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三发此时正在大队部里,手扶拖拉大呼小叫地开进来,他早就看见了。见是佟大财把知识青年给接回来了,便开了门迎了出去。佟大财见支书迎了出来,走上前去给勾妍梅作着介绍,说:“这是佟支书。咱大队最大的官。”他又向佟三发介绍着勾妍梅:“这是你让我去接来的知识青年,小勾……”
勾妍梅忙笑着上前去和佟三发握手,一边接过佟大财的话向佟三发作自我介绍:“佟书记好!我叫勾妍梅。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前来向支书报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以后这里就是我的第二故乡,我要努力成为合格的一名社员。希望乡亲们多多关照,从严要求。”
佟三发很是被动地和勾妍梅握了手。一边听着她悦耳的普通话,讲得是那么动听。当他摸到她软酥的手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种感觉很久都没有过了。都说城里的女人长得漂亮,可这也太漂亮了一些。他佟三发活了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女人。说她像一朵花都有些小看了她。不单是她长得好看,勾妍梅的普通话讲得也特别好听。她一边和佟三发握着手,一边作了自我介绍,可佟三发并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这一辈子佟三发摸过最多的女人手,当然还是他老婆的手。可那只手和现在他手里摸到的手比,那就不叫女人的手。还有一次他摸过公社里团委书记的手。那团委书记也是个女的,同样也是年轻人。一次下来检查大队里共青团的工作,大队团支书给他作介绍时,也是这样和那个公社的女团委书记握的手。可那个团委书记本来就是在他们当地生,当地长的,与当地农村里的女人没什么两样,和眼前这个城市里下来的知识青年就更没法比。更重要的是那个团委书记当了干部也不忘本色,还经常参加劳动,那手硬得比男人们的手还硬。听说她就是靠的那双和男人一样的磨出老茧的手,才从铁姑娘队里提到公社当了团委书记的。那双手虽也是佟三发摸过的女人的手,可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印象。而勾妍梅的手,哪怕他仅是轻轻地握了一下,亦或就是碰了一下,就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比这手更细软,更光滑的手了。
佟大财见佟三发只是啊啊着说不出话来,就上前问道:“你让她住在哪里,我把她的行李给送过去。”
这佟三发才缓过了神来:“住在哪里……这我还没想好……”佟三发抓着头想了想,突然看着佟大财两眼一亮,紧接着说:“你家刚盖了两层楼,房子住不完,就给她腾出一间住。让她就在你们第三生产队插队。”
佟大财对这样的决定非常高兴,没加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在路上他甚至就想过,在必要时他要不要主动向大队争取,让勾妍梅到他们生产队插队。他是生产队队长,这样就好照顾照顾她,也算是对她的一种报答。现在大队支书这样决定了,正是他心里所希望的。于是就答道:“你是一把手,你说了算。我服从就是了。”
佟三发交代:“你是生产队长,小勾同志刚来,身体这么单薄,你要多照顾着点。”
佟大财转身又把勾妍梅的行李扔进了车斗里,对佟三发说道:“这还用你交代。”
这样的结果也正是勾妍梅所希望的,她忙说:“谢谢佟书记!”
佟三发又说道:“你有什么需要的,就直接跟他说。他是生产队长,在生产队里他说了算。”
勾妍梅再次说了声谢谢,佟三发似乎觉得什么时间见过她似的,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他就那样专注地看着她寻思着。佟大财把勾妍梅的行李又放回车上,让勾妍梅上车。佟三发满脸狐疑地在看着勾妍梅这幕正好被佟大财看见,就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对劲,以为他要改变主意,就问了一句:“又怎么了?”
佟三发犹豫道:“我怎么觉得,什么时候见过她似的……”
勾妍梅倒是对佟三发没有一点印象。如果见过,那可能是她们那天从佟大财家里离开时,满院子里都是下山沿村的乡亲们,可能他就在他们中间,在那里看见过她。她就笑着告诉佟三发:“两年前我来过这里。”
佟三发忙问:“你两年前来过这里……来这里干什么?”
勾妍梅回答:“徒步长征时我们走错了路,在佟大哥家里吃过饭。”
佟三发突然想起来了,连声说:“对。对对……我说呢,在哪里见过你。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那这就是熟人了,怎么这么巧,南太县这么大,正好就把你分到了这里来……”
勾妍梅正想告诉佟三发是她主动要求来这里的。还没有等她把话说出口,佟大财抢过话说:“什么叫缘分,这就是缘分。小勾快上车。回去还得给你收拾屋子……”佟大财是怕勾妍梅再对佟三发说出,是他母亲让她来的这样的话。
佟三发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委,也随着佟大财说道:“对对。是缘分。缘分……”
佟大财把拖拉机一直开到他家门口才停下。他先下车扶着勾妍梅从车斗里下来,生怕哪里对她有不周似的。
佟大财接到勾妍梅如果只是在完成任务,那么现在大队把勾妍梅分到了他们生产队插队,他是生产队长,加上和勾妍梅曾经的过往,打心里就把勾妍梅当成了真正的亲人一般,下意识里就想给她以关心和照顾。
勾妍梅在佟大财的搀扶下跳下了车,对佟大财说了声谢谢。这才向佟大财的家看了看。她见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样,和她两年前的记忆大不相同了,甚至找不到了她记忆里的踪迹,就非常疑惑地问佟大财:“佟大哥。这是哪?”
