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已经说出口的话,只说了半截忙又刹住,脸上顿显绯红。勾妍梅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更不知她欲言又止的原因。这时只见爱琴故意调换了话题,自己在为自己解着围,“农村条件差,没有你们城里好。让你受委屈了……”
勾妍梅并没有去想太多,听主人这样说,就忙称赞:“这比我在城里住的房子好多了……”明显的她把话拐弯拐得太过生硬。但勾妍梅不能问。只听她还在说,“你只要不嫌弃,这里你就直管住,住到什么时间都成……”
勾妍梅还是不全明白佟大财妻子话里的全部意思,他们又为什么会这样客气地待她?但初来乍到,也不便急着深究。她说了声:“谢谢嫂子!”说着她把自己的东西先放在了桌子上,观察着都往哪里归位合适。
爱琴回道:“有啥好谢的,你这样客气干啥。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她看看勾妍梅的东西又是书又是衣服什么的,也不知道该往哪放合适,心想人家的东西还是让人家自己放吧。她就说道 “我也帮不上你的忙。我去给你再拿些谷草来。天冷了,床上多铺些谷草,又软又暖和。”
勾妍梅不知道谷草是什么,但她相信她们是在为她好,对她只能有好处,不会有坏处。她打心眼里在感动,同时也感激。
爱琴下了楼,见丈夫在坐着抽烟,一边勾下头在想着什么心事。她对丈夫说:“上边的屋子收拾好了,就是床上原来铺的草有点薄,妹子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屋子,夜里会冷的。我去场里再拿些谷草,给她铺厚点。”
佟大财站起身阻拦:“你不要去了。我去把拖拉机送到队里。回来我去拿。你先做饭去吧。多炒几个鸡蛋。好好弄几个菜。一天了,小勾还没有好好吃饭呢。”
佟大财的妻子向楼上看看,凑近丈夫小声说道:“我差点说漏了嘴……”
佟大财瞪她一眼,严肃地对她警示:“再说话小心点!别给惹出事来。”
爱琴回答:“我知道。”说着她进了厨房里忙着做饭去了。
农家饭菜,尽管有米有面,也有萝卜白菜,做个家常便饭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可要特意弄出几个像样的菜来招待客人,真还是件难为人的事情。爱琴尽管知道了勾妍梅是下乡插队的知识青年,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能算是什么客人。可人家刚来,又是第一顿饭,加上若没有勾妍梅,就没有他们家尚无人知晓的谜一样的改变。没有这个女学生的出现,他们家仍然会和村里的穷乡亲们一样,还住着他们破旧的老屋,守着低矮的残垣,过着风卷鸡飞的日子。又哪来的这栋令全村人艳羡的楼房。单为这一点,勾妍梅在他们的心中,就是他们的恩人。但这一切勾妍梅丝毫不知情。为此佟家夫妻打心眼里不想亏待了勾妍梅,把他们的心事都融进了尽力为她做好的每一件事上。融进一盘一碗的饭菜里。
那个时代的中国北方农家冬日,要想做顿好吃的饭菜,是一件不敢想象的事情。即便是生产队长的佟大财家里,除了有限的主粮白麦面外,想再弄出几盘像样的菜来,实在是有些难为了主人。可佟大财给妻子交代过了,让她弄几盘像样的菜,多炒几个鸡蛋。
多炒几个鸡蛋女主人觉得倒是没有问题,她知道麦缸里还放着七八个鸡蛋,配上老葱可以大大方方地炒一大盘。除了鸡蛋再炒什么……爱琴在厨房里盘算着。这时她看见了用草苫盖着的一堆准备冬藏的白菜,就伸手掀开草苫挑了一棵长得紧实的,拿出来放在了案上,把外边的老菜帮子全都剥下,只用细白的菜心给勾妍梅做白菜炖粉条,这可以算是一个菜。她去打开放粉条的木柜取粉条时,不由一阵窃喜。那柜子里她看到了一把夏天晾晒的长豆角,和一兜干蘑菇。院里地窑窖下还埋着红萝卜……有了这些东西,做出四个菜来就不成问题。她先把需要泡发的粉条和干豆角,及干蘑菇用水泡上了。为了节省时间,她用手摇了摇暖水瓶,里边还有热水,就把热水兑进了泡发干豆角的盆子里。她知道干豆角泡发很慢。做菜的食材都准备好了,她又忙着和面烙馍。
太行山下家家的主食,除了蒸馍就是烙馍。蒸馍家里剩的还有,但那是掺进了杂粮的,不是全白面的馍。这种馍平时吃还可以,招待客人,招待像勾妍梅这样的恩人,特别是第一顿饭,那是怎么说也拿不出手的。蒸白馍要事先发面,显然时间是来不及的,那就只有烙饼了。葱花猪油烙饼,在北方农村是永不言败的上乘美食。
佟大财的儿子,大蛋二蛋是乳名,学名叫佟前进、佟学进。他们放学归来时,一进家里咚咚的跑步声,先报给了楼上正在安放自己东西的勾妍梅。根据时间,她猜测会是孩子们放学回来了,就走到门外手扶栏杆往院子里看,果然是前进和学进。两年没见他们长高了不少,几乎认不出他们了。勾妍梅突然在楼上出现,是学进先看见的。家里来了个生人,而且不像是他们乡村的人,穿着打扮在乡里没有见过,学进先愣住了,他拉拉哥哥小声说:“哥。你看——”
佟前进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问:“看啥?”
