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安顿好了,要把她的情况及时地告诉他。她有爸爸留下的一块英纳格手表,但她没有戴。农村没有人戴手表,她就更不能戴。她把信写完时,想看看手表几点了,又觉得总有些意犹未尽似的,就把写好的信再看了一遍,生活中的琐事在信中不能尽述,自己已经写得不少了。而心里对苏解放的思念,总感觉笔难尽意。此时的心情,让她不由想起李清照的《一剪梅》来。感觉词中的表述,就像是在写此时的自己。她暗自背诵着: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
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
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
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
却上心头。
虽然是奔波了一天,但都是坐车,她并没有感觉劳累,加上初换个环境,心中有思念,就更少了睡意。李清照的《一剪梅》毕竟是李清照写她自己的。八九百年前的宋人,和今人不同。自然李清照也和她勾妍梅不同。李清照的《一剪梅》写得再好,那是李清照的感觉,不全是她勾妍梅的感觉。她就也想仿着李清照的《一剪梅》,填上自己的词。不写给别人,只写给她心爱的人。
冷窗疏影夜未收。
无心裘被,
漫描画楼
寒星可有怜悯意
轻点作引
渡我孤舟
月有圆缺风来去
同是相思
不同闲愁
待到雁来拨云坠
不想是字
只想是手
勾妍梅把信写完了,站起身来,外边早已寂然无声,进入了夜的深处。此时她才感觉困意袭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走到床边展开了被子,把外衣脱了,上床关灯睡觉。
佟大财的母亲把勾妍梅叫醒时,她并不知道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她是那样清楚地看到那个一只眼眶深深塌陷的大娘,就站在她的面前,是那样慈祥地在微笑着看着她。只听大娘很温和地对她说:“闺女。都安置好?”
勾妍梅忙回答:“都安置好了。谢谢大娘!是你让我来到这里……大哥和嫂子都待我很好。”
大娘说:“我有件事还得让你帮忙。”
勾妍梅回道:“大娘你说。什么事情?我一定尽力。”
大娘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我就感觉我的脚头跑风,脚总暖不热。你让大财他们给我脚头盖盖。”
勾妍梅回答:“行……”她话还没有说完,只听楼下有鸡惨叫的声音,紧接着是佟大财开门跑出屋子的脚步声。等她把眼睛睁开时,楼下院子里乱了起来。她忙拉开了灯,穿衣下床,打开门往楼下看,只见佟大财两口子,连衣服都没有穿好,在院角像是鸡窝的地方用手电筒在照着什么。她关心地问:“佟大哥。怎么了?”
佟大财见把勾妍梅也惊醒了,对她回道:“没事了。你睡吧。是黄鼠狼刚才钻进鸡窝里咬鸡。咬死了一只,明天吃鸡肉面。天冷。你快进屋睡吧。我把鸡窝堵下。”
勾妍梅在农村住过,但她和爸爸是住在学校里,没有经历过真正农家的生活。但这样夜里有狐狸或者黄鼠狼偷鸡的事情,她只听人讲过。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她看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返身进了屋里。
佟大财两口赶跑了黄鼠狼,又把鸡窝堵好,就都回了屋里,院子里又复归了安静,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可勾妍梅再也没有了睡意。黄鼠狼的到来,大娘不见了。空空的房内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整层二楼上,也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个莫名其妙的她从不认识,已经死去几年的大娘如果再出现,需要面对的就不应该是她一个人……她在极力回忆着,刚才大娘的出现到底是在梦中,还是不是在梦中。
