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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交通瘫痪

    看见这些老人,焦东林马上意识到此次任务的艰巨。这些老人拉不得,拽不得。若要动了他们,不管他们原本就有病还是没病,只要他们往地上一躺,就能让你无计可施。要是他们中间真有几个确实有心脏病或高血压什么的,一激动犯了病,或者搞不好死一两个人,那事情就更麻烦了。焦东林一筹莫展,他想找维保大队的赵队问他该怎么办。四下里看了看,只见静坐的人群外边,站着不少穿着警服的维保警察,可他们只是站着,一个个也是束手无策的样子。马路上堵路的人坐在地上,他们没有举横幅,也没有人喊口号,像是开演前在等待看大戏的观众。无人说话,也无人走动,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似乎没有影响到任何人。


    焦东林看得出来,这种静坐是最不好对付的。如果的人少,还可以把他们强行拉离现场。可他们黑压压足有上千人的阵势,怎么能拉得开他们。他忽然看见在人群外边站着两个人在交头说话。一个穿着警服的像是赵队,另一个身穿便衣有些熟悉但看不清是谁。他便向他们走过去。到了跟前他才认出那个穿便衣的是韦实建。他上前直接问他们:“实建你们国安也来了?赵队。梁局急了。现在怎么办?”


    韦实建小声对他们两个交代说:“右边靠前,那个戴捧球帽的人,他后边有个穿红上衣的女人。看见没有?”


    赵队和焦东林都看到了。韦实建又继续说:“再往左边看,有个光头,穿黑上衣。”赵队和焦东林也看见了,点了点头。他接着说:“人群中间,那个穿灰西装的。他左边有两个穿工作服的,右边是个女的……看见没有?”赵队和焦东林看见后,又点了点头。他继续给他们指认着:“往东边看,有两个人站着在交耳说话。看见没有……离他们不远还有两个人,面对面在说话的……”


    赵队和焦东林回答:“都看见了。”


    韦实建说道:“这几个人你们先把他们带离。他们几个是现场的组织者。只要把他们带离,其他的人就没有人指挥了,马上就会散开。”


    赵队小声对焦东林说道:“东边的那三个人,我让我的人把他们带离开。那边的四个在说话的,你安排人把他们带离开。马上行动!”焦东林答应一声。他们各自去安排人要对那几个组织者强行带离。就在焦东林带人向目标靠近时,他看见了目标人中有常正乐。他知道常正乐是天邑实业的保卫科长。可现在天邑实业已经被抵债了,企业成了别人的,他这个保卫科长还算不算数都不知道,他还把自己当一回事。但毕竟是熟人,他就没有上前,让其他人前去把他“带离”。


    那些原本在马路上静坐的人们,以为他们只要不闹事,警察也拿他们没有办法。他们是在保护国家的财产,正大光明。然而当那些穿着警服的警察分开人群,强行把那几个人从人群中带走时,大家都愣住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你们为什么抓人?”但他的喊声已经晚了。


    随着喊声人们都从坐着的地上站了起来。那些警察早有准备,几个目标人物还是被带出了人群。不管他们怎么喊叫着为什么抓人。我们犯了什么法……但没有警察理睬他们,只扭住那几个人的胳膊,按下他们的头往警车里塞。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当人们站起想保护那几个人时,警察们一个挨一个把路挡开,把人扭走。那些老人和工人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像没了头羊的羊群。


    这时警车上的高音喇叭再次响起,非常严肃地在警告那些集聚的人:“请大家不要听信个别人的谣言扇动。各自离开现场,马上恢复交通。如果还有谁不听劝阻,我们将按破坏交通罪,追究其法律责任。请你们不要以身试法。马上散开。再不散开,和他们几个一样,将对其实行拘传……”


    常正乐一被带走,现场没有了人指挥,人们突然不知道该听谁的。这时警察也越来越多,胆小怕事的人开始动摇了,悄然在离去。一个。两个。三个……一见有人走,黑压压的人群瞬间失去了凝聚力,像原本团在一块的沙子,被水冲开了一般,很快便四散流失。被堵了两个小时的大小车辆,胜利般一辆跟着一辆鸣着响笛开了过去,生怕再被挡下似的。


    常正乐被强行塞进警车里时,他还在非常不满地大声问车上押他的警察:“你们为什么抓我们?我们犯了什么法……”车上的警察一个个像是没有听见,没有人理睬他。他就不停地喊:“你们有什么理由抓我们?我们是在保护国家的财产……你们应该去抓那些偷拉工厂设备的人……”不管他怎么喊,警察仍是没有人理他。他们的任务非常单一,就是看好他们,不让他们跳车逃走,一直把他们送到该去的地方。


    警车把常正乐送到了政和宾馆。房间早给他们安排好了。把他送进房间后,押他的一个警察才说了一句话:“你就住在这里。不经允许不得出门。”说完两个警察走了出去,并把门带上。把他一个人扔在了房间里。


    常正乐追上去想开门问个清楚,可他扭门把手时发现从里边拧门把手不会动。他觉得怪了。一般的宾馆门都是在里边可以拧开的,不需要钥匙。可这个门在里边怎么也拧不开。他想找钥匙,翻遍了房间里能放钥匙的地方,也没有发现有钥匙。他只好捶打着门喊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们凭什么关我……”


    只听门外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对他严肃地说:“不要再喊。好好反省你的问题。带头组织不明真相的群众,阻断城市交通,这是犯法行为。你喊什么喊!”