佟大财说:“你不认识了,这是我家呀。”
勾妍梅还是不敢相信,两年的时间不能算太久,佟大财的家她几天里曾经到过两次,印象还是很深的。而现在眼前出现的一切,都和两年前大不相同了。那歪歪扭扭低矮的用石头垒起的院墙不见了,破旧的院门没有了。现在的围墙是石块垒砌的根基,上部一色的红砖,高了许多,也整齐了许多。院门换成了高大宽敞的门楼,红色的门板还散发着油漆的芳香。院子里她记忆中的灰灰的老房也没了踪影,而矗立着一栋崭新的红砖楼房,扩窗玻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有些不敢相信地对佟大财说:“上次来时,我记得你家不是这样……”
佟大财笑着对她解释道:“这是去年才盖的。旧大门、围墙在盖房时都拆了,全换成了这新的……”他想说这一切都还得感谢你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没有敢说出口。
勾妍梅还在不停地看着佟大财的新家在激动中,完全没有注意他脸上的变化。
佟大财说着话已经把勾妍梅的行李从车上卸下提在了手里,他对还在懵懂的勾妍梅指着大门说:“先进家里。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了。慢慢会熟悉的。你嫂子在家,我让她给你收拾屋子、做饭……”
勾妍梅从佟大财手里抢过一件行李,用双手吃力地提着,跟着佟大财走进他全新的家里。佟大财问她:“那提包里都装的啥,那么沉?”
勾妍梅回答:“没有什么。都是书……”
佟大财见她提得很吃力就说:“你先放下,我把这些东西放好,我来提。”
勾妍梅坚持着:“没事。我提得动……”
这时佟大财的妻子爱琴听到院里的说话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一见佟大财领着个女的,还拿着那么多行李进了家里,先就怔住了。佟大财见妻子在那里傻愣着不上前来帮他们拿东西,就嚷着她:“你还傻愣在那里干啥!还不快来帮小勾把书提到屋里。”
爱琴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更没有认出勾妍梅来,听丈夫在喊她帮忙,她就茫然地上前去,从勾妍梅手里接过那看去不轻的提包。勾妍梅看着她,亲热地和她打着招呼,笑着说:“嫂子没有变样,还是这么利索……”
爱琴因为没有认出勾妍梅来,也就没接勾妍梅的话,只从她手里把那个样似很重的提包接过。佟大财用训斥的口气又对妻子嚷道:“小勾在和你说话呢,你连个屁都不放!真是乡下人,没有一点礼势……”他又安慰勾妍梅:“乡下娘儿们。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勾妍梅忙回道:“没有。看样子是嫂子没有认出来我。”
爱琴听勾妍梅这样说,她才又回过头去看看勾妍梅。勾妍梅依然是那样亲切地在向她笑着。她看见勾妍梅笑的样子,似乎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她就问道:“那你是……”
勾妍梅自我介绍:“嫂子。你忘记了,两年前我们徒步长征时,在你家里吃过饭,还住过一晚。”
佟大财的妻子一下子想了起来,不由激动地叫了起来:“哎呀对对……真的是你。你变多了,越来越漂亮了。两年前你穿着旧军装,那身打扮和现在大不一样……真没有想到会是你。你咋来了?又徒步长征呢?”