严格来说大娘的面容是非常吓人的,她的一只眼睛没有眼球,上下眼睑深深地向眼窝里塌了进去,眼睑的边沿向外翻出红色的肉线。她是在笑,可笑得是那样的缺少了可爱……勾妍梅不敢再想下去,更不明白这个大娘为什么偏偏要找她。难道就因为两年前,她莽撞地靠着她的棺材睡过一夜吗……楼下黄鼠狼的事已经平息,佟大财夫妻早已经回到了他们的床上,又进入了梦乡。可勾妍梅怎么也没有了睡意。准确说是她不敢再睡觉。担心自己如果再睡着了,大娘再出现怎么办。
她越想越害怕起来,这种害怕是从来没有过的。以前大娘也出现过,她似乎没有害怕什么,还曾追着呼叫过她。可这次不知为何,她突然害怕起来。她在想上次大娘的出现,是让她来下山沿插队,当时有任真真和她在一块为她壮胆。而现在是她一个人一间屋一层楼……小村的夜静得像是被冰冻住一般,没有半点生机和动静。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她心里在发寒,上下牙齿哒哒哒磕碰着浑身打起了冷颤来。突然感觉房顶上吊着的灯泡在晃动,她忙定睛看。可看了半天没有发现灯泡动。她刚把目光收回,又觉得灯泡在动。她忙抬起头再看,灯泡确实是在摇摆,像是有人刚碰过……灯泡高高的在天花板上吊着,如果不是地震,又有谁能够得着它。
她用脚感觉着脚下,没有一点晃动的感觉,肯定不是地震。她再看那灯泡,左右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是有个人在用手故意推动它……她不单再是浑身颤抖了,而是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来。极度的恐惧在催促着她,不能再在这个屋子里待下去了。她夹起床上的被子,开门向楼下跑去,连房门也没有关。
佟大财和他妻子半夜里睡得正香,被黄鼠狼的入侵搅醒,打乱了他们的睡梦。等撵走了黄鼠狼重新把鸡窝堵好,再回到被窝里睡下,就觉得被窝里特别的暖和。已经是老夫老妻,早已经过了相拥而眠的年龄,因为在外边冻了一阵子,再钻进被窝里,夫妻俩情不自禁地又抱在了一块相互取暖。深更半夜的,取暖就只是取暖,没有了年轻时可以没完没了的冲动。不一会儿身上的寒意便被相互的体温和棉被给融化了,佟大财就感觉睡意袭来,把身子一扭准备睡觉。爱琴自是也少了想法,见丈夫调过了身子,她也调过了身子睡去。
他们刚入睡不久,只听有人在用手拍门,“啪啪啪”的拍门声把他们又从梦中拍醒来。佟大财惺忪着眼折身坐起,先把电灯拉开。只听是勾妍梅的声音在喊:“佟大哥——佟大哥——嫂子……”
此时爱琴也醒来,听到是勾妍梅的声音,她提醒丈夫:“是小勾!”
佟大财匆匆穿着衣服,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一边用脚在床下勾着自己的鞋,一边向门外问着:“怎么了……”随着话音他以最快的速度到了屋门后边伸手把插着的门打开。只见勾妍梅怀里夹着被子出现在门口。他一边把她往屋里让着,一边还在问:“怎么了?”
勾妍梅进了屋子里,求助似地看着佟大财:“我害怕……”
佟大财不解地问:“你害怕什么?我们就在楼下。”
这时爱琴也已起来,她说:“你进来说。”说着她把勾妍梅让进他们住的套间里。进了套间佟大财又把门关上,继续关心地问着勾妍梅:“是不是刚才有黄鼠狼来,你害怕了?黄鼠狼没有什么怕的。”
勾妍梅摇了摇头:“不是……”
佟大财在想,若不是因为黄鼠狼,这深更半夜的,还能有什么使她害怕得半夜里一个人抱着被子跑下来打扰他们。他问:“那是楼上你发现了什么?”
勾妍梅看看佟大财,又看看他的老婆爱琴,她没有隐瞒:“是大娘来了……”
勾妍梅还没有把话说完,佟大财和他的妻子一听勾妍梅说出大娘来的话,他们不约而同都想到她说的大娘是谁,也难怪她会害怕。佟大财自己为自己壮着胆问了句:“你是在做梦吧?”
勾妍梅回答:“也可能是在做梦。大娘说她是来看我,并让我告诉你……”
佟大财心里莫名发虚,这深更半夜的,母亲早就不在人世了,她怎么会回来……佟大财底气不足地又问:“告诉我什么?”