    常正乐争辩说:“我没有组织。有什么证据说是我组织的?”


    外边的人说:“没有证据不会只抓你们几个。为什么没有抓别人。好好想想。”


    常正乐一听外边的人这样说,他不再喊叫了。因为他知道,被抓的七个人确实是在厂门口堵路的组织者,这些人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天刚亮时,厂工会副主席庞四海就急急地敲常正乐家的门。常正乐衣服都没有穿好,问着是谁前去把门打开。他见是庞四海一大早来找他,就想到可能是厂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需要他这个保卫科长前去处理。他先紧张起来问道:“庞主席有啥事?厂里怎么了……”


    庞四海没有进里边,就在门外小声对常正乐说:“你赶快穿好衣服。带你们保卫科的人都到厂门口去。昨天夜里有人在偷偷拆我们厂里的设备,装到了车上准备拉走。我们不能让他们把我们的设备拉走。没有了那些设备,我们的饭碗就没了……我得去挨家敲门,能去多少人去多少人。”


    常正乐一听是这事,原本这事不应该是工会管的事,而是他们保卫科的事情。可厂子没了,他们保卫科早自行解散,他这个保卫科科长也不再是科长了。他被划进了红线外,一是他年龄过了线,二是他只是个科级,市组织部不再给安排让他提前退休。实际上他已经是个无业游民。可他听庞四海一说厂里的设备要被人拉走了,厂里没有了设备,这不是彻底要砸了他们的饭碗?那些设备就是他们的命。他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咬着牙对庞四海说道:“无法无天了,设备怎么能让他们拉走!我这就招集人去……”


    庞四海说:“我去通知别的车间。你带人直接去厂门口堵住他们的车。”


    “我知道了。你把家属也叫去。”常正乐知道他这个保卫科长已经是过去时,就自作主张让和他一样是过去时的工会副主席叫上家属们。他知道人多势众,这时候没有人讲道理,那就得人多。老百姓都知道法不治众。他又向准备离去叫人的庞四海交代:“到了现场让大家听从指挥。我不说撤,谁都不能撤。”常正乐觉得既然这事让自己遇上了,那就得把这事揽起来,他俨然还把自己当成了厂保卫科长。


    “知道了!”庞四海答应着又去敲别人家的门。


    赵新安是分切车间的工会主席,他还没有起床,更没有洗脸刷牙,庞四海把他叫起时他很不情愿地嘟嚷着:“天还没亮,这是谁……”他揉着眼睛去把门打开,一看是庞四海,很是不解地问句:“庞主席,有啥事?”


    庞四海没和他解释那么多,直接说道:“你快起来。去叫你们车间的人,赶快到厂门口。有人要拆我们的设备拉走。我们不能让他们拉走。”


    赵新安一听有人要来拆他们的设备,腾一下急了。设备是他们的命。厂给了谁不管,可他们是工人,只要有设备跟谁干都是干。可没有了设备,他们的饭碗就没了。那就真成了没人管的下岗工人了。他答应一声忙折回了房中,急抓怪挠地往身上揪着衣服。他的妻子被吵醒,惺忪着眼问他:“什么事看把你急的……到底怎么了?”


    赵新安一边提着鞋,一边对妻子说:“他们来拆厂里的设备。这是要断我们活路……”


    他妻子一听,也紧张起来:“设备可不能让他们拆走。要是他们把设备拆走了,以后我们干什么……”


    “你快起来给做好饭,让孩子上学。你也到厂门口去。不能让他们把我们的设备拉走。”赵新安吩咐着妻子,如同战争来临。


    他妻子毫不犹豫的答应道:“中。我这就做饭让孩子们吃了饭上学。然后我就去厂门口……”


    赵新安没有听完妻子的话,就急着去叫人去了。


    常正乐、庞四海他们七个人都被关在政和宾馆里。一个人一间,相互不让他们见面,更不能通话。他们的自由虽被限制了,但生活上对他们没有歧视,一到饭点就有人给他们送饭。房间里有电视,有卫生间,可以洗澡,就是电话是摆设,根本就打不通。令他们不能理解的是,他们被关进宾馆里后,从来没有人提审过他们,也没有人到房间里来向他们了解什么。就那样一天。两天。三天……不明不白地他们被关了几天后,又不明不白地把他们放了。


    他们想问问抓他们关他们的警察,可房间的门是宾馆里的服务员给打开的。他们没有看见有警察,常正乐就问开门的宾馆服务员:“这里的警察呢?”