佟学进给他向楼上指了指,他一边去着身上背的书包,一边向楼上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勾妍梅在楼上正在向着他们招手微笑。佟前进被勾妍梅的微笑怔住了。他问弟弟:“她是谁?怎么在咱家里……”
佟学进摇摇头:“不知道……”
勾妍梅在向他们招着手,主动先和他们打着招呼:“是前进、学进吧,你们放学了?”
佟前进疑惑地看着勾妍梅,问她道:“你是谁?我们不认识你……”
爱琴听到院里儿子在和勾妍梅说话,从厨房里用腰里的围裙擦着手走了出来。她训斥的口气对孩子们说:“怎么和你……”话到嘴边她不知道是让孩子们叫勾妍梅阿姨好,还是姐姐好。又一想勾妍梅一直叫他们两口哥嫂,那就不能让孩子们叫她姐姐,应该叫姨。她顿了一下就把话接上,“怎么和你们姨说话。快叫姨!”
前进、学进都没有叫,只是很懵懂地看着勾妍梅。勾妍梅走下了楼来,上前去一点也不生分地摸了摸,几乎要和她一样高的佟前进和佟学进,亲切地问:“两年没见,长这么高了。你们上几年级?”
前进腼腆地回答:“我上五年级。”
学进也学着哥哥答道:“我上三年级。”
勾妍梅又问道:“马上就该上中学了。都成大小伙子了。学习怎么样?”
爱琴接过话回道:“学什么习。连书都没有。去学校就是有个地方能圈住他们,不在外边疯跑着惹祸就行了。”
佟前进对妈妈的话不满道:“谁说我们没学习。我们发书了,复课闹革命。我们今天学了毛主席的最高指示。”
勾妍梅就笑着问:“毛主席的最高指示说的什么?”
佟前进回答:“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爱琴给儿子指着勾妍梅:“你们看,你们这个姨是谁?”
前进、学进都看着勾妍梅,他们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这么漂亮的姨,就更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
“她就是知识青年,来咱这里下乡插队的。以前你们见过她的,都不记得了?”爱琴在提醒孩子们。
他们正在说着话,佟大财回到了家里。他妻子见他两手空空的,就问他:“去送一个车去了半天。让你拿的谷草呢?”
佟大财这才想起,把去场院里给勾妍梅拿谷草的事给忘了。他说道:“柱子两口子又在打架,我去劝了半天……把拿谷草的事给忘了。我再去拿……”说着他就又要出去。
爱琴说回道:“算了吧。先让妹子对付一晚,明天我去拿。指望你啥事都指望不上。孩子们都回来了。饭也弄好了。烙馍放凉了不好吃。把桌子腾腾都吃饭吧。妹子跑了一天,肯定也没有吃好饭。赶快吃饭吧。”
勾妍梅忙摆手:“没事。我不饿……”
一说吃饭,学进闻到了厨房里飘出的香气,特意用鼻子夸张地吸了吸。问:“做的啥饭,这么香。”说着他和前进向厨房里跑去。
佟大财的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因勾妍梅的意外到来,给这个平淡的农家带来了节日一样的快乐。
佟大财的妻子炒好了四大盘热菜,一个大葱炒鸡蛋,黄灿灿的散发着浓浓的香气。整盘的炒鸡蛋,就是家家都养鸡的农村,敢这样吃的人家也很少能见到,那么多鸡蛋显得是那样的奢侈。在二十世纪中叶的中国广大农村,鸡蛋对农民来说几乎不是吃的,他们要用鸡蛋换食盐及一些小型的生活用品。鸡蛋是维系一个家庭生活必需品能不能保证的最直接指数。即使在若干年以后的中国,这种农家放养的,正经八百由土鸡生的没有吃任何添加剂和各种防疫药物的纯绿色,纯自然的鸡蛋,谁能吃到同样会是一种奢侈。另外的三个菜是白菜炖粉条、发菇干豆角、炒红萝卜。烙好的葱花脂油烙馍,热腾腾的一层层向外渗出油香来。还没有等大人们都坐下,前进和学进先就伸手争抢着拿了油烙馍,大嘴吃了起来。此时的农村孩子,正在长身子且活动量很大,一睁开眼睛就没有个安生的时候,每天他们感受最深的事情,就是饥饿。吃饭是他们最为关心的。能吃到这样的白面脂油烙饼,而且不限量,那就是做梦都难以遇到的好事。
佟大财一边招呼勾妍梅坐下吃饭,一边训着两个儿子:“你姨还没有吃,你们先就吃上了。真没礼貌!”
学进嘴里一边在嚼着烙饼,一边口齿不清地分辨说:“俺饿吗……”
佟大财训斥:“就知道饿。没一点出息!”