勾妍梅接着说:“大娘说他脚头的被子没盖好,有些跑风。让你们去给她的脚头盖盖。”
“她还说什么?”佟大财嘴里在问,心在往一块抽得厉害。
“就这些。接着就听见你们在喊黄鼠狼……大娘就不见了。”勾妍梅说得平平。佟大财两口子听得就紧张。
佟大财不再问了,他看看勾妍梅:“你就先和你嫂子挤在这床上睡。我去和孩子们挤挤。一会儿天就亮了。你们歇着吧。”说着佟大财出去和儿子挤去了。爱琴拉着勾妍梅也让她和自己一个床睡下。
佟大财不在,爱琴不敢再问有关婆婆的事情,她有些害怕似的一口气没吭先拉灭了电灯,让黑暗暂时遮挡住她的恐惧。
勾妍梅的插队不像苏解放他们那么辛苦,辛苦得大队支书特批让他们休息两天不用去上工。而勾妍梅是轿车和拖拉机把她接到下山沿的,她没有再休息两天的理由。第二天佟大财的妻子因后半夜就没有睡好觉,一直在想着婆婆的事,早上一大早就起床去为全家人做早饭。吃完早饭他们要上工,孩子们要上学,做饭是不能做晚的。她见勾妍梅还在香喘阵阵没有睡醒,就非常小心地放慢起床的动作,尽可能地不去惊动她。
其实这一夜里,睡得时间最短的人是勾妍梅。她前半夜睡不着觉在给苏解放写信,后半夜刚睡下,佟大财的母亲就来了,接着鸡叫鼬窜闹腾了半天,她又被吓得一个人不敢在楼上呆,犹豫了半天才下楼去敲了佟大财他们夫妇的门……直到天快亮时她才真正地入睡。
早饭都做好了,爱琴一个一个地喊着让起床。先起来的是佟大财,接着勾妍梅也被吵醒来。她见身边睡的人不见了,天已经大亮,觉得自己太过失态,慌忙起床穿衣,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外边,她见佟大财和他妻子都起来了,很是不好意思地佯装埋怨着说:“嫂子。你起床也不叫我一声,你看我狼狈的……”
爱琴回道:“没事。知道你昨天夜里没有睡好,大半夜屋子里的灯还亮着。后半夜又闹黄鼠狼……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洗洗脸吃饭吧。厨房里有热水。”
勾妍梅很不好意思地赧然一笑,想起自己的洗漱用品都放在楼上,就忙向楼上跑去。
冬天的农村生产队里,田里已经基本没活,时不时的会安排一些修大寨田,挖水渠这类可干可不干的活计。但没活干也不绝会让社员们闲着,中国的农民似乎没有闲着的基因。
在集体化后的中国农村,冬日里更多的时间,社员们要在生产队里搞副业。搞副业挣的钱,是农民们年底分红的主要来源之一。佟大财带领的第三生产队的副业,是打草苫。打草苫用的原料就是谷子去掉了谷穗后,剩下的谷杆。再就是细细的麻绳。打草苫的工具也很简单,一条板凳,八个用砖头磨的缠绳的吊垂,这就齐备了。
打好的草苫十条一捆扎好了,够一拖拉机装时,就送到南太县城的土杂公司。只有那里才能收购。土杂公司再把收的草苫卖给需要草苫的单位,更多的是向大新市调拨,每年需要的量都很大。这是计划经济的流程,谁也不能逾越。
佟大财他们打好草苫运到县城卖给土杂公司,一条是八毛钱。一手扶拖拉机能装六十捆,就是六百个。一车就能卖四百八十元。一个冬季社员们不停歇把生产队里的谷草都打完,能往县里卖三次。三次能挣到将近一千五百块钱。全生产队能挣工分的社员,干大长一年,能用工分算成现金去分红的钱,也就是这些。生产队还有别的收入,那基本上就与社员们无关了。比如卖公粮、余粮的钱。这钱非常有限,生产队里还有开支,手扶拖拉要修理、加油,机井浇地的电费,和社员们家里照明的电费,社员为生产队出差的补助等的开销。卖公粮余粮的那点钱,往往捉襟见肘,根本不够开销的。好在下山沿大队里还有副业社,每年还能给各生产队分一定的红利,用于补贴生产队开销。这些钱社员们是指望不上的,能指望上的就是生产队里自己的副业。为此搞副业打草苫的活,社员们从不敢怠慢的,表现得非常积极。
打草苫的活不重,多是女人们和体弱多病的人在干。这些活轻,挣的工分也少。青壮劳力,都要去修大寨田和修灌溉渠。佟大财没有征求勾妍梅的意见,吃完早饭时他商量都没商量就对勾妍梅吩咐:“你刚来,今天先和社员们认识认识。等会儿和你嫂子一块去打草苫。活不重,你先跟着她们学。”
勾妍梅不知道打草苫是干什么,佟大财是生产队长,他吩咐了那就如同命令一般。她连想都没想满口答应:“行。干什么都行。听佟大哥……不不不。听从生产队长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