    服务员说:“他们早都走了。”


    常正乐很是不明白,疑惑地问:“走了!他们没说什么?”


    服务员摇摇头,那意思是说她不知道。


    常正乐还在不解地问:“那我们能不能走?”


    服务员说:“这房间今天要住别的客人。我得马上打扫。你得赶紧离开。”


    “警察让我离开吗?”常正乐有些不可理解。


    “我不知道。我们经理是这样交代我的,让我通知你离开。房间要安排别的客人住。”服务员如实说。


    常正乐觉得奇了怪了。这算是怎么一回事?说把他们抓来就抓来了。抓他们的理由是聚众闹事,阻碍交通。要对他们治安拘留。关在房间里限制他们了几天自由,抓他们的人连个面都没和他们照,这样他们就可以走了。他想如果自己现在去找警察,让警察给他个说法,警察一定会有说法。他们组织那么多人堵塞道路,不管是什么目的最后造成天邑市半个城市的交通瘫痪,这是他们没有想到的。


    警察对他们实施治安拘留,似乎也没有冤枉了他们。但这事他们是不能承认的。只要他们自己不承认,谁又能证明他们是组织者。


    常正乐知道,他们早就和工人们通过了气,有人问就说是看见别人去,自己也跟着去的,没有谁通知和组织,全是自发的行为。可令他们不解的是,警察们在抓他们时没有说为什么要抓他们,把他们塞进警车里就拉走了。放他们时也不和他们照面。在宾馆里住了几天,也没有对他们进行过提审什么的。就这样他们的治安拘留就算结束了,可以离开了。好像这一切都是场梦。梦醒了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常正乐懵懵懂懂地走到宾馆的大厅里,见庞四海他们几个人已经在大厅里了,还有益善食品的苏建设几个人也在,情况和他一样,相互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问我,我问你,都问得懵懂。


    常正乐看看大家说:“走吧。他们不露面,我们也不能在这里等他们。先回去再说,免得让家人着急。”


    庞四海突然想起什么:“对呀。咱们家里的人怎么没有人来看过我们,也没有人来接我们呢?”


    “估计他们不知道我们今天可以走了。”常正乐猜测着。


    苏建设说:“我们住的是宾馆。如果没有人告诉他们,他们还以为我们被关在公安局里呢。怎么会能想到我们在这里关着……”


    常正乐是怎么都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是这样。不单是他想不明白,他们被抓来的人,不管是天邑实业的,还是益善食品的人,都想不明白。一个是他们确实是这次堵厂门,堵路的组织者。可警察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像认识他们似的,一个都没有漏掉,也一个没有抓错。另一个想不明白的是,既然把他们抓来了,说是治安拘留。起码要对他们进行审问之类有个过程吧,哪怕是教育教育也好。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连面都不和他们照面,让宾馆的服务员通知他们可以走了。被抓进来还是放出去,总得让他们自己签个字吧。可他们连个字都没签,就这样他们就自由了,没事了。


    大家都一头雾水地走出宾馆时,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在他们被警察当成带领工人护厂的组织者,带头闹事的组织者被关起来的这几天里,外边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他们所不愿意看到的一切,都成为了无法逆转的历史。好端端的,维系着他们命运和全企业员工生存的设备,被别人拆下运走。那个曾经热热闹闹,全国闻名,那个他们几千职工赖以生存且引以为豪的企业,以及全国人都熟悉的“蹦蹦跳跳顿顿肉”,从此被打入了尘埃。


    他们出来时,方才意识到了“天上只一日,世上几千年”的感觉是那么的真实。偌大的厂区里已经成了个空壳,所有的设备全被拆下拉走了,原来的厂部办公楼里,只剩下了一个留守处。当企业的员工们到留守处里,办理完了最后一个人的善后手续,天邑实业及其他们的产品,悄然退出了历史的舞台,成了偶尔还会有人能想起的往事。


    勾枫烂在监察局留滞期间,不许家人探视,也不许与外边任何人有联系。然而多事的雷震霄通过他的人脉关系,买通了一个在监察局工作的工作人员,传话给了勾枫烂。


    那个人在给勾枫烂送饭时,小声告诉他:“你必须咬定那七个亿的拆借不是你的个人行为。而是企业班子共同形成的决议。你签字只是例行签字。”


    勾枫烂倒不是太关心自己的安危,心中想的一直是企业的事情。这个监察局的工作人员他是进去后才认识的,以前并不认识。他突然和自己讲这些,一定是外边有人让给他传话的。他就赶忙问了那人一句:“现在天邑实业怎么样了?”


    那人说:“没了。全还债了。连益善食品也赔了进去。都没了。”


    他还想再问什么,那人起身走了,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


    勾枫烂愣在了那里,半天没有缓过神来。天邑实业没了。益善也没了。全没了……他在心里重复着,感到地球正在由一块碎成八块。八块碎成十六块、三十二块……那顿饭他一口没有吃,直到又有人前来收碗时,见他一筷子都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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