勾妍梅一边笑着坐下,一边夸赞:“这兄弟俩真可爱!
爱琴当妈的见夸自己的儿子,心里美滋滋的,说出来的却是反话:“一天到晚让人操不完的心。妹子你快吃。乡下人也不会做菜,你就凑合着吃吧。在这乡下,能填饱了肚子就行。不像你们城里人,做啥都讲究。”
勾妍梅望着满桌子的菜,心里很是感动。无缘无故的,自己只是一个前来插队的知识青年,能享受这样的款待,她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的权力再对生活挑剔,而只有感激。为了表示她对主人热情的肯定,她主动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蘑菇吃着。但她没有想到,这种看去不起眼的蘑菇吃到嘴里,会那样软糯芳香,满口都是那种带着山野精灵般的奇特味感。她不由赞道:“这是蘑菇吗,怎么这样好吃?”
学进抢着答道:“是蘑菇。都是我和我哥采的。”
勾妍梅看看学进和前进,怀疑地问:“是么,你们在哪采的?”
前进回答:“是夏天雨过后,我们去栎树林采的。”
佟大财说:“他们在学校也没课上。整天到处乱跑……”
勾妍梅心中不由泛过一丝莫名的遗憾,随口说了句:“要说他们正是学习的时候……”
佟大财回道:“谁说不是呢。前进都五年级了,一年年瞎混,啥也没有学到……”
勾妍梅突发奇想:“要不这样吧。以后只要他们愿意,我在家里教他们。”
佟大财忙答应:“那太好了。你们知识青年都有文化,有空了你教教他们再好不过了……这让我们怎么感激你……”他说着突然进入了另一种情绪似的,把头低了下去想着心事。这被勾妍梅看在眼里,她对佟大财说道:“不用感激。我爸爸就是老师,从小我就是跟着我爸在学校里长大的。教教小学生应该没有问题的。我的到来都是在为你们增添麻烦。大哥和嫂子对我这么客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了……”她说着想起自己在天邑一个人的境遇,无亲无故,连口可口的饭菜都吃不上。一日三餐不是在外边买就是自己做一些简单的饭菜,一顿吃不完,放到下顿接着再吃……现在能吃到这样热气腾腾的可口饭菜,还不用自己去做,心里就有些动情起来,眼泪忍不住滚落在腮上。
佟大财两口子不清楚是为什么,是他们哪里让勾妍梅受了委屈,还是别的原因,竟然让她伤心地落起泪来。佟大财忙问:“小勾。怎么了?是哪里我们没有做到,让你……”
勾妍梅忙擦一把脸上的泪水,强打起笑脸对他们摇摇头:“不是的……你们待我这么好,我都……我爸去世两年了,在天邑我没有亲人。来到这里有了种家的感觉,我心里实在激动……”
爱琴说道:“那你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以后我们吃啥你吃啥,都是家常便饭,只要你不嫌弃饭菜不好就行。”
“嫂子。怎么会呢。我还没有吃过这么可口的饭菜……”勾妍梅说着,鼻子又是酸酸的。
佟大财释然道:“我还以为是怎么了,有哪里委屈了你。一天了你都没有吃好饭,多吃点。”
勾妍梅不再客气:“我吃。我吃……”她说着也就拿起葱油饼,学着他们的样子吃了起来。
佟大财接着说道:“你刚来,又是一个人,什么都不适应。以后慢慢适应了再说。我知道你颠簸了一天,从天邑到大新,又从大新到县里,县里再到这……够你累的了。你上楼歇着吧。碗筷让你嫂子收拾。”
勾妍梅见他们对自己都这样客气,猜不到是因为什么。她怎么想都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与他们没有任何的关系,只是以前在这里偶遇过而已。现在她是下乡知识青年,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他们为何这样地关照她。她猜不到原因,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正常似的。
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夜晚对农民而言,上床睡觉是不变的生活节奏。而对在城市里生活过的勾妍梅,夜晚往往不是白天的结束。在城里工厂上班的工人下了班,会走进电影院里;年轻的恋人在马路边,在公园的幽暗外,点燃着青春的火焰……似乎所有的娱乐活动,从天黑以后才刚刚开始。而对勾妍梅,到了夜晚会是她一个人思考与看书学习的最佳时间。上了楼她走进自己的屋里,把门一关,这里就成了她一个人的世界。她独自坐在电灯下,寂静的夜晚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心上的人,想她的爸爸,想她的哥哥,更想苏解放。她在想此时苏解放要也在她的身边该有多好。他现在在干什么,是否也在想她……
不想则已,一但思念的闸门打开,苏解放高大而健硕的身躯,坚毅而睿智的目光,棱角分明的面颊……他的体味,他的抚摸,他的热吻……她无法管束自己的思念,浑身都有种莫名的炽热,抵御着寒夜的冷酷。她品味着相思的味道,感到越陷越深……只好自己唤醒自己,告诉自己他不在身边。她一边梳理着心绪,一边拿起笔准备给苏解放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