了一路的火车,还没有吃饭吧?我给你做饭吃。”
不说还好,勾枫烂听她一说吃饭,他觉得自己饿的马上前后心贴在了一块似的。上一顿饭还是在安徽吃的,火车上晃了一夜,下了火车就想吃饭,可身上带的粮票是安徽粮票,天邑车站外的饭店不收安徽粮票,只收全国粮票和沃原粮票,他就没有吃到饭。上公交车时又挤了半天才上去,他肚子早就咕咕叫了,急着赶回了家里来,除了想妹妹,就是想吃饭。他不好意思地说:“还真有点饿了……”
任真真就不再犹豫,就像这是自己的家,她就是这个家里的主人似的。对勾枫烂说:“你先休息一会儿。我给你做个沃原烩菜,你先吃着。”
勾枫烂觉得这是在自己的家里,让人家做饭给他吃有些不好意思,就说:“我自己来吧……”
任真真看看他不信任地说:“你会做烩菜吗?”
勾枫烂说:“可能做不好……”
任真真以为他一个大学生还是男的就不会做饭,说:“你坐了一路的车,还是我来做吧。拿来的东西什么都有,做烩菜快。”说着她就不再商量地进了厨房,给勾枫烂做烩菜去了。
人们把一见钟情说成是多么美好的事。但一见钟情和爱情不全是一回事。一见钟情多是异性间原始的本能冲动,。只有把这种冲动悄悄播种在心里,继而悉心浇灌爱抚,不惊不扰,暗自呵护其成长,水道渠成地收获,那才能成为爱情。
当人们在呼唤爱情的纯粹时,以为只有剔除捆绑在爱情身上的物质与名利,感激与崇拜,以及虚荣心的满足等剩下的才是爱情。如若真的如此,剩下的还能有什么可支撑起神圣的爱情。难道像动物一样只为单纯的性欲满足吗。不,之所以爱情的伟大,是她无声地走进你的心中,愿意为之付出而不声不息,甚至不名不求。单向的付出或许会是悲剧,双向的付出就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