佟大财一听妻子问这样不着调的问题,就又训她道:“这都啥时候了,还徒步长征。让说你啥是好……”
勾妍梅为了缓和气氛,笑着对佟大财的妻子说:“这次不是徒步长征,是插队,这次来我就不走了。”
爱琴一边把手里的提包放在院里用石板垒的石桌上,一边还是不解地问勾妍梅:“不走了?那你……”
佟大财着急地向妻子解释:“小勾是下乡的知识青年,这次是来咱们这里插队的。农村娘们,真是啥也不知道。别愣着了。快去把二楼中间的那间屋子给腾出来,拾掇干净。小勾住那个屋里。天冷了,那个屋子夹在中间暖和些。”
爱琴听了连声答应着,忙跑上楼去给勾妍梅收拾屋子。勾妍梅也要跟着她上楼,一边说道:“我和嫂子一块收拾……”爱琴不让她动:“我一个人就行。没有啥好收拾的。到处都是灰,你不用动手了。收拾好了我叫你……”
佟大财也喊着勾妍梅:“你不用上去。坐了一路的拖拉机,我知道不好受。你先坐下歇歇。让她收拾。”
勾妍梅坚持着要去和佟大财的妻子一块收拾屋子:“没事。我不累……”她知道自己是来插队的,不是来享受的。说着她跟着爱琴上了楼去。她知道这是到了贫下中农的家里,她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必须表现好些。甚至她觉得这次来和上次路过这里时的身份不一样。那时只是路过,他们决定不了她的未来。而这次不同,她以后的命运要与他们息息相关,甚至要由他们来决定。为此她不能不积极地表现自己。
佟大财见勾妍梅坚持要上去帮着收拾屋子,就拿上她的行李跟着她们往楼上搬去。
说是楼,其实就是北方农家自己盖的两层平房。在那以后的中国北方农村,这样的农家平房小楼随处可见。在江淅一带的农民都住上了清一色的欧风别墅了,这里还是水泥楼板盖的那种平房小楼。而在后来,对多少中国的年轻人所陌生的1968年来说,那是个什么样的年代,中国人,特别中国的农民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即使过来的老人们还在不断地讲给他们听,他们也如同在听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他们以他们所形成的认知理念,认为那些只是故事。他们很少有人会去想,今天的一切也同样会是后人的故事,而且是昨日故事的延续。人们只匆忙地,在以自己的方式奔向明天,而把昨天似乎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丢进了风尘里。
佟大财在那个年代,能盖起一栋小楼,突兀地改变了当地农家小院的格局,那要比后来中国人进军城镇化时的一栋大别墅还要惹眼得多。整个下山沿大队,只有佟大财盖起了两层小楼。就是十里八乡,能盖起这样楼房的人家也没有几家。在一色青瓦脊屋,偶尔夹杂着黑顶草房的中国北方半山区的农村,红砖平顶的楼房在炊烟缭绕的古朴村落里,如同琼台仙阁,高高地傲视着全村,享尽了优越感。
勾妍梅清楚地记得两年前这个院子里的格局,进门那棵大枣树依然还在,枣树叶已经落尽,高高的树枝上挂着几棵招人的红枣干瘪在风中摇摆,像是苍然的故人在亲切地向勾妍梅招手,欢迎她的归来。她在回忆着两年前整个院子里的情况,曾住过的侧房不见了,有一半的地方应该是被这栋新盖起的楼房占了去。没有了侧房,小院更显得开阔了不少,也整齐了不少。小楼下边一层,中间是加宽的大间,作主人家里的客厅用。客厅两边是套间。一边是佟大财夫妻住,一边是他们两个孩子大蛋二蛋住。上楼的楼梯留在了楼外,从院墙的一边折回到二楼。
二楼中间的一间不光是夹在中间不靠山墙,会冬暖夏凉,它的一楼是垂直的墙体,一楼的这间是作客厅用,宽敞明亮。上了楼勾妍梅才知道,二楼中间的一间房,和一楼的一样大,是整栋楼最大最尊贵的主房,佟大财竟然腾出来让给她住。
看着房子,勾妍梅除了无比的感动外,更多的是不解和不好意思。佟大财对她这样客气,难道仅仅是他们曾经有过的一面之识吗,还是因为她在棺材沟里见过他死去母亲的亡魂?她没有去想太多,仅仅两年时间,佟大财的家何以会有如此大的变化,她并不知道。只是在想,难怪大队支书会直接就把她分到了佟大财的生产队,还指定让住在他家里。别人家的住房情况她不清楚,佟大财家的这栋楼房,上下六间,显然他们是住不完的。勾妍梅一边帮着佟大财的妻子在腾屋子里的杂物,没用的都挪到了隔壁的空屋里,只给勾妍梅留下一张床,一张新式的三斗桌,和两把柳木椅子。靠墙一个旧式的木柜子,把柜子里的东西全都腾空了,让勾妍梅放东西用……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勾妍梅望着小楼上属于自己的宽敞明亮的屋子,她感动地鼻子有些发酸,眼眶湿湿的。爱琴还以为她怎么了,是不是一个人到了这里插队落户,突然想家了。就安慰她:“一个人出来是不容易。你要是不嫌弃,以后你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
勾妍梅知道主人是误解了她,就忙回话:“嫂子。不是的。你和佟大哥待我这么好,我心里感激……这么好的屋子,你们腾出来让我住。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爱琴劝道:“妹子。你可别这样说。要不是你……”她突然觉得自己把不该说的话说了出来,急忙